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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早晨,天上 ...

  •   早晨,天上布满乌云,整个城市黑沉沉的。
      到十点多的时候,突然亮堂起来,太阳出来了。
      琢州市燕河区火神庙胡同,突然响起了一阵唢呐声。有五个唢呐手,立在一辆汽车上,将唢呐捧在嘴上,腮帮子鼓着,嘴里象含着个小蒸馍。
      唢呐声刚起,有一个嘴上长着小胡子的人就站在胡同里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开始走!开始走!”
      拉着唢呐手的那辆汽车首先开动。接下来,又有四五辆汽车跟在它的后边,一起启动了。后边的汽车上,都站满了人。有一辆汽车上,放着一口黑色棺木,一个瘦个儿的老头子,站在棺木旁,手扶着棺木,眼睛向前方望着。看不透他脸上的表情,是恨、是怨、是喜、是忧。
      汽车走出火神庙胡同,转入琢州市最宽阔最繁华的大道时,唢呐开始奏起那首“苦中乐”的曲调。低沉哀吟般的声音立刻吸引了街上的行人,纷纷围过来追着看。
      围追的行人开始互相打问:
      “这是怎么回事?”
      “……”
      “象是殡人的?”
      “……”
      汽车行走到大道中心市政府大门前,突然拐进了市政府大院。这是白天,市政府的大铁栅门敞开着。一开始,门卫没有在意,等看出势头不对,上前阻挡时,已经无能为力了。
      那些辆汽车没有完全开进市政府大院,但那辆拉着黑棺木的汽车却开进来了。有人站在汽车上,放响了鞭炮,几个唢呐手吹得更起劲了。闹声很快惊动了市政府办公大楼里的人,有的打开窗户伸头朝外看,有的赶忙跑下楼来……
      有人立刻认出,站在装有棺木的汽车上的那个老头儿,名字叫林福禄。
      据琢州志记载:崇祯十五年,李闯王攻破琢州城,州官林鸿奎头撞城墙,不屈而死。这林鸿奎就是林福禄的老祖宗。林家有本长达三十四卷的家谱,里边对这位老祖宗壮烈殉职的事迹有详细记载。
      林福禄的祖上是世代官宦,到林福禄祖父时,因一场人命官司,开始衰败,他父亲靠着祖宗遗留的一点薄产,尚能过富裕生活,可惜是个公子哥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留给林福禄的,就是一副卖烧鸡的扁担了。
      林福禄小心谨慎地过着日子,卖烧鸡这种小生意,虽谈不上红火发家,但也不会大亏本倾家荡产。就这样做做停停,卖了一辈子烧鸡。
      林晓出事那晚,林福禄本来是准备将烧鸡车子推到市人民影院门前卖的,但因天下着小雨,只好推到琢州大厦门前一处能避雨的地方,大厦夜里还营业,生意也不见咋冷落,忽然住在一个院的有才跑过来。
      有才是他远门一个侄子。有才慌慌张张地对他说:“福禄叔,俺晓哥叫刑侦队抓走了!”
      这事林福禄经历不是一两回了,他并不觉奇怪,只是点点头笑了笑说:“抓了好!”继续卖他的烧鸡。
      林福禄对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从前儿子在外边办了坏事,他只要一知道,总要发一次脾气,把儿子揍一顿。
      林晓第一次在汽车站和几个流氓打架,被公安局拘留了。林福禄吓得浑身发软,硬撑着身子上上下下送礼求情,好不容易才获准叫他到拘留所去领林晓。
      他战兢兢地来到拘留所,见儿子被关在一间潮湿的黑屋里,一脸黑污,头发乱蓬蓬的,他心里酸疼酸疼。
      可没想到儿子瞧见他来了,却当着公安局人的面骂他:“呸!老杂毛,你有啥资格来领我?就凭你个卖烧鸡的小贩子,谁稀罕你哩!”
