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悔》程舟

7、残忆

　　“管好后面那只傻鸟吧。”白如意抱着柳如烟先走一步了。

　　二人怔愣了一会，又都将目光投向九烈鸟，目光都落在它焦黑的羽毛上。

　　个子偏高、人也偏纤细的那是惊蛰，个子较矮、脸上婴儿肥还未退的是立夏。

　　“少主这次怎么救了俩啊，还抱着一个走了。”惊蛰摸了摸脸、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惊蛰想这次也许少主真是春心萌动了。那个女子定是颜色极好，看起来伤的也极重。那她一定要慎重对待了，拜托、一定要是个好相与的。

　　“这也太惨了吧，难道已经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立夏没想那么多，纯纯被小鸟伤势给镇住了。

　　“还好是少主心善，不然这鸟妖定是活不久的。”

　　听惊蛰这么说，立夏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去你的，神他妈心善！要不是那个疯子，小爷现在好得很，还小爷的毛哇。小鸟骂骂咧咧、它已经破防了、破的很彻底。
　　算了它是一只俊鸟，“不是，我、我是妖兽，那个少女是我的主人。”

　　“哦，原来是这样。”二人异口同声道。

　　“我就说少主不会一次就俩的”
　　小鸟：这重要吗，能不能先把小爷带进去、说不定我还能救救。

　　“而且少主要救也是救伤的最重的，少主要是看到伤到不能维持人形的、肯定走不动道了。”立夏用两只手指摩挲着下巴、一本正经。
　　小鸟：合着你家少主是变态吗，伤的越重、他越兴奋啊。背后一凉，突然有点担忧，怎么破。

　　惊蛰走到它身旁，蹲下来，手轻轻一挥，小鸟就真的变成小鸟了。
　　小鸟：我不要面子吗？
　　少女怀里的馨香，截住了它内心戏。小鸟没文化，小鸟只知道真香。

　　盼园相思阁
　　一堆妖围着石桌嗑瓜子，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我猜那书生最后肯定是娶了公主，早就忘了老家的发妻了。”一黄衣小妖嗑瓜子的手一顿、嘴里的瓜子都不香了。

　　“男人都是如此，为了钱财、权力，牺牲一个发妻又如何，早就将当初的情谊抛诸脑后了。”一旁的粉衣小妖托着腮，眉心蹙着、满面愁容，也接茬道。

　　“非也，这两位姐姐可想错了，公主生性骄纵、听闻那书生有发妻之后就命人去咔擦”小鸟故作凶狠地作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只是它那小身板、还有那焦黑的羽毛有些滑稽。

　　“真是个毒妇，比我的毒丝还毒呢。”一着暗紫色外衫的小妖猛拍桌子，茶水摇晃着、石桌也晃动着。
　　她面上恨恨的、呲牙咧嘴，堪堪回过神来时、只见大家都望向她，“我这不是控制了力道吗，桌子不是还好好的吗，别都看着我啊！”

　　小鸟虽然没来过妖域，但是人境倒是常去。爱好也不多、常常化作蚊蝇去茶馆、酒楼听书看戏，虽说是寒碜了点，但这都是读书人的事啊。

　　小鸟觉得这盼园真是好，以往雾竹林那些大老粗实在是没审美，好好听故事不行、非得讨一顿打，对着它们讲故事跟对着竹子讲故事有什么差别、实在没劲。

　　不像这几个姐姐，有来有回、讲的心里也巴适。这故事确实讲的快活，只是有点费桌子，十娘总是喜欢狂拍桌子，甜入她心、她拍，恨得她牙痒痒、她拍......

