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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她竟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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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已不毒了,李景行来到坤泰宫的时候,一眼便瞥见园中的药圃长的郁郁葱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香,让人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再往里走,老远就见内院中摆满了箱子。
穆子衿正在一个个的开箱,神情甚是兴奋。
李景行之前见穆子衿不是狡黠凌厉,就是敷着假面的端庄,今日看去,竟真有几分小姑娘的天真可爱,李景行眉目也跟着染了几分温色,也不知她因何事这般开心,忍不住站在远处偷偷瞧着。
“这是阿爹送来的吗?”穆子衿有些兴奋的问道。
“是呢,郡主!王爷说成婚太仓促,嫁妆准备的简单,这是王爷千里迢迢从西州送来的东西,应该都是郡主喜爱的物件!”豆蔻眉飞色舞的回道。
穆子衿从箱子中拿出一本书,翻了几页,“阿爹最是懂我了,怕我在宫中寂寞无聊,这是把王府的书都搬过来了!”她又打开一个箱子,拎出一坛酒来,当即拍开封泥,“是西花冷!豆蔻快去拿盏来!”
此时地她像个孩子般迫不及待,接过豆蔻递过的酒盏,倒了一盏一饮而尽,心满意足的露出笑容,只是很快,眼中溢满了伤感,似要滴下泪来,她轻轻抚着每一个箱子,像抚摸世间最珍贵的宝贝,良久才低低地说:“豆蔻,我想阿爹了!”
下午的斜阳照着穆子衿瘦削的身影,她仍如剑般挺拔,却透着浓浓的落寞。
李景行凝望着这样的穆子衿,不知为何,心忽然抽痛了一下。她在他面前时而凌厉,时而端庄,时而狡黠,时而张狂,却也原不过是个还不到十七岁的小女孩,也会想家,也会无助。
他故作轻松的悄悄走近了穆子衿,站在她背后,趁她不备,抢过了她手中的书,他比穆子衿高很多,抢了书就举得高高的,像个淘气的孩子,笑道:“皇后这里这么多好东西啊,是什么啊让朕瞧瞧!”
穆子衿回身一看是李景行,有点吃惊,她刚还沉浸在思乡的情绪中没有出来,如今看到罪魁祸首,心中更是不快,没好气地说:“是臣妾的嫁妆!父王让人给臣妾送来了些书!”
“安平王是觉得朕的皇宫会缺书吗?朕的天穹阁藏书可是颇丰哦!”李景行轻笑道,神色有些得意。
“自然是不能和陛下的天穹阁比,不过这些书可是有很多臣妾和阿爹游历时收集的孤本,很是难得。”穆子衿边整理书籍,边冷着脸说:“盛世修典,有时我在想要是一时半会不能离开,也许还能助陛下修修典籍,也好打发些时光。”
她声音中透着淡淡的无奈,李景行听着有点难受又有点无力。
他目光落在穆子衿有些落寞的脸上,缓缓起身,背对着她,负手而立说:“乱世兴武,盛世兴文,朕偏要文武都要兴,我大庆远没到躺在祖宗功劳簿上不思进取的程度。朕永远记得小的时候送大姐姐去北狄和亲的时候的场景,那时朕还不是太子,朕就想有朝一日,朕要做个将军,纵马大漠,领兵荡平北狄,再不令我庆国的女子去和亲。朕十岁那年,北狄来犯边,我在东山上亲眼见那烽火绵延,上京尚且如此,我边境百姓何其苦也?父皇临去之前,还时时念起大姐姐,这是他一生的遗憾与愧疚,他拉着我的手,迟迟不肯咽气,犹叹息不止,他是心怀遗憾去的!”