      林福禄当时气得浑身打颤,他真想操起根棍子,将儿子捶死。他将那件带来给儿子换的布衫摔在牢里,转身就走了。
      儿子老早就看不起他了。总嫌他没本事。大概是在儿子七岁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回家,突然对他说:“ 爸,我长大了一定要干大事,做大人物,不象你那样,老早被人叫做‘卖烧鸡’的。”
      他当时既吃惊又不高兴,顺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打过之后,忽然又高兴起来,儿子有这种志向,是了不得的。他当然希望儿子长大能办大事,出人头地,象他们的老祖宗林鸿奎那样,青史留名。
      谁知道儿子越大心越野,大事倒也真的办了一些,可是都是些坏事。那次在学校将一个老师气死,就是件大坏事。名气倒也很有些名气,全琢州城谁不知道火神庙的“南海龙”,可这是个恶名,让他林福禄跟着出了不少丑。
      侄子有才走后,林福禄还高兴地想:这孽障,非得蹲在号子里才安生。怕的是公安局抓抓放放,叫他林福禄跟着这龟孙操心。他希望这回公安局多关他几天,自己也过几天安稳日子。
      林福禄第二天起得很早,他得早早将鸡子杀死,烧滚水,烫鸡,拔鸡毛,最后再将这些鸡子开膛破肚,洗净。他干这些活很得手,不大一会儿,十几只鸡已被弄干净放在一锅净水里了。
      就在这时候,忽然一个戴大盖帽的人来了。林福禄想:肯定又是为那龟孙的事了。他陪着笑把那公安上的人让到座上说:“您别放他,多关他几天!”
      那个公安上的人没有象往常那样,板着脸训斥他,而是很和气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先递给他一支,点火替他燃着。林福禄有点受宠若惊,吸烟时激动得手有点发颤。
      吸着烟,那个公安上的人说:“我是来通知你的。你儿子林晓昨晚因酒精中毒,死在拘留所了,你叫人把他拉回来吧!”
      林福禄叼在嘴上的烟一下子掉了。他好象没有听清楚,连着问了几声:“啥?啥?他死了?他死了?”
      那位公安上的人声音大了点,又重复了刚才说的话。林福禄这才听明白了。他那孬种儿子死了,酒精中毒死了,死在人家公安局了。他很抱歉地对那公安上的人笑笑,说:“死了好!死了好!”
      那公安上的人说:“你看你还有啥话,给我说说,我回去对领导汇报汇报!”
      林福禄说:“没啥话!没啥话!回头我就去拉他。”
      那公安上的人说:“没啥话的话,你在这张表上签个字吧!”
      林福禄接过那张表。那是张啥表他也没细看。没有笔,那个公安上的人就掏出自己的笔给他用。
      那位公安上的人走后,林福禄就慌着找车子。这时候他的老伴儿也起来了,听说儿子死了,放声痛哭。
      林福禄拉着车子已走出大门,这时又拐回去吼道:“你哭个吊毛呀!这种货死一百回也不哭他,笑还来不及哩!”
      林晓的尸体拉回来就放在穿堂门里。拉时林福禄没仔细看,回来把尸体往一张席上一放,才看清儿子死相极难看:穿着单衣,头脸白得象一张纸,眉眼歪斜的历害,嘴巴半张半合,牙关咬得很紧,舌头尖儿有一半被牙齿咬着,红鲜鲜吐在嘴外。
      掀开单衣,尸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最难看的是儿子大腿根那个玩意儿,稀烂,有伤痕和血迹。
      林福禄恨他这个儿子,但这副惨相他也不忍看。他用手捏儿子那张开的嘴唇,想将他合上,但白费力,合不上。他想起这孩子小时候,极其聪明,他常常亲他的小脸蛋。孩子长到五岁,从来没舍得拍打过他一巴掌。有一次儿子在院子里耍,不小心摔倒了,鼻子里流出了血,他抱着儿子跑了三家医院。那些穿白褂的大夫都说他是神经病,孩子流点鼻血有啥要紧的。
      儿子的尸体摆在那儿,不断有人来看,有多年的邻居,有新亲旧戚。儿子死得不光彩,大家安慰他时,林福禄就说:“这我不难心,反正他早晚要被枪毙的!”中午的时候,来了儿子活着时结的那帮哥们儿。他们看见尸体,就冲他嚷道:“晓哥是咋死的?”