　　这已经是盼园最后一张石桌了，如果它碎了、大家说就把十娘倒着当桌子。

　　盼园全是安置着白如意救回来的小妖，这相思阁住着黄鼬离黎、桃花颦颦、蜘蛛精十娘，现在还加上小鸟。
　　小鸟原本还有些忐忑，虽然它不厌其烦地琢磨了很多宫斗地话本，但是实操还是会无能啊，而且她们都是妖啊。呜呜呜，小鸟无助。

　　果然，见面那天三人待它都很冷淡。夜里，它只能裹紧自己、下定决心好好养伤，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但是事情在第二日的午时就出现了转机，她们三人围坐着、闲聊，不过三人面上都是兴致缺缺。
　　此时一个伟大的想法在小鸟心中升起，然后一个巨人站起来了、站在石桌的正中央！

　　此后小鸟暗暗发誓，如果以后有子孙，小鸟一定会告诫它们读书的重要性。
　　并告诉它们，想当年太爷爷就是靠着满腹经纶在一群大妖中站稳脚跟，它身姿笔挺、从不点头哈腰，反而是那些大妖都求知若渴、频频向它赐教。

　　“所以你的主人，为什么一直都不露面啊，还昏迷不醒吗，这也太久了吧。”离黎望向小鸟，神色有些复杂——它主人不会光顾着谈情说爱把它给忘了吧。

　　“听说她和集邮哥同吃同住，许是日久生情了吧。”旋即，颦颦也收了托腮的手、不复那伤春悲秋的样儿，还不正经地朝她们眨了眨眼。

　　“你们说我若是还伤的重一点，是不是也能和集邮哥住一起啊。”听着日久生情，离黎难免想入非非。这少主先不说他生得好看就凭他这少主之位，怎么算自己都是稳赚不赔啊。

　　十娘看见那双眼放光，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想的倒是挺美啊。”

　　“我看啊这是一见钟情，不对，集邮哥主见色起意。至于阿离你吗，也没色可起啊。”十娘话中还带着一丝笑意、眼睛成了一弯月。

　　她们不说还好，一说小鸟就顿时觉得这些陈年旧瓜都不香了，虽说她肯定是性命无虞只是旁边跟着一个变态，小鸟又不是很肯定了。好在虽然小鸟优点不多，但它心态好、愁也就愁那几秒。

　　檀宫
　　白如意在柳如烟榻前踱来踱去，时而又端端正正坐在一边、盯着柳如烟的脸颊直看，然后又自顾自的点点头。他是有点离谱在身上的，不确定再看看。

　　按理说妖的体魄是很强悍的，都这么长时间了她也应该醒了。再者他每日勤勤恳恳带她去泡天灵泉疗伤、他作为一个行走的人形聚灵阵成天都在她身侧修炼，她迟迟不醒未免有点不合常理。

　　说起不合常理，她一个妖，好好的妖气不修炼，却按人族那套去修炼灵力，这不是自讨苦吃吗。她不会是灵力修炼太久坏了根基所以才迟迟不醒吧。

　　白如意越想越觉得合理，她实在是愚蠢、不过却过分美丽。

　　床上柳如烟眼睫轻颤、手指微动。她好像在迷障中走了很久、却一直都不复得路。精疲力竭之时被一大鸟劫走，她于空中俯瞰，那方才困住她的迷障成了粟粒。

　　只是多生变故，那鸟不知为何发狂。她身体向下坠落着，虚空中她什么也抓不住，只能听着耳畔的风声呼啸，默默阖上眼睛。
　　她想自己对疼痛兴许已经麻木了吧，不过事情却超乎所料，温热的海水包裹着她、不像是海水倒像是灵泉。她竟也无窒息之感，海水轻柔地舔舐着她的伤口、像是在抚慰受伤的幼崽。

　　兀地，睁开眼，只见床架顶那只妖狐毛发雕琢细腻、栩栩如生，那陌生感迎面袭来。
　　柳如烟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执衾被，坐起来时还是些许艰难，那散魂鞭余威仍在，那种抽离感也仍在。

　　白如意关切道，“旧伤未愈，你还是躺着稍作休息吧，别太勉强。”他觉察到床上之人的动静，见她行动迟缓，不禁眉头皱了皱。

　　“你是？”眼前这个清秀、稚嫩的少年甚是陌生。

　　少年不假思索道，“我救下了你，哦对了，还救了你的契约妖兽。”

