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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替身 ...

  •   冀州寂梧宫隔云钟
      谢迟之正一刻不停、打坐修炼,丹田发热、隐隐有结丹的趋势。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细碎的铃声、一步一响。

      来者一袭月华裙、裙摆飞扬,腰间每褶各用一色,极为淡雅,风动则如皎月而现光华也。

      只是人不衬衣裙,她眼波盈盈,就算无意一瞥也像是带着钩子、摄人心魄,朱唇亲启、媚态横生。

      谢迟之见她风姿绰约、明艳无俦,恍若隔世、心绪复杂,“阿嫂你怎么来了。”

      “你旧疾迟迟不好,我这许久不见你,过来瞧瞧。”

      这借口属实拙劣,他虽敬重二艘,但是二人并不熟络。

      谢迟之在心中叹了口气,“是二哥叫你来劝我吧。”

      “嗯”她语调上扬、并不沉重,谢迟之心里也跟着一松。

      谢迟之那时太年幼,并不知那一桩旧事,后来他也从不过问兄长院内之事,自以为二哥二嫂琴瑟和鸣、伉俪情深。

      继而当旧事重现,其中龃龉、触目惊心,他只觉得毫无征兆、猝不及防。

      现如今,那位苏姑娘还没来、那些事都还没发生,应该是能补救的吧、其实谢迟之心中也没底。

      旧事难免俗套,谢玄之虽如今性情温润、如谦谦君子,亦有少年意气之时,那时他尚弱冠初出茅庐、不知地厚天高,独身游历四方、难免失手。

      匹夫无罪,罪怀其璧。

      那日他历尽数战,击败那妖兽,得到一株珍稀灵草。

      但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遇伤人夺宝,奄奄一息之时被一少女救下。

      那少女将他带回去、悉心照料。

      少女容貌清丽、性子柔和。

      “少侠,你快些好,村里池子中的荷花开了、我们一道去看。”

      少女煮了白粥、还带着热气。

      谢玄之作势要接过那碗粥,然后鼻子一皱、嘶了一声,好像是扯到了腹部的伤口。

      少女也被他牵去了心神、一脸疼惜,“你别再动了,还是我来喂你吧。”

      不过在她低头拌粥时,谢玄之眼中划过一丝狡黠的亮光、唇角微扬。

      “你喜欢荷花。”他声音还带些嘶哑,那“喜欢”二字咬字极重。

      藕粉攀上少女的脸颊,“莲花生的好看。”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少女的爹是个秀才,只是后来乡试几次都落了榜。比起村里的那些糙汉,眼前这个能吟诗作对的少侠、像个读书人,更能讨她欢心。

      村子里种荷花,是出于多方考虑,其藕和莲子莲子可食,莲子、根茎、藕节皆可入药,镇上的济善堂也会收,大家可以贴补家用。

      这救命之恩是很难偿还的,少女心思纯良、不会挟恩图报,但谢玄之是处心积虑、想以身相许。

      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这张情网是他们一点一点织起来的,也是他们一步一步引导自己跳进去的。

      伤好后,谢玄之诚邀少女与他一道云游四方,少女却不肯、执意要在家中为父亲守孝三载。

      他们二人交换信物,谢玄之还留下自己的储物戒,二人以三年为期,三年之后他来求娶、她嫁给他。

      就算她只是肉体凡胎,他也会搜罗天下珍奇、为她续命。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这三年谢玄之奔走四方,几度险象环生,屯下许多灵宝、灵植。

      每逢圆月之时,就默默地雕刻木簪子。思念难挨之时,也会与少女见上一面,将这些簪子交予少女。

      少女笑容纯真、仿若能消融高山之上的冰雪,她对那些雕工拙略的簪子爱不释手,“我们家小玄子雕得越来越好了,但比起我阿爹还是差点儿。”

      他总是一脸宠溺,点着头、附和着,“是是是,当然比不过岳父,阿月不嫌弃我就好。”

