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陆老偏还没 ...

  •   陆老偏还没有坐过这么软的座儿,猛一坐上去,象坐在一朵云彩上,颤乎乎的。这个拱窑窟窿拱了一辈子的窑工,只知道与潮湿阴暗的巷道和冰冷脏污的煤壁打交道,他最舒服的享受,也就是在窑底干了一班活后,半偎半躺在荆梢子上,眯眼躺那么一会儿。
      然而今天,他却被通知到矿党委会议室开会,坐上了从没坐过的软沙发,随便坐,坐哪个都可以。
      今天说是开退休职工座谈会的。
      矿长柳城北亲自主持,就是那个刚到矿上喊他老陆伯的那个人。好小伙子,当初看他就象个会弄事儿的人。陆老偏一坐上沙发,就不停地用手抚摸着,心里乐滋滋的。
      柳城北让大家提提都有啥困难。
      陆老偏想:有啥困难呢?没啥困难!
      这时,老掘工刘福说:“俺那老四娃子,高中毕业了,一直跟着一个私人建筑队打小工,矿上得给安排个指标。”
      陆老偏心里“呸”了一声。你刘福还有脸给矿上提这提那,在井下干活就你小子软蛋,天天完不成任务,还偷着多报进度。不过刘福这样提,倒使他想起自己那个小奶羔姑娘,眼下也闲在家。但他又想到刘福全家都是商品粮,而自己一家是农业户口,就是提也是白提。
      和陆老偏挨着坐的是大车工李三元,在井下摘了一辈子车钩,这时怯怯地说:“我也没别的困难,就是我那老大,那年在井下砸住腿了,眼下整天躺在床上,想给他买辆车吧,没钱,矿上能不能给解决解决。”
      三元家老大的事,陆老偏清楚,是该给他弄辆车,不过听说那车很贵,放在谁身上都担负不起,这事该提。
      提困难的不少,有的该提,有的不该提。该提的柳城北都当场同意解决,不该提的也答应随后商量商量,一定想办法解决。陆老偏一直没有想好,自己到底提啥好。
      会议眼看要结束了。
      柳城北最后说的几句话,感动得大伙儿流泪。柳城北说:“我总想当初跟着你们当徒弟时的事,咱们这些矿工们,下到窑底,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记得那一年新开的二下山巷道,用不成吊车,巷道又急着要开通,咱大伙儿就只好背煤,一袋子煤百十斤,巷又低,硬是爬着拖了出来的。一班下来,累得躺在井底下都爬不动了。老偏叔您还记得吧,有一次我走到小步窑走不动了,是你把我背上井的。”
      陆老偏怎不记得呢!不过柳城北也背过他,那是一次他在修理巷干活时,一块石头从顶板上掉下来,砸在他的脚上,是柳城北把他背上井的。
      陆老偏说:“咋不记得!”
      柳城北又说:“没有你们这些老前辈拼死拼活的干,咱这矿井能发展到这一步吗?就为这,你们提啥困难都不为过,都得解决!”
      陆老偏心里热乎乎的,柳城北要走时,他才凑到跟前说:“柳矿长,我想给你提点困难,不知道中不中!”
      柳城北马上说:“老陆伯,你说吧!”
      陆老偏呜呜哝哝地说:“我家没有煤烧,往家拉吧,一是没钱,二是那里又没路。咱矿上木厂那些废木头片子,能给我批两千斤不能。”
      柳城北生气地说:“这事你昨不早说,我派人给你送煤过去。”
      陆老偏连忙拦住,说:“不不!能批些木头就中了!”
      柳城北拿出钢笔,掏出口袋里的笔记本,在上边写:请给陆老偏每月解决废木头两千斤,然后签上姓名、日期,递给陆老偏说:“你拿上这到木厂去,今天我得去看看公安局的几位同志,要不我就陪你去了。”
      陆老偏兴奋地接过那张条子,连说:“这就中了!这就中了!”