　　他是脸不红心不跳的，如果小鸟此时在场说不定拼了剩下的羽毛也要和他同归于尽，当然最后的结果是小鸟变成了烤鸟、白如意至多就是得些小划伤罢了。
　　只能说菜是原罪。

　　契约妖兽？此话一出她心中疑惑就更甚了，不过头嗡嗡作痛、她记不得了，所以她也未出多言。

　　白如意一门心思想让这女妖记下自己的救命之恩，竟也忘了做介绍。

　　一时间，场面有些凝固，白如意用那泓泉水盯着柳如烟像一只等待褒奖的小兽，柳如烟感激是有的、但疑惑还是占据上风，也投以他疑惑的眼神。

　　柳如烟柔声说道，“那你是？”她率先打破了这古怪的静谧，各执心思的俩人一直大眼瞪大眼属实是有些费眼睛。

　　白如意突然回过神来，“哦对，我是青丘九尾一族的少主，白如意，你可以唤我阿意。”他阿娘就是这么唤他的。

　　柳如烟有些吃惊，眼微微睁大、唇微张，妖族。

　　她现在思绪有些凌乱，不过这位狐族少主看上去像是个好人、没什么心眼子，沉默半晌她点了点头、郑重出声，“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来日若有用我之处，我定会竭尽所能。”

　　白如意见她表情生动，心中一动，唇角笑意难掩。他又觉得很新奇，这就是被女人牵动心神的感觉吗，救下了这么多女妖这还是头一回。真新鲜啊，他笑容愈盛。

　　十娘所言不虚这九尾少主就是见色起意了，狐族秉性就是如此，落拓、风流。

　　那十鞭散魂鞭还在影响着柳如烟的心神，她魂魄不稳，记忆残碎、凌乱，头脑种也是混沌一片，分不出心神去推敲那些早就被忘诸脑后的细节、拼凑那些残片来构完整事情的始末，只有疼痛让她记忆犹新。

　　此时的柳如烟更是像个不经事的人族少女她心思都尽数写在脸上，也是极好哄的，这比她之前要可爱上几分，也更衬了白如意的心思。

　　白如意突然凑上前去，抱起柳如烟，朝着外面走去。算起来也该是时候去灵泉疗伤了，他一向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鲜少和别人解释、也无需过多向别人解释。

　　小鸟：是是是，小爷向烟子证明，他做事情确实从来不解释，反正有人给他兜着这些烂摊子。
　　盼园姐妹们：谁是烂摊子，小鸟你解释解释，谁是烂摊子。

　　柳如烟趋于本能环住他的脖颈，她惊得双眼瞪得浑圆、眼神幽怨。

　　少女昏迷时，他都是这样抱着她去灵泉的。但那时的少女像是一尊玉像、一动不动，而此时她指腹轻柔地覆上他的脖颈，白如意心中一漾。

　　只是这触感稍纵即逝，柳如烟眼神在二人身上流转着，讪讪地将手缩回去，又将视线错开、有些不自在。

　　只是很不巧，柳如烟扫见白如意那耳尖一抹红，心下就更不自在了。

　　“那个我应该可以自己走的。”她挣扎了一下，白如意却并没有顺势将她放下来的意思，反而抱得更紧了些、两人也贴得更近了。

　　一时间二人都没有说话，沉默是今日的檀宫。

　　沉默有时候就是千言万语，很多话可能说出来也达不成共鸣就索性沉默，不过这一个沉默却没有那么多意蕴，柳如烟不欲多言、白如意则是无话可说。

　　日色西沉，塘内映出暮色。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

　　满池莲花，各有姿态，从旁而过，清香满怀。

　　柳如烟看得出神，眉头紧皱、隐隐觉得总有什么事情忘记了，可是她一去想、头就作痛，眉头就拧的更加紧了。

　　白如意一直偷瞄她、观察着她的情绪，看她皱眉头，也生出想要解开其中的愁绪、抚平她的眉宇的冲动。

　　不过他自始至终都不觉得两人的姿势有什么不对的，在他看来理应是如此。
　　在这一点上柳如烟和盼园的那些女妖其实并无差异，自从他救下她们、带她们入桃花扇那时起，有些事情就由不得她们了。