      林福禄说:“公安局的人说,是酒精中毒!”
      那帮人说:“胡扯八道!眼见这浑身伤痕,□□子都打烂了。肯定是打死的,这事不能就这算了,找他们算帐去!”
      林福禄很生气地说:“就算打死了,你们还能把公安局咋着了?这种人死了是别人的福气,找啥哩!”
      那帮人说:“就是犯人,这上头有法律,该枪毙就枪毙,不能这样活活被打死!”
      林福禄听了也开始寻思:孩子赖是赖,可到底是个人,法律该咋治他,就咋治他,要真是被活活打死,是叫人难服呀!他对那帮人说:“晓晓在公安局肯定是挨打了,可人家说是酒精中毒,公安局还会说瞎话?万一咱找人家评理,真是中毒死了,政府会饶咱?再说咱也抗不过政府呀!”
      那帮人又喊道:“林伯你真胆小,现在受害人是咱,人都死了,还不准咱告状。就是真的酒精中毒,也得经过检查化验,不能让他们红口白牙一说,就算了啦?!”
      经这帮人说来说去,林福禄的心动了。
      琢州市主管政法的副市长姜玉林最先听到大院里的喧闹声。他趴在宽大明敞的窗玻璃上往外一看,立刻勃然大怒。
      “是什么人这么胆大?”
      办公室里坐的都是他的下属,个个都装做还不知道的样子,围在了窗台前。
      一个工作人员看了后说道:“那不是林福禄吗?”
      另一个也说:“瞧!那汽车上坐的,全他妈的是地痞流氓!”
      姜玉林这才突然记起,昨天,公安局局长余清源曾在电话里向他汇报过:琢州市燕河区火神庙胡同那个绰号“南海龙”的流氓头子林晓,因酒精中毒在拘留期间死在拘留所。他当时对这件事没有引起重视,只回答说,既是酒精中毒而死,那就通知他的家属,将尸体领走算啦。
      因林晓是出了名的流氓头子,这样他的父亲也跟着出了名。当提起林福禄的名字时,姜玉林马上想起来林晓之死的事。现在林福禄和这些地痞流氓带着车和棺材闯进政府大院,一定是来闹事的。
      做为主管政法的副市长,他有权制止事态的发展。他立刻指使三个政法委的工作人员下去设法稳住那些闹事的,一边拿起电话,很快打通了公安局局长余清源的电话。
      姜玉林在电话中略带不满的口气责问道:“老余,你是怎么搞的?让林福禄带着汽车和棺材闹到市政府来啦?”
      余清源在电话里说:“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已经派便衣人员混在围观群众中,密切注意事态的发展。”
      姜玉林说:“现在我要林晓酒精中毒的确切证据。”
      余清源说:“我们这里有法医验尸证明,确系酒精中毒,另有死者认领尸体的亲笔签名。”
      姜玉林满意地说:“既然这样,你马上派人将法医验尸证明复印材料带来一一份,另外派几个人,带上家伙,准备抓人。”
      说罢,放下了电话。
      林福禄坐着汽车进了政府大院,心里突然慌了,心突突地跳。那挺立的两棵巨大的雪松树,象两个神态庄严的巨人,盯视着他,使他连眼睛都不知往什么地方看好了。
      汽车上那帮儿子的哥们儿,却和他截然相反,一进政府大院,一个个激奋活跃起来,在汽车上又跺脚又拍手,大声喊叫起来。
      “叫当官的出来,我们要仲冤!”