      雷玉枝的交待显然有假,她是在庇护另一个罪犯。为了慎重起见,肖云楠和宁金山又亲自找到那个提供证据的邻居,请他又叙述了一遍那晚的情况,没有什么出入,可以排除那个邻居做假证的怀疑。
      另外,又详细推敲了案件发展的始末,进一步断定雷玉枝在做假。一,雷玉枝身材瘦弱,陈景文身强体壮,雷玉枝不可能将尸体背那么远;二,雷玉枝平时极少到矿上去,不熟悉矿井里的情况,更不知道井下那条废巷。
      那么,是谁和雷玉枝合谋杀害陈景文呢?又是谁将尸体背到那条废巷中呢?找不到那个合谋人,也就无法确定:是雷玉枝指使或协助杀害了陈景文,还是那个人指使或协助杀害了陈景文,即主犯和从犯的问题。
      雷玉枝,这个表面看似懦弱的女子,自从交待了杀人过程后,再也不开腔了。肖云楠试图让她开口的办法都使尽了,她仍是沉默不言,但神情倒很但然,很平静,觉也睡得香,饭也吃得多,实在逼得急了,她就说:“确实是自己干的事,不能牵连别人,既然自己杀了人,就准备着挨枪子,啥时候枪毙都中!”
      肖云楠和宁金山、姜野进一步分析:雷玉枝的这个合谋者,一定具备两个条件:一,他和雷玉枝关系密切,或者是雷玉枝的亲属,或者和雷玉枝有恋情;二是这个人熟悉金沟矿井下的情况,并且在这个矿上下过井。
      找这样的人,想必不会太难。
      柳城北回矿的第二天,纪丛一和矿保卫科长向他汇报了陈景文案件的有关情况。柳城北听了大吃一惊。他难过地对纪丛一说:“陈景文曾为矿上做出过贡献,对这样的同志,我们一定要厚待,待死因弄清,如果确系被人谋害,我们要协助公安局的同志,尽快侦破案子,捉拿凶犯。”当他得知是肖云楠亲自来侦破此案时,便马上安排要见肖云楠。他对纪丛一说:“我和肖队长很熟悉,去年市里召开劳模会,我们坐在一起,那是个干事的人。”
      柳城北本来要立即和肖云楠见面,但第二天上午老工人座谈会是早通知下去的,只好等到座谈会结束再去见肖云楠。
      肖云楠对柳城北的印象很好,这不仅是因为报上宣传的原因。去年市里的劳模会上,肖云楠和柳城北分在一个小组里,柳城北是组长,肖云楠感觉柳城北这个人热情肯干,待人诚恳,极其精明,却又从不外露。小组里有一位劳模,每逢发言,都要先将自己的事迹表白一番,肖云楠很讨厌他,发现柳城北也很讨厌他。
      这次到金沟矿,肖云楠的感受更深。他下过不少矿井,但从未见过象金沟矿井下治理得这样既清洁卫生,又安全。在矿工宿舍时,看到的情景更使他吃惊:宿舍布置得比旅馆还要好,有电视、洗脸盆、穿衣镜,根本看不出这是满身煤尘的矿工们住的地方。
      肖云楠调查案情时,那些矿工竟把他当成了报社的记者,还没等他开口问,就七嘴八舌地夸起了柳城北。肖云楠还以为这是事先安排好的,就顺口开了个玩笑,说:“我是纪检委的,专门搜集柳城北的错误来了。”
      不料那些矿工们一听,马上愤愤地骂起来:他娘的,是谁这么缺德,造我们矿长的谣!直到肖云楠说明了真相,矿工们才又笑了起来。
      柳城北一进肖云楠住的房间,就连连道歉:“肖云楠,骂我了没有?真不凑巧,你来时我不在家,回来了又处理了这事那事!”
      肖云楠急忙握住他的手说“给我安排这么好的住处,再骂你就没有理由了呀!”
      宁金山和姜野都好奇地望着柳城北,肖云楠忙给他俩介绍。柳城北拍着他俩肩膀,说:“你们酒量如何?能灌半斤不能?啥时候和我比试几下?”
      姜野说不会喝酒。
      宁金山说:“我只能当酒缸!”
      柳城北哈哈大笑起来,说:“古时候李白斗酒诗百篇,阮籍也是酒鬼,听说和猪混在一起边喝酒边吟诗,那是文人的事,不去说他。单说那水浒鲁智深酒后三拳打死镇关西,武松酒后景阳岗打虎,三国张翼德酒中生智,计擒严颜,义释严颜,那可都是喝酒干的事呀!”
      几个人都笑起来。
      等到都坐下来后,柳城北才一本正经地说:“有关案子进展的情况,我就不详细问了,问你也不会对我说。有什么需要协助的,那就尽管吩咐,我已和纪副矿长商量好,由他配合你们。”
      肖云楠于是就将案情简单地说了说。关于案情的事,在没有结案之前,是不宜向无关人员透露的,但柳城北是金沟矿矿长,又是下届市长人选,太坚持一点不说也不好办。
      柳城北大概了解了案子的情况,听说陈景文是雷玉枝杀害的,也很吃惊,说:“陈景文的媳妇我知道,人很善良、胆小,难道这样的人也会杀人吗?”接着又好奇地说:“你说陈景文他妈的那算啥毛病,怎么那样干那种事?”
