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悔》程舟

6、桃花扇

　　罗云城遥遥望见那一摊血污，只那一眼、就迅速移开了目光。他指了指柳如烟的方向、示意九烈鸟去她跟前。

　　而那原本想假意顺从的九烈鸟，此时头脑一空、趋于本能向柳如烟靠近。好像诚服于她、做她的坐骑理应是它分内之事。

　　一团灵力轻柔地托起柳如烟，缓缓将她安放于九烈鸟背上。少女陷在厚羽中、也陷入沉睡中。

　　罗云城收回迟疑的视线，该发生的都必然会发生。

　　柳如烟的血沾在九烈鸟的羽翼上，那是两种并不相同的红色，只是不过瞬息前者就消失不见了、好像不过是幻觉而已。

　　然而九烈鸟脊背一热，它急促地扇动着翅羽，松展羽毛，眉毛上调。恍惚中，它想攫取更多、但那股莫名的威压强行压下它心中的戾气。

　　九烈鸟并不迟钝，它隐隐感觉这妖域或许不会太平、因为背后这来历不明的少女。似妖非妖，却带有着一种不容违抗的、恍若是源于上古的压制。

　　由雾竹林边缘到妖域需一昼夜。途经风刃岗，那是此行最为险要之地。

　　风刃时而如一堵密不透风的风墙，仿若就连遇险后的惨叫声都传不出去；时而又偃旗息鼓，那猎猎风声也止住了、万籁俱寂。

　　九烈鸟原以为此行凶险，虽说妖兽尤其是高阶妖兽都皮糙肉厚，但此处的风刃威力自然是不可小觑。它有些疼惜地瞥了一眼自己那赤红色的羽毛，一想到之后光泽不在、焦黄一片，它就呼吸一窒、爪子不自觉蜷缩起来。

　　它像是一支离弦的箭、嗖的一声向风刃岗冲去，想趁着它偃旗息鼓之时蒙混过去。事情总是不会尽如兽意。背后传来一阵闷哼声，少女应是不幸被风刃所伤。

　　九烈鸟心中关切，但此时并不是一个好时机。它急速扇动着翅膀，不欲在这危险之地久留，生怕稍有不慎少女就命折于此。

　　明明二者之间并未结契，却不知为何，少女性命于九烈鸟心中堪比自己的羽翼甚至隐隐高于它。

　　九烈鸟一族将羽翼看得极重，它锱铢必较，若是平日里有人动它一根尾羽，它定会叫他们有去无回、拿命来偿。但它却情愿为少女将尾羽如数奉上。

　　柳如烟胳膊被风刃划拉出一个口子、鲜血汩汩涌出，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鲜血甫一流出，风刃就像是被一股来路不明的力量强行停住了。

　　九烈鸟也察觉到了，它以为是到了风刃该息止的间隙。

　　事情总是会出乎人、兽的预料，不论是是现实还是话本中的事情，一切都是在意料之外、但也是在意料之中的。就像柳如烟绝对不会命丧于此，这还太早了、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妖域青丘
　　一昼夜路程，九烈鸟已是精疲力竭。而后背的柳如烟还深陷昏迷中。

　　它只知道要将这少女安然无恙地带到妖域，可是之后呢。这满身是伤、昏迷不醒的少女该何去何从呢，它也不清楚。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车到山前必有路，就算是无路可走，反正它也会飞呀。不过一会它就被前处那片湖泊吸引了心神。

　　它略显笨拙地驮着少女去一处湖泊，湖水像是一整块上乘玉髓，翠色温碧、通透无瑕。少女被安放于近岸，它自己就去那湖泊一探究竟了，想着捉几只灵鱼解解馋、也不知道妖域的灵鱼和雾竹林的相比如何。

　　一想到这，它口齿生津。又不禁腹诽起来，这等鲜美那些自视甚高的、愚蠢的人族修士定是无福消受的，不食五谷究竟是折磨谁啊，小鸟不懂、不理解。

　　它初来乍到、对于妖域的事情一概不知却也敢随意乱晃，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或是不知者无畏吧。
　　也许灵鱼还没入腹，它就要成为别人的盘中食了。
　　暗处，一绿衣少年隐匿于草木中、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生得白嫩，脸偏尖，两腮有少许肉、有些软糯，眼中似有一泓泉水，薄唇微微翘起。

　　柳如烟沐浴于那泉水中、血色不掩殊色。那绿意少年笑意更甚，不动声色地朝她踱去，又扫了一眼那只红色大鸟，“真是一只傻鸟。”

　　那少年细细地端详着柳如烟，她脸上绒毛可见，唇周都为鲜血染红、妖风靡丽。
　　皎若明魄之生涯，焕若荷华之昭晰，调铅无以玉其貌，凝朱不能异其唇，胜云霞之迩日，似桃李之向春。

　　那少年喉结微动、却向一侧倒下去，然后就随意地躺在柳如烟身侧，双手叠于脑后枕着头，故意露出一点自己的气息，继而假寐。
　　“也不知道那傻鸟多久能发现。”