穆子衿放下手中的书籍,抬眸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渐渐明亮清晰,想说什么,张了张口终是话没有出口。
李景行感受到背后的目光,转身,又走到穆子衿身边,蹲下身,和她一起整理书籍,“知道朕为什么要更化改制吗?朕就是要图强,我庆国虽已历经三朝,国库充盈,海内富庶,但是北狄时时犯边,如今朕已身为天子,虽不能如少时所想,做个领兵纵马的将军,但是朕可以做的更多,朕要击退北狄,一统九州,谋得天下长安,叫我庆国的万千子民和他们的子子孙孙,能够安其居,乐其业,再不必遭受战乱,日夜担忧不知何日便就家破人亡,足下没有归依之地!”他顿了一下,又道:“朕听闻你走过很多地方,想必体会比朕更深刻。”
穆子衿心下触动,这天下居然有这样一个人想她心中所想,她忍不住抬头望着李景行,李景行也正回望着穆子衿,二人四目相望,穆子衿马上闪开目光,点头道:“臣妾确实去过北地,边境的百姓苦不堪言,北狄人一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陛下的慈心就是我庆国百姓之福。”
“那你和朕详细说说那边的情形!”李景行上了兴致,追问道。他拉起她走到殿中,坐下,拉起了要长谈的架势。
钟漏一刻一刻下沉,时间飞快无声流逝,不知不觉,二人聊到掌灯时分仍觉不尽兴,草草吃了两口,边吃边聊,李景行又命人把舆图拿来。
穆子衿观这舆图,长七尺,宽五尺,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许多地点和方位。
地理舆图,非一般人可以接近,如此大的更是少见,她猜测舆图应是前头的某个皇朝留下来的珍图。穆子衿一直有个心愿就是绘九州堪舆图,修九州志,此时见了如此珍图,忍不住上前近看。
“你喜欢?”李景行提灯替她照明,侧首问道。她自进宫后,什么都淡淡的,无欲无求,吃食衣服首饰,都是最简单的,极尽简朴,看不出对什么有兴趣,他还是头一次见她眸中露出了如此强烈的情绪,心中竟有几分欢喜。
穆子衿点头,“臣妾一直有个心愿,就是要走遍九州,绘制九州堪舆图,修九州志。臣妾少时随父亲在军中深有体会,现在的堪舆图太粗,不够精准,而且也只是部分的堪舆图,如果能把九州都测绘堪舆,于我军必是大大有利。就说陛下这幅舆图吧,已是十分珍贵难得,但也只是绘制了个大概,而且错处甚多,陛下,您看这里,这里——”她手指指了图中的几处,对李景行道:“这些地方,臣妾都去过,此图标注都是错的。”
“没想到皇后居然有如此志向?”李景行不由感叹,望向穆子衿的目光流露出满满的欣赏。
说话间,穆子衿转身去案上取了一张图递给李景行,“这是臣妾设计绘制的记里鼓车构造图,正欲找工匠按图做个,如果能成,咱们的绘制堪舆图可以更便利,舆图也能精准!”
李景行接过图,仔细看了半晌,“甚好,甚好,你若是喜欢,天穹阁还有些堪舆图,朕叫人拿来与你,你可随时取看参考。”
“真的?”穆子衿眼睛亮亮的望着李景行,流露出感激,她此刻心情忽然也莫名激动了起来,展露笑颜,郑重地朝李景行行了一礼,道:“那臣妾先谢过陛下了!”
李景行望着灯下映着穆子衿的笑颜,心情也大好,忙去扶她,“那是自然!”眉间,隐然露出几分少年得意似的怡然之色。
穆子衿继续转头,聚精会神的看地图,指着地图,将她去北地的所见所闻,细细道来,图中不符之处一一指出,李景行取来纸笔,凝神听她说话,运笔如飞,一一记录,有时遇到感兴趣的,便插话询问,她也详细予以解答。
不觉间二人聊了一夜,再看窗外,天已擦亮,两人竟都不觉疲倦,仿佛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完,意犹未尽。李景行放下手中的笔,站到舆图前,望着这诺达的舆图,唇间展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朕终有一日要击退北狄,逐之出漠北,一统九州!”
他又转身望向身后的穆子衿,目光炯炯。
穆子衿望着他信心满满的样子,回想起多年前,自己读过的那篇文章,那时自己还年少,感慨于他文章的诚挚,如今见他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少年,复又想到他如今正在大行更化改制,不觉有些忧虑,顿了一下,思量半晌,还是说:“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景行兴致不错,坐下,抓起案前一本书,随便翻看,笑着说:“你说!你说!”