      肖云楠简单地解释说:“这种现象不奇怪,属于性窒息,也是一种病,也可以说是一种恶习。”
      柳城北连连摇头。
      肖云楠又说:“目前案情尚未最后结案,有些细节还要最后验实,到时还要召开几个调查会。”
      柳城北一边认真听着,一边说:“什么时候开都可以,这没问题。”接着又夸赞地说:“肖队长,你不愧是当代的‘福尔摩斯’呀,这样复杂的案子,你这么快就弄清了谁是凶手。”
      肖云楠摇摇头说:“小菜一碟,这个案子太淡了,象喝白开水,没味道!”
      柳城北笑着站起来,要走了。
      肖云楠也起身要送。
      柳城北对肖云楠说:“小敏从S城回来了,就在矿上,她想见见你。”
      肖云楠和姜野都愣了一下。
      肖云楠说:“这小敏,回来也不吭一声!”
      袁敏这次到金沟矿的感受很深。
      在金沟矿的焦化厂,她听到这样一件事:几个干部和工人,因为佩服矿长领导有方,酝酿着想在大院里为柳城北塑一尊像,材料都准备好了,不知咋被柳城北知道了,把他们叫去,狠狠地批评了一顿,并且召开矿党委会,分别给了个严重警告处分。
      这件事使袁敏对第二次采写柳城北的报告文学信心更足。这两天,她深入井下,搜集新的素材。在采访中,她还发现一个新的材料。据一个矿工说:柳城北刚到矿上时,工人都住在大宿舍里,二十多人挤在一个大屋里,整天不扫地,地面上常常堆着一指多厚的煤黑面面,人走过去,就荡起一股黑尘。再加上工作衣长年不洗,一股又酸又臭的味道熏得人头疼。
      柳城北住进来后,趁一个歇班的机会,一个人整整扫了一天,把大宿舍扫得干干净净。他又掏钱到商店里买了十几幅图画,贴在屋里的墙上,整个大宿舍立刻变得又清洁又美观。当时有人嘲笑他:“一个傻大黑粗的煤黑子,穷讲究。”柳城北就和那人打了一架,说:“这都是我们自己瞧不起自己,谁再说煤黑子这句话,我就揍他。”
      袁敏从这些材料里发现了柳城北身上蕴藏的那种积极的人生态度。深感上次写的报告文学,概念化太强,没有深刻地挖掘出柳城北内在的闪光的东西。
      她决定再深入采访一次。
      姜野没有想到在这儿能碰到袁敏。
      自从袁敏有意识地躲开他后,他时常想,袁敏她为什么要躲开自已呢?难道就是为了那晚的事吗?当时自己实在没有精神准备。但更主要的是他有自己的爱情观。他认为爱是更深层次的东西,不能只表现在□□的接触上。脉脉含情,心灵神会,才是绝妙的爱、深沉的爱。
      姜野马上找到袁敏住的地方,没有见人,听说袁敏下井去了,于是他就溜到了井口。
      黄昏时的矿山很美丽,远处的山峦,近处的井架,都沐浴在红霞之中。
      袁敏可能在这时升井。姜野就坐等在井口不远处的小土堆上,他决定要和袁敏深谈一次,解除从前的误会。袁敏这二年到S城上学,自己老是逮不住和她见面的机会。
      站在小土堆上,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井口的一切。姜野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在朦胧苍茫的暮色里,犹如一棵挺拔的杨树。他沉思着,仔细回味着和袁敏相恋后的情景。
      那时候他刚刚从学校毕业,分配在琢州市公安局,担任法医工作。队长肖云楠很喜欢他,常常邀请他到家里玩,就是在肖云楠家里,他和袁敏相识了,相爱了。
      啊!那最初的相见是多么令人难忘怀啊!