      苏江月总不经逗,一句话就羞红了脸,气恼地去捶谢玄之,“就你没脸没皮。”

      那都是迟早的事情,二人都是这么以为的。

      三年之期将至,谢玄之终于为储物戒内添上那心心念念已久的玉髓芝、心中甚是欢喜,寂梧宫出的是父亲的心意,自己的心意则是要自己拼来。

      只是造化弄人、事与愿违。那日,谢玄之望见那门前那一摊已经干涸血迹、背后一凉,木簪子都落在地上、扬起尘土。

      他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但脚底却好像生风、翻遍了院子都不见少女的踪影。

      问遍了村子,村子里无人关心这孤女的去留。

      只有一老妇人兴许是见他满面颓唐、于心不忍,告知他前些时日有一达官贵人途经此地,或许是见苏江月生的花容月貌就将她带走了吧。

      不过这些都无凭据、都是老妇人的猜测,但妇人对于这方面的事何其敏锐、真相也八九不离十。

      线索也到这断了,她对于那贵人的身份也一概不知、只知道看起来显贵。

      但是这线索就是谢玄之的救命稻草,他紧紧地攥着这救命稻草,走遍人境。

      他每到一处,就潜入那些商贾贵胄内院,只是都不见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

      心中郁结之时,就去酒楼买醉、豪掷千金,去寻最好的画师,不过他们都技艺不精,那些画像至多只肖她五六分,都画不出她那一颦一笑中的娇俏。

      他到一处,就满城贴上她的画像。

      一时间,他声名鹊起,盘活了茶楼里一些说书人、酒楼里也添上了些新曲儿。

      有人说他个痴情人,说若得情郎如他半分,则此生无悔,也有人笑他痴傻,心无大志、囿于小情小爱,更有人说他哗众取宠、心思深沉。

      但是这都与他无关,他在人境寻她将近十载,还是见不到她吗?

      他想他的阿月一定还活着,但每每酒意袭来时,他也会想或许她是不是已经香消玉殒了。

      大海捞针,谢玄之还未捞到这根美人针,却等来谢献之传来的纸鸢。他说,母亲难产、性命垂危,速归。

      之后呢,母亲性命未能保全,寂梧宫陷入一片冷寂。

      父亲久久都未能缓过神来、日日伤怀,幼弟还年幼,自己和长兄自然要为父亲分忧、一些政务也自然而然落在他的肩上。

      他也不能、也不该再去人境,只能将那些酸楚埋藏着。

      时间无声地吞噬了珍稀灵草、恶人恶言、还有那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唯独那少女却在记忆的碎片里熠熠生辉。

      后来局势平和些,他又去过人境一趟,但还是无她音讯。

      两人同住过的木屋已经蒙上了灰尘,他默默地雕刻着最后一支木簪。

      春光融融,他握着刻刀的手却覆着寒意。

      他凝望着那根簪子,轻笑出声,还是这么拙劣啊,她为什么会笑得那般真啊。

      这次谢玄之是真的要走了,那滴泪终于滑落。

      谢迟之故作漫不经心道,“阿嫂,你说什么是喜欢?”

      “你这是心有所属、少男怀春了。”姜悦一挑眉、这话题转换得很是突兀,那些谢玄之给她准备的措辞全都给堵在喉咙、堵得死死的,这还怎么发挥啊。

      算了,自从穿来这里之后,每一天都是现场直播啊,还好自己专业对口、但也不完全对。

      姜悦原本是一名演员,她平时拍戏兢兢业业,遇自然灾害都会捐款,为人也和善,虽然被传耍大牌,但那些都是捕风捉影。

      重点是,她明明平日里行善积德,怎么会这么点背、拍摄仙侠剧时威压钢丝断裂,失重感让她面目扭曲、身体也不自主蜷缩,她都能预见自己的惨状。

      只是疼痛还没来得及追上她,她就穿越了,这剧情她熟啊。

      她早期参与的大爆剧就是穿越剧,她饰演穿越女主的前未婚夫的妹妹的闺中密友,有七八个一扫而过的镜头、两三句词,没吃过猪肉但是总见过猪跑吧。

      姜悦就像是那穿越女主一样,准备去照照镜子、欣赏欣赏。

      当视线与铜镜里的女人交会时,她呆滞了一瞬、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姜悦是真的很热爱表演、朋友开玩笑也会叫她“戏疯子”,学院老师也很认可她的专业能力,她自己也很用心的揣摩每一个角色,不骄不躁把握每一次机会。