　　九烈鸟向下俯冲、然后叼起一只灵鱼，心想着这只傻鱼可真肥美。

　　果然你在看风景，旁人则是在看你，你就是旁人的风景。
　　鸟说鱼傻，旁人说鸟傻，也就是说你在旁人眼中是个傻子。

　　反复几次后，九烈鸟眉毛上调、头向上昂起，尾羽有节奏地一动一动，应是酒足饭饱后舒心。

　　它咂咂嘴、心满意足地朝着岸边飞去，见着那绿衣，它心中一紧，头毛竖立、羽毛紧缩、尾羽上翘，继而急速扇动翅膀朝柳如烟飞去。

　　那少年还是双目微阖、抿了抿薄唇，心想傻鸟终于来了，差点没沉住气要去捉它了。又不知他思绪到了何处，唇角彻底扬起、已经压不下去了。

　　陷入昏迷的柳如烟对外界一无所知。
　　这一人一鸟为她大打出手，只是这一战九烈鸟输的太彻底，不过三招它就成了一艘因发生事故而报废的灵舟、破碎于地。

　　它望着那自己焦黑的羽翼，觉得自己的自尊已经被眼前人踩得稀碎。自己那华美的羽翼躲过了风刃的摧残却没躲过妖心歹毒。

　　妖兽与大妖沟通是无阻的、但代沟是存在的。

　　“你输了，她归我了。”绿衣少年抱起柳如烟、目光柔和。

　　别说鸟不懂感情，它、九烈鸟作为一只很八卦的鸟，一眼就能看穿这个大疯子是见色起意了，“带她走可以，也带我走。”

　　绿衣少年觑了他一眼，“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不带走我，我现在深受重伤，随便来一个妖我都是死路一条哇。但话一出口就变成了，“她是我主人，我们同生共死。”

　　“所以呢？”

　　九烈鸟都要气得五官乱飞了、心里怒骂这个大疯子。所以合着受伤的就是我呗，所以你活该平白捡一个大美人呗。呜呜呜，小鸟憋屈死了，谁都不能丢下小鸟，哭唧唧。

　　“主人醒来之后，见不到我会伤心的。”为显逼真，它还适时嚎了一嗓子。

　　少年若有所思、旋即点了点头，“有道理。”

　　九烈鸟心都悬起来快到嗓子眼了，听到这句话后、那焦黑的羽毛都松快了不少。
　　“那个如果主人醒来看见我羽毛变成黑炭，应该会伤心得哭出来的。”

　　本欲转身的绿衣少年突然停滞，目光直直射向它、像极了那风刃岗的风刃。

　　“诶呀，这都是我护主，欸不对，是......”在这道凶光中小鸟瑟瑟发抖，它承认自己刚刚飘了。但是它只会八卦没什么文化，这话茬子它圆不回来了，小鸟不想死，呜呜呜。

　　又是一道细线缠住了它的爪子，拖着它走。之前它还是能跟着走，现在被这大疯子用灵力狂砍，其实只有三招，但在小鸟心里那得是恶战三百回合，如今只有被拖着走的分了。算了，被线缠着是它的宿命，它了解。

　　绿衣少年心中腹诽道，真是一只傻鸟。

　　缘湖泊而行，大雾截去前路。
　　少年拂袖、大雾尽散，散出一片桃花林、落英缤纷。那少年竟从中踏出一条路，果然路是人，欸不对，妖走出来。

　　九烈鸟见过很多竹子，初见桃树、心驰神往，若是在这树上放歌，想想它就偷着乐。
　　它突然也能理解为何那个疯子会对这个不过初见的少女这般柔情了，就是因为从前没见过、所以才心中欢喜啊。

　　这是一片桃林，它很快就会意识到它见过很多桃树了。但是少女只此一个，但是天下也没有一模一样的桃树、竹子，那又是为什么呢。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那遮天蔽日的殿宇、气势恢宏。

　　久候于此的两位婢女迎上来、欠了欠身。
　　她们自然也是见着了少年怀中的柳如烟，只是她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惊讶于少女伤重至此。

　　少主白如意从前沉迷于修炼、事事不挂于心。自少主成年、迁来桃花扇，除了修炼他又多了一事。

　　他每每心血来潮就会出宫一次，回来时身侧就会多上一位面容姣好、深受重伤的精怪、小妖。据说颜色不好的少主不要，伤的不重的少主也不收。

　　起初，她们以为少主情窦初开，那小妖会是桃花扇的女主人，处处小心、唯恐招待不周，那小妖也是倨傲，时常挑三拣四，俨然是女主人的样子。
　　不过后来，宫中小妖愈来愈多，少主也从未过问。她们虽然还是摸不清少主的心思，但心中也已有分寸。
　　那些小妖们的心思应该也都淡了，毕竟几十号人面面相觑、也都见不着正主，能怎么样呢。

　　“少主，这位姑娘还是安置到盼园。”个子高些、人也更为纤细的婢女先开口询问。

　　小鸟当场哭死、所以真的没人能看到我吗，没人为我发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