      那天,他坐在肖云楠家里,正独自翻看一本记不清刊名的杂志。门开了,进来一位美丽热情的姑娘,蓬蓬松松的头发,黑瀑布般的顺着瘦削的肩头,直泻下来。她身穿白色连衣裙,勾勒出苗条柔和的线条,象一尊活动的雕塑。那白皙的脸庞,黑黝黝的眼睛,让人不敢正视。
      姜野的心无法抑制地颤动起来,面颊微微发烧。他慌里慌张地站起来,很不自在。她却很自然,大方地伸出手来,他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是那么小巧,那么柔嫩。
      肖云楠的爱人袁梅进来了,给他们互相做了介绍,他这才知道,这姑娘原来是肖云楠的小姨子,袁梅的妹子,名字叫袁敏,一个在乡下教小学的民办教师。
      袁敏这时也知道了他:姓姜名野,大学毕业,琢州市公安局的法医,琢州市主管政法的副市长姜玉林的二公子。
      坐下之后,袁敏就连向他发问:“你对英国大预言家预测一九九七年世界即将毁灭,是如何认识的?”
      ……
      “你认为《第三次浪潮》这本书对当前改革中的青年有何影响?”
      ……
      “你喜欢汪国真的诗吗?”
      前两个问题,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已经又发问了,似乎也不要求他回答。但第三个问题,他很快就脱口而出:
      “非常喜欢!”
      袁敏咯咯地笑起来。
      袁梅嗔道:“小敏,你笑什么?”
      袁敏立即高谈阔论起来。
      “没有料到咱们的刑警战士,也被汪国真的浅薄和幼稚迷住了,本人不敢苟同!”
      姜野不再拘束了,反驳道:“正是汪国真的纯情天真,他的诗读起来才特有味,如果太成熟了,那他的诗也就变了味了。”
      袁敏没有在意他的反驳,很友好地对他说:“星期天请到我学校玩吧!”
      星期日到了。
      在那座还算清静雅致的乡村小学校里,他和她谈艺术、文学、哲学,唯独没有谈他的法医学。他们谈到诗歌、诗的流派,从楚辞到民歌,从诗经到元曲,他们谈普希金、惠特曼、泰戈尔。在交流各人更喜欢哪个诗人时,发生了分歧,姜野喜欢泰戈尔,袁敏却喜欢惠特曼,二人争得面红耳赤,这不但没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反而加深了感情。
      袁敏对姜野首先表白说:“我爱你!”
      姜野十分激动,将袁敏那双柔软小巧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在一个晴朗的星期天,姜野和袁敏双双爬上一座葱绿的土坡上。坡上栽满了大大小小的柿树。柿花刚落了不久,地上铺满了花壳,指头肚般大小的小青柿子挂满枝头。
      俩人都快乐的孩子般地捡柿壳。
      姜野突然发现,这座土坡的土质东部和西部明显不同。东部全是白色的土,西部全是紫色的土。他饶有兴致地将这两种土各抓了一把,在手掌上摊开、捏碎,又放在嘴里品味,一副十分认真的样子,此刻他完全把袁敏给忘记了。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袁敏已经走远了,他飞快地跑到大坡上喊:“袁敏!袁敏!”
      袁敏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也许从那时开始,袁敏对自己就失望了吧!
      何况后来又发生了那件事。
      井口上井架子上的灯亮了。
      姜野看见袁敏从井下上来了,罐笼里只有她一个人走出来。白炽的灯光下,她头戴一顶铝制的安全帽,一根雪白的毛巾围在脖子里,一身又宽又大的蓝劳动布工作衣。
      姜野急忙跑下土堆,袁敏已经进了浴室。
      姜野只好又在外边等。
      一会儿,袁敏从浴室出来。
      姜野急忙迎上去,叫了一声。袁敏见是姜野,在那短暂的一瞬,她有点慌乱。啊!眼前这个人就是曾经被自己痴心爱过的男子。她赶紧把手伸向姜野。
      姜野又握住了那双熟悉的手,还是那么小巧柔嫩。他的心急促地跳动着。
      袁敏从姜野的手上,从姜野的目光中,感觉到了对方男性的一种爱,她的心一下子跳得厉害,心想,姜野,你还在爱我,可是,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姜野的声音深沉而饱含柔情。
      袁敏心绪复杂地望着姜野,问道:“我姐夫呢?”
      姜野略带惊讶地说:“你知道我们来了?”
      袁敏点点头,说:“我早就知道了。这里发生了案情,你们会不来吗?”
      袁敏有意避开说自己曾见过他们。
      姜野想将自己心里的话尽快地给袁敏说说,因此提出:“咱们出去走走好吗?”
      袁敏笑笑说:“真对不起!我今天在井下太累了,想休息休息!”
      姜野的心象被人用刀刺了一下,他失望地垂下了眼睛。
      袁敏不忍让姜野这么失望,她立即又道:“明天吧!明天咱们好好玩一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