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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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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吟下了毒。
易予恍然意识到。
万般刺激下,几股真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身为魔族后裔的他,被苦苦压抑的魔力彻底觉醒。
而钟吟看见他周身迸发的魔气,神态更加癫狂,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全然忘了心中的计策。
刀光剑啸间,充斥着几声怒骂。
一番激战过后,钟吟理智回笼,眼眸一转,指向求菩,厉声道:“你可是要亲手害死她?”
易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似被雷击了一般。
“她中的是芜山秘毒,半个时辰内不服解药,便会毒发身亡,”钟吟掏出一个小瓷瓶,“只要你死,我便给她解药,你若胆敢反抗,我立刻毁了它。”
易予深深看了眼求菩,在半空垂下双手。
他死,换求菩生。
“不要!”剑风呼啸而至,可重伤的求菩却奋力奔向他,一声凄厉的惨叫后,求菩如坠落的蝴蝶般自半空而下,重重摔落于易予面前,本就中毒的身体更加虚弱,一动不动地浸在血洼里。
易予理智如山崩般轰然倒塌,残余的魔力使他一挥手便将钟吟打落。
钟吟吐出一口鲜血,亦是没想到求菩会护他至此,她看向不断呕血的求菩。
这下,什么解药也没有用了,方才那一击,那女孩子已是筋脉寸断,无甚可救。
她的双手颤抖不止。
她恍然发觉,那女孩方才的眼神,像极了二十年前陆离临死的眼神。
那般绝望,却又那般甘愿。
不……不可能……
她疯狂摇头,二十年前她永远痛失所爱,而眼前这个早该死了的孽种,凭何有人肯这般护他,甚至是不惜性命?
钟吟放声大笑,满脸荒唐。
而易予无措地看着紧闭双眸的求菩,她身上几乎布满了伤口,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去捂哪里。
更糟的是,求菩是神,易予不仅无法用魔气为她疗伤,还会加速她的死亡。
天地间忽地发出轰响,草木精灵自八方赶来,它们将求菩牢牢护起来,奋力拉开她与易予的距离,对他满是敌意。山间草木并无太多情感,但是它们知道,守护它们的山神,对他们那样好的山神,今日就要因易予而陨灭了。
易予挣扎着扑向求菩。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来扰我们的清净?”凄厉的质问自草木中传来。
易予动作霎时凝滞,更多的质问一句句砸在他身上。
“你自入神山起便带来不祥,现在你连我们的山神也要害死了是吗?”
“一任任山神,都因你们外人而死。我们一次次欢欣鼓舞地迎来山神,再一次次亲眼目睹她们的陨灭。每一个都是那么决绝,走了一任山神,紧接着便会再来一位山神,是,山神交接时,神山里所有受伤的生灵都会复苏,拜神所赐,我们从未消亡。可是……你们当真以为我们是没有感情的吗?”
“跟他说这个有何用?今日,咱们便与天相抗!”
话音刚落,万丈藤蔓拔地而起,山间所有生灵都将灵力汇聚此地。
源源不断的灵力到达求菩体内的那一刻,鸟儿坠落,草木皆逝。青绿的山渐渐渡上一层灰色,唯一有颜色的地方便是求菩身下的鲜血。
可这样的代价却只能换来求菩短暂的存活。
失去束缚的易予奔向她,一次又一次唤她的名字。
求菩努力睁开眼睛,触到满目荒凉,霎时泪流满面,“易予,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明明答应…要保护神山的……”
“像我这样的神,其实有千万个。我没有通天地的本领,也没有跟天帝喝茶的本事,我甚至连天界都没资格去。我只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神,我死了,马上会有新神来顶替我。按常理说,我能遇见你,又能得山间生灵爱戴,此生也算值了。只是易予,我……我实在放不下你,我一走,就再也没有人保护你了。”
求菩忧伤的双眸刺入他心底。
不……易予拼命摇头,紧紧抱住她。
是他不该闯入神山,不该逃跑,更不该招惹求菩,他当初就应该死在剑下,埋入污泥。
“是我错了。”易予心如死灰,近乎偏执地说出这话。
看着易予这样,求菩心中仿佛被山压着一般难受,“许是因我自私,许是因我爱你,易予,我觉得,你没有任何错,”她奋力伸出手,忍下满身疼痛,为替易予擦去眼泪,“遇见你…是我此生…”
伴着剧烈的咳嗽,愈来愈多的鲜血自她的口腔奔涌而出。
她眉头紧锁,竭力压制五脏六腑被割裂的痛意,努力勾起唇角,“最欢喜之事……”
呢喃过后,那双曾为他造梦的手彻底垂落。
钟声响彻整个神山,山巅波涛悬挂,新的山神正在诞生。整座山都因求菩的死去而渡上充满生机的绿色,先前耗尽灵力的草木也重新伸展复苏,只是它们被罩在了巨大的保护罩里,眼睁睁望着求菩的身躯渐渐崩裂,归于尘土,再无半分痕迹。
易予跌坐在地,手里紧握求菩的吊坠。
“杀,杀,杀……”
嘴角带血,头发散乱的钟吟一步步朝他走来。
她几近癫狂,嘴里絮絮叨叨。
当易予无悲无喜的脸映入她眼眸时,她歪头看向易予,表情凝滞一瞬,恍惚间,似乎有一声稚嫩的“娘亲”追赶而来。
在她二十年的追杀里,他从未如此安静。
也许,她的孩子没有一点像那个魔头。
可,那又如何呢?
他身上,流有魔王的气息。只要他存于这世上一刻,她便结束不了在魔山上遭遇的一切。
她垂下头,他是那般乖巧,又那般痛苦地坐在那里。
钟吟心里忽就有一丝动容。
她俯下身子,挨着易予坐下。她从未离他这般近过,从前一看见他,便满腔愤恨,如今,她的心里有着说不出的荒凉,“乖一点好不好,乖一点,”她将他揽入怀中,轻声呢喃,“你乖一点,夙愿便要解了。娘马上要去找陆公子了,他走得太远,再迟些,娘便追不上了……你乖一些,我们今日让这一切彻底结束,好不好?”
钟吟酸涩的泪滴落于易予面上,而他在曾经梦寐以求的温暖怀抱中如木偶般闭上双眸。
“下辈子,寻个好人家去吧。”
剑如六年前那般埋入胸膛,这次,他心无期待,也无神眷顾。
弥留之际,钟声再次响彻整个神山。而他耳边传来的是母亲低唤情郎的声音,陈旧的太阳缓缓西下,一切都冷了起来,那凄厉的歌谣同他的生命一样,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