      但是就像是那日她深夜在被子里刷微博读到那个网友高赞评论说的,“有些脸不论怎么演都不像冰山美人。”

      其实这几年的积累,她虽然不算大红大紫、也算小有名气,收获了一批喜欢看自己的剧、会维护自己的粉丝,她觉得已经很幸运了、也确实算幸运。

      可是那句话、不只一句,像是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看似不痛不痒、实则对她的影响很大。

      后来,姜悦也听从经纪人的建议去做了一些微调、面部填充。

      恢复期的时候拍了一部戏,又有新的声音、新的刺持续出现,每每此时姜悦就会想如果能成为妈生绝世大美人会有多好啊。

      思绪回笼,她将脸又凑近那铜镜些,肤如凝脂,展颜一笑、生百媚,尤其是那双狐狸眼,眼角似钩、勾人心神,眼尾上扬、魅意丛生。

      虽说娱乐圈美女层出不穷,各路艳压通稿、争论不休,但这一张脸却足以让所有人噤声。

      自从那日起,姜悦吃住都在镜子前,恨不得在镜子旁边扎根,每天都是幸福落泪的一天。

      在那些她幸福的日子里,谢迟之昏迷、寂梧宫人心惶惶,谢玄之忙的像是个陀螺似的、更无暇顾及她,以至于给了她一段缓冲的时间。

      她慢慢接收者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记忆大量涌入时她会感觉头昏脑胀,但是只要望向镜子中的自己、疲惫一扫而空,甚至可以再接受三大海碗的记忆。

      原本这些记忆还都算正常。

      原主与她重名也叫姜悦,是冀州苗疆人,父母早亡,由姐姐抚养长大、姐姐是苗疆圣女。她从小就是美人坯,年龄渐长、美貌就愈盛,后来更是凭借美貌、名动冀州。

      常有修士闻讯而来、想一睹芳容,凡是见者无不倾心,可谓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冀州魔修群聚,以寂梧宫为首,其宫主为魔尊、世代护佑冀州、执掌州印,还七大势力盘踞,苗疆以巫蛊之术见长、久与外界隔绝,只算是七大势力中的末流。

      苗疆人多是族内通婚、鲜与外族人结亲,就算求娶姜悦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不乏少年英杰,原主姐姐都未曾动摇半分。

      但一日大祭司如往常去圣坛、行祭礼,却如遭雷击、全身抽搐,口吐白沫、昏厥过去。醒来时,仍是一脸惧色、口中喃喃道,“天外来人,灭族、灭族之灾......送走姜、姜悦......去寂梧宫”

      为了避免族人恐慌,原主姐姐压下这事、预备于朝会时带姜悦入寂梧宫。

      “姐,你信吗?”那时的姜悦仰头望着姐姐、眸中水光一片,狐狸眼竟也可全无魅意、无辜至极。

      圣女只是默默地为她梳头,骨梳理顺那一绺绺乌发。

      她追问道、但又不像是在发问,“姐,你也觉得我是灭族灾星。”

      圣女轻轻放下骨梳,两手轻柔地握着她的两臂、笑意如常,“阿悦当然不是灾星。”

      “我会留在寂梧宫的、我会的。”