“陛下,只有在对的时候做对的事情,才有意义!大娘娘她……”
李景行闻言脸色突变,忽地站起身来,打断了穆子衿,他盯着穆子衿,目光透出些许愤怒,冷笑道:“什么是对的时候做对的事情才有意义,皇后的意思是在说眼下更化改制不是合适时机吗?”
穆子衿沉默不语,他对她的疑心始终甚深。
“是大娘娘让你对朕说的?……”李景行狐疑的望着穆子衿,说罢也不不待她回答,转身愤愤的走了。
回到勤政殿,李景行把手中的书狠狠的摔到桌上,那是他顺手从穆子衿那里拿的书。
魏玉见状,挥退众人,赶忙递上茶水。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魏玉小心翼翼的问道,他自幼跟着李景行,李景行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儿,这两年尤其越发沉稳了,让他如此生气,想是气的狠了。
李景行也不答话,兀自生着闷气。
穆子衿是他迫于形势娶的女人,新婚之夜虽说他不是故意给穆子衿难堪,确实也是内心不愿,一拖再拖,待得见到穆子衿,对方居然不但没有在意,反而提出待得时机成熟与他和离,他内心不得不说是震撼的,这种震撼源于她超出了他的认知。
自然他也不自觉地对她会多上心,只是帝王的习惯让他保持警惕,对她的那份不自觉的吸引让他觉得危险,所以他索性远离。
但她毕竟是太皇太后钦定的皇后,长久疏离亦是不妥。此次前去她那里,原不过是应了母亲的要求,走走过场,谁想到竟与她颇谈得来,不但如此,一时意动,居然自然的吐露了长久以来自己藏于心中的想法,但见她最后的反应,他竟颇有一番一腔真心被辜负的挫败,越想越烦乱,一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
魏玉见状慌忙去收拾。
李景行瞥了一眼,正看到刚刚摔在桌上的书被他扫到地上,散开了,打开的那页有密密麻麻的批注,笔迹甚是熟悉。
他急切地对魏玉道:“去,去把那本书捡过来!”
魏玉闻言忙去捡来呈给他,他着急地一把从魏玉手中把书抢过,仔仔细细的看着书中的批注,沉思片刻,又对魏玉道:“魏玉——去把木莫的那篇策论拿来给朕!”
魏玉赶紧去找来递给李景行。
李景行仔细对比着书上批注的字迹和策论的字迹不但一模一样,连里面的静、远二字也是减了笔画,想是她为了避讳父母的名字而故意为之。
“居然是她,居然是她!”这般磕碜的字这天下估计也没有第二家。
“谁啊?”魏玉一脸迷茫。
李景行忍不住仰天大笑道:“好,好,终于被朕找到了!”
“找到这个木莫了?”魏玉闻之也兴奋地道,他知皇帝为找此人颇费心思,这几年为没寻到此人时时遗憾,如今找到了,他着实替皇帝高兴。
穆子衿居然就是他心心念念找了三年的人,他从第一次读她的策论就想当面和她好好聊聊,这三年来他读了她的策论无数遍,每次读都有收获,她针砭时弊,想他心中所想,看到了他未看到地方,勾画的大庆的蓝图正是他心中所往而不清晰的所在,无数次他都在想写这篇策论会是什么样的人,没想到冥冥之中,上天竟把她送到了他的身边,还成了他的妻,那种欣喜若狂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他十八年的人生从未如此快活过。
但是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大婚当日穆子衿提过要与他做交易,愿意助他拿到虎符,真正执掌天下,条件是事成之后与她和离,想到此处,他的心不住地往下沉,内心一阵绞痛。
他复想到她是太皇太后千挑万选选出的皇后,又是太皇太后的亲外甥女,与郑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父亲是军中威望无人可及的庆国战神,这篇策论出于她之手到底是巧合还是早有算计?
但是转念一想,这毕竟是三年前化名所做的事了,如果真是早有算计这其中也太多曲折,想是自己多心了,那今天她的话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真的值得信任吗?李景行拿不太准。
李景行这一整天,做什么都没心思,满脑子全是穆子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