　　其实盼园那些女妖伤愈后，若要离开也无妨，白如意是绝对不会横加阻拦。但若是换做柳如烟要走、他想他是不会放她走的，就算她已经离开、他也会千方百计让她主动回来的。

　　见到柳如烟的那一刻，整个盼园都失了颜色。

　　心思百转千回，路也转了几道，灵泉乍现。

　　见她眉头仍然紧蹙着，又想起她方才那句话，白如意心中有些犹豫，但是动作却依旧如常。

　　他抱着柳如烟大步朝前走去，灵泉漫过她的衣裳、薄纱浮起，就像还置身于那个梦中，泉水舔舐着她的伤口、灵力在她体内四处窜动着。

　　而白如意解开外衫，中衣半敞、若隐若现，他也并未在意、漫不经心，也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杯桃花酿、仰头一饮而尽，那些漏网之鱼沿着他唇角滑落到那微微敞的地带、肌肤一热。

　　他喉结微动，眼神在柳如烟身上流转着，又取出一杯桃花酿递向她。

　　雾气蒸腾着，那雾气也朦胧了二人的轮廓，很多情愫也掩藏其中，当然这些皆属白如意一人。

　　柳如烟反倒愈发难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内心挣扎着、有些防备，不欲与他对上眼神。

　　“这是桃花酿，不醉人的。”

　　一只纤纤手轻擦过他的指腹、接过酒盏，浅嘬一口，这桃花酿竟不刺喉出奇的甘甜，她砸砸嘴回味着，继而又小酌几口，遂不去看他、专心喝着。

　　不过有道视线却穿过这雾气投向她，他专注地欣赏着她饮酒时的模样，更是不曾错过少女脸颊上那一抹因热气而生的桃红，桃腮杏眼、妖艳绝伦。

　　白如意摩挲着手指、神色晦暗不明。

　　但柳如烟对这涌动的暗流全然不知，她始终低垂着头、身体也微缩着。与人共浴本就是暧昧不清、还是个全然陌生的人，虽然她有外衣蔽体、却还是如坐针毡。

　　“你不自在？”见她一直不抬头，白如意盯着她光洁的额头、有些许不解。

　　“有点。”这话像是她硬从喉咙里倒出来的。

　　他的目光里也带上了些许探究，追问道“为何？”

　　柳如烟兀地抬头、视线相交，“陌生男女共浴不大合适。”

　　她有些发笑，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难道非得她挑明吗？还有之前还非得抱着她来、态度如此强硬，之前是头脑不清楚不好与他掰扯，现在她是得要和他好好掰扯掰扯了。

　　酡红早已攀上少女的面颊、取而代之，她无灵力不能消解那桃花酿。

　　“一我们相识七日，二我们妖不讲究这些。”他说话一板一眼、还拧着眉，却并不显严肃，反而有些呆。

　　“可我不是妖，顶多是半妖。”不知为何说出这句话时，她心口泛酸、伤口也隐隐作痛。

　　“半妖？你可不是半妖。”

　　妖族之间的血脉感知异常敏感，他断定柳如烟传承应该不逊色于自己的，若说是半妖也太过荒谬，只是近来确实未听闻过妖域几大家有幼崽走失，她的身份还未可知。

　　他捕捉到了少女话语间暗藏的低落，“被人骗了？难怪会按人族那套去修炼，人族是狡猾、不过你也真傻。”

　　原来傻与傻之间相差万里，有时是真嘲讽、有时藏着亲昵，小鸟频频受伤。

　　“我不会骗你。”

　　但是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如果承诺有期限的话可能性会更高些，但是会少了些美观，人和妖都是不切实际的、只好颜色。

　　柳如烟怔愣住了，可能是惊诧于妖和半妖的弯弯绕绕，也可能是潜意识先行一步信了眼前这个青丘少主的话、心下震动。

　　他很离谱，又很呆。

　　柳如烟眸中水光潋滟、脑子却钝钝的，他骗人，桃花酿是会醉的。

　　后面的事情变得很浅很淡，残月高悬，白如意用灵力烤干她的衣裙，怀中少女唇微嘟、不知在嘟囔些什么，甚是喜人。

　　白如意再也不会说桃花酿不会醉人了，因为好像他自己也有些醉了、步子有些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