      就像是自己看过的很多言情小说,总是有若有似无的线牵着原主和谢迟之二人、可能这就是缘分。

      姜悦与婢女在园子里逛着,那婢女很讨巧、舌灿莲花,引得姜悦笑声连连、声如银铃,也算是苦中作乐吧。

      然谢玄之就恰从此处经过、为这笑声侧目,好像之后一切都顺理成章。

      就像是原主对姐姐承诺的那样,她留在了寂梧宫、以谢玄之妻子的身份。

      修士结为道侣不重仪式,只需双方诚心结道侣印即可。

      这身苗疆喜服、也给了她一些慰藉,姜悦头戴苗疆传统银饰,百媚千娇都隐在这银帘后、藏在这略微宽大的喜服下。

      她端坐在镜前、眼神悲戚,明明还未经岁月、她却像人境旧时为平息水患而被献祭给河神的无辜少女。

      可能以后她会爱上这个魔尊次子吧,原主是这么劝慰自己的。

      原主与姐姐作别那日,原主递给姐姐一束柳枝,她听说人境柳枝是挽留的意思,但她不是想留下姐姐、她更想姐姐能带自己走。

      “姐姐,你会来看我吗。”

      “会的。”

      两姐妹都嘴角带笑,只是一转身、皆是泪光涔涔。

      那日她看着姐姐的背影出神、姐姐没有回头,也许与她作别的不只有姐姐,还有苗疆、她的故土。

      圣女是注定是族人的。

      她也往宫内走,一步一响,那是蛊铃、是她的故人。

      “那你心悦于我二哥吗?”

      姜悦回过神来,望向谢迟之、觉得古怪,“你既唤我一声阿嫂,那你说呢?”

      二人视线相交、如两军对垒,“那二哥呢,也心悦于你吗?”

      “那是自然。”

      姜悦回答的很快,但并不是依仗于谢玄之对她的感情,而是以前演过的那些对手戏给她的底气,专业素养、从不怯场。

      是的

      最开始接受的记忆是挺正常的,之后的记忆却远远超出了姜悦的预料。原来自己不单单是穿越了,还能预见自己或说是原主今后的遭遇、竟然还是惨死。

      原主是死在一黑袍陌生人手中,死的莫名其妙、不知缘由。

      记忆里出现了一个名唤苏江月的女子,那些顺理成章背后的真正理由也都被牵连出来。

      谢玄之时常梦魇、午夜梦醒之时,就会紧紧抱住她、像是要将她嵌入他的怀里,“阿悦,不要离开。”他声音低沉、像是压抑着什么。

      而每每此时,姜悦就会抽出手揉揉他的头、安抚他许久,“我一直都在。”

      现在看来那一声声“我一直在”是何其讽刺啊!

      原来白日藕花深处、惊起鸥鹭时,那句,“阿悦”,夜里气息灼热、互相交缠时,耳边那句,“阿悦”。

      从来都不是阿悦。

      姜悦那时才懂得,为何他总是闭着眼、总是夸她声音好听、为何唤他转身,他见她时神情总是复杂。

      难道苏江月来了,她就得退位吗,苗疆回不去、她必须留在寂梧宫。

      现在的姜悦虽然继承了那些记忆,但那些记忆与她像是隔了一层薄纱、因为那始终不是她的记忆,那些翻滚的情绪、那些挣扎都属于不属于她。

      这就像是她新接的剧本、姜悦就是她的新角色。

      她一面读着剧本,一面揣摩着这个角色。

      少女莫名背上灾星的恶名、被迫离开故土,来一个陌生的地方,会心酸、会想念、会不安吧。

      姜悦琢磨不出原主对谢玄之有几分真情。

      但终归枕边之人心心念念的却是旁人,自己只不过是替身。这位艳绝冀州的苗疆美人傲气应是碎裂一地,姜悦知道于原主而言傲骨远比情爱来得重。

      从前那些蜜意如今竟比蛊毒还要伤上几分,顷刻间她的傲气分崩离析。

      不过唯有一点姜悦不懂,为何原主会对江苏月下蛊毒、取她性命,她隐隐觉得原主不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既然她穿来了原主的身上、知道了之后的会发生的事,姜悦不会生出害人之心,也会尽力改变这死亡的结局。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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