      “他妈的!公安局白白把人打死了,你们管不管?!”
      “出来!出来!当官的!”
      “他妈的!拼命啦!老子不怕死!”
      林福禄突然觉得这么喊不对劲,咱是来讲理的,骂人家,又要拼命,他看看那帮人个个怒气冲冲,坦胸敞怀,一副流氓相,才明白这事弄砸了。这帮和儿子一样的人,目的是借儿子这事来发泄怒气的。
      他突然手拍着棺材嚎啕大哭起来。
      他这么一哭,那帮人喊叫得更凶了。有的人开始往车下跳,有的人喊:“当官的不出来,就砸他们龟孙子!”
      那些围观的人这时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议论纷纷。
      有的说:“这种流氓,死一百个也不亏。”
      有的说:“咋着也不能把人打死呀!哪怕枪毙了他,那是按法办事!”
      有人反驳说:“是打死不是打死,现在还弄不清楚。就算打死,我看也不亏!”
      林福禄哭着,但这些话都听在耳朵里。心里越加胆怯,没有人向着他儿子,这是实情。连他不是也觉得儿子死了不亏吗?他今天来,不是讲他儿子亏不亏的。而是认为儿子不能被活活打死,真是枪毙了,倒没什么可说的。
      大楼里开始有人下来。
      最先下来的就是政法委的那三个工作人员。林福禄见一位面貌有些熟识,记不得是在买烧鸡时认识的,还是在啥地方认识的,反正熟人总好说话些。
      他赶快从车上跳下来,直向那个人奔去,抱住那人的腿,“扑通”跪下,还没有开口说话,就老泪纵横了。
      那人很厌恶地挣着两条腿,说:“干啥哩!干啥哩!有话好好说么!”
      林福禄拾起泪眼,说:“我认得你呀,我认得你呀!我那儿子被公安局的人活活打死了呀!你在这儿,熟人多,要为我做主呀!”
      那人越发显得不耐烦,说:“谁认得你?你有事可按规定向上级反映,这样胡闹是不允许的!”
      这时,儿子那帮哥们儿也一齐拥了过来。他们冲上前揪住了那人的衣服,恶声问道:“你是干啥的,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也有人喊:“揍他!揍他!”
      那人脸吓得煞白,胆怯地说:“我是一般干部!我是一般干部!”
      揪他的人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上:“滚,你个掂茶壶的,来充啥大头!我们要当官的!”
      林福禄忙爬过去拉那人,对儿子那帮哥们儿说:“别打人,别打人!”
      突然,从人群外边传来一声浑厚的喝叫声:“住手!不准撒野!”
      林福禄和儿子那帮哥们儿都扭着脖子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瞅。在市政府大楼下的台阶上,站着一个近六十岁的人,面色铁青,目光严厉地逼视着他们。他的两边,分别站着几个全身武装的公安战士。
      这帮人先是一愣,接着就嗷嗷叫着,向那个老干部扑去。那老干部十分镇定,冷笑着挥挥手,立刻,人群中冲出几个穿便衣的公安战士,动作麻利地将那几个人扭住,铐上了手铐。
      老干部这才缓声地说:“谁再胡闹,立即拘留!林福禄,你有话请过来说。”
      林福禄拿不定主意说还是不说。那帮儿子的哥们儿虽然不敢再乱动,但却在一边乱喝:“林伯,快说!快说!”
      林福禄终于开始迈动脚步。
      没等林福禄开口,那老干部又开口了。
      “林福禄,有关你儿子林晓的事,我们已经做了调查。林晓确系酒精中毒而死,这里有法医验尸证明,再说验领尸体又有你的签名,胡闹是没有好处的,这是□□一级政权办公的所在,如果再闹,我们将按妨碍公务处理所有来闹事的人。
      当然,如果你对此事有意见,可以口头或书面提出申诉,但决不允许你这样胡闹。”
      林福禄张了张嘴巴,却没有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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