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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钟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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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奈离山的日子已然降临,神山结界大开,无数生灵与它送行。
而求菩却躲在偏僻的角落,头枕树枝,满脸惆怅,“我舍不得小奈,好歹是神山一员,是由我们神山滋养出来的仙灵,可如今却眼睁睁看它放弃千年道行,一腔孤勇地去寻那女子……易予,我实在担忧,它该如何以小鹿的眼眸去一步步走向混浊的人间,要是遇到坏人该怎么办?而且,一想到他以后要同人一样生老病死,我便难过得很。”
“既是小奈一直期待的事,那未来如何,与它而言,都是欢喜。而我们能做的,便是尊重它的决定。”易予安慰道,目光飘向天际,话却有所指,“也许每个人,都会遇着一个不计后果也要追寻的人。”
太阳渐渐趋向西侧,山门前的热闹已经消散。
易予转身,认真盯着求菩睡颜。
忽地,有一枚吊坠落于草间,易予好奇地捡起,待看清里面装得是什么后,凝在原地。
那里面,是菩提前辈赠予的藤蔓。
是求菩将那些干枯碎裂的藤蔓收集起来,做成了坠子,日日贴身带着。
她便是这样,从来不会叫任何人心意落空。
易予下意识翘起嘴角,受本能所趋靠近求菩,慢慢吻了上去。
桃花簌簌落下,花香伴着恋人间甜蜜的气息四散开来。
“日子还真是过得轻快啊。”
一声刺耳的嗤笑却令易予如坠冰窖。
女子仍是六年前那副装扮,只是这次,眸中的嫌恶又添上几分憎恨。
“你又来做什么,”求菩发觉不对,立刻将易予护在身后,“又是如何破我神山结界?”
“你们结界大开,又何须我破?小姑娘,此事与你无关,我也不想将闲杂人牵扯进来。”
求菩固执地盯着女人,“易予是我神山的人,我会拼死保护他,绝不退让。”
“易予?”女人瞥了眼他,冷笑一声,“一个万人唾弃的孽障,到你这倒成了宝贝了。”
求菩皱眉将易予护得更紧。
女子也不急,悠悠指了指易予,“你当真忘了自己的来历?”见他沉默不语,佯作恍然大悟道,“也对,你哪敢告诉她,与她说了,便再也没人愿意同你一起了。小姑娘,既然他不敢告诉你,我便发个善心,告知你一二,你自会有定夺。”
随着她的讲述,时空仿佛倒回二十年前。
芜山有女,名为钟吟,自幼饱读诗书,端庄有礼,是芜山尊主唯一的女儿,也是芜山未来的掌门人。
她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名为陆离。
二人早已互定终身,只待一纸婚书。
可就在二人前往桃花林祈福时,误入人间的魔尊却贪图钟吟美貌,意图将其掳走。
陆离不过一介书生,为了保护她,一次又一次拿起剑拼死刺向魔尊。
可那双长期侵染笔墨的手,怎能禁受得住刀剑的寒芒?
他断了双手,失了双眼,在一片血洼中挣扎着起身。
“放了他,我就跟你走。”钟吟将剑横在自己脖颈。
魔尊同意了,但只是一时放过了陆离,他将他抓回魔山,囚在地牢中,时刻以他性命逼迫钟吟妥协。
她无可奈何,坐在魔尊为了哄她开心而送来的珍奇异宝中终日以泪洗面。
魔宫里的人都说,她实在是幸运,魔尊从来没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他们让她想开些,应该早点梳妆打扮,报答魔尊的恩情才是。
她有些恍惚,为了能让陆离继续活着,她甚至告诉自己,若长此以往,她跟陆离在这魔宫之中又如何不算另一种相守呢?
只是后来时光辗转,魔尊动了真心,他再也无法忍受陆离的存在,向三界宣告要迎娶钟吟为他的魔后。
大喜之日,嫁衣和喜帐洁白至极,在魔尊心中,似乎只有白色才能勉强配得上钟吟。
钟吟攥紧白色的纱,起身迎向魔尊之时,陆离一身鲜血被扔到她面前。
她惊慌失措,厉声质问魔尊为何反悔。
她明明,已经很听话了。
魔尊只哼笑一声,在陆离的手腕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你是吾妻。”
陆离的血一寸寸染上素白的被褥。
她奋力反抗,凄厉地如同地狱来的恶鬼。可魔尊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仅用一只手便将她紧紧钳制住。
“以后,魔宫就是你的了。”魔尊附在她耳边低声道。
月光照耀下,嫁衣与床被的颜色鲜红得刺目。
她在爱人的鲜血之上怀了魔种。
而陆离最后望向她的那一眼看,她至今难忘。
魔尊为防她自栽,使她日日如瘫软的蛇般匍匐在地,终日与锁链相伴。
然而他实在低估了她,在仇人被杀死之前,她又怎会独自走入地狱?
她暗暗筹划一切,忍下万般恶心,表面对魔尊曲意逢迎,暗下四处寻找机会。
而魔尊许是真的爱极了她,他将她拥入怀中,将自己的弱点温柔地亲手奉上,虔诚如僧侣般计划着以后的日子。
她冷笑着,眸中没一丝光亮。
她在魔尊的眼皮子底下将消息送至芜山。
魔种诞下那日,是魔尊最无防备之时,她与芜山一族里应外合,整个魔山都被鲜血覆盖。
血光滔天之下,她似一团不灭的幽火行于魔山,亲手斩下魔尊头颅。
可她没找到那个魔种。
后来她才知晓,是早早候在一旁的奶娘不忍孩子失去性命,将他偷偷带走,从此失了踪迹。
她浑浑噩噩地为陆离立碑,常因哭到力竭而晕倒。
她实在有太多的委屈与痛苦要同陆离讲,可他再也不会起来,不会拥她入怀。
墓碑刻完之时,钟吟擦干眼泪,默默起誓,她一定会杀死那个孽种,割去所有耻辱。
“易予,就是我要杀的魔种。”
待钟吟将一切说完,易予的头早已愈垂愈低,几乎与地平齐。
他原以为,母亲只是单纯不喜欢自己。
照顾他长大的奶娘用性命隐去他魔息那日,将钟吟的声音与样貌尽数封在铃铛与铜镜中,她告诉他,“不要靠近芜山。但若真避无可避遇上了钟吟,就乖乖叫上一声娘亲吧,她总会心软的。”
于是被追杀的那天,他叫了她娘亲。
可他忘了,奶娘在一声声叹息后的最后嘱咐:“真到那时,无论你的母亲对你做了什么,都不要记恨,那是你的命。”
“今日,你死期已到!”
钟吟的目光似钉子般钉在易予身上。
易予无颜去看任何人,如木偶般呆坐在原地。
剑风呼啸间,天地都失了声响。
求菩却直挺挺向后倒去,嘴角牵出一串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