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杯水》Kasumo

4、告别（3）

　　黄嘉棋从睡梦中惊醒，因为她梦见自己被一个戴着面具的鬼拖下了山崖。
　　她歪头看向窗户，黑夜依旧在吞噬着她。
　　螽斯和蛙类的鸣叫似乎不断的提醒着她还活着，是的，她还活着，黄嘉棋捂着胸口，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这是她近两个月难得能睡着的一晚，“睡觉吧，睡着就可以不用思考了，”她这么想着。
　　只是可惜，她的努力仅仅只让自己睡了四个小时。

　　黄嘉棋在黑暗中摸索出手机，漫不经心的看着电视剧。
　　一个转场后，男女主角就因为误会分开，“这么一件小误会都解释不清楚，真是笨蛋。”她在心里暗暗骂道。
　　手机屏幕上，凭空多了几滴水渍。

　　黄嘉棋失恋了，在七月出头的时候。

　　她男朋友高思已经去往广东一个多月了，但不是因为升学的原因，而是不想再念书了。
　　身为一个男生，父母不会允许他无所事事的在家里啃老，所以高思得到了父母在广东的地址。
　　于是高思怀揣一颗年少有为的心，收拾好东西出发了，同行的还有几个同龄的哥们。

　　黄嘉棋很漂亮，这是男生公认的。
　　这种漂亮不是视频里化妆和美颜的漂亮，而是一种来自骨子里的美，美人在骨不在皮。
　　黄嘉棋有着一张“初恋脸”、她带着圆框眼镜、一头乌黑的披肩短发。
　　清纯的她是无数男生的暗恋对象。

　　初中生的爱情很奇怪。
　　有时候是因为彼此之间多聊了几句话，在身边的同学起哄下，于是莫名其妙的在一起了。
　　有时候是因为彼此都有一颗渴望了解异性的，懵懵懂懂的心，于是彼此分享零食，也就在一起了。

　　黄嘉棋的爱情大概就是这样，在某次体育课扭到脚的她，被赶来的高思背到了医务室。
　　高思本就喜欢黄嘉棋，这次的主动出击，在同学们的眼里无异于是当众表明了心意，于是在众人的起哄和鼓动下，两人也就在一起了。

　　高思很喜欢打篮球，因为身材匀称且身高也是佼佼者，体育老师就把他引进了校篮球队，平常经常有事没事的就会被抓去和其他初中校队比赛篮球。

　　他是个常胜将军，这是黄嘉棋所看到的，也是众人所知道的。
　　或许是主场优势，又或许是黄嘉棋在现场的原因，高思总能把其他学校的校队杀的片甲不留。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操场上就会有无数的女孩子在为他呐喊、沸腾，他像是《灌篮高手》里的流川枫，存在无数同龄少女的手机里。
　　黄嘉棋的脸颊经常会因为呐喊声而羞红，因为这个吸足目光的人，是独属于她一人的，她很高兴。

　　高思是个游戏高手，为了周末有钱和黄嘉棋去玩，正值5V5的游戏的火爆，因此高思经常能收到一些代练的单子，熬夜也就习以为常了。
　　只是甚至会累到和黄嘉棋坐车都睡着的地步，有时候黄嘉棋也会时不时的跑去网吧去找他。

　　老师早已习惯了高思的学习态度，至于高思是熬夜犯困还是听课犯困，跟老师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路过的校领导也是熟视无睹。
　　只有在市教育局领导来视察的时候，会和蔼的站在高思旁边说：“高思啊，今天可能会有领导来视察，你忍一下吧。”，那语气像是在哄孩子，哄得班里的同学一片大笑。
　　紧接着又会悄悄的俯在高思耳边说：“今晚的作业你不用写啦。”
　　几乎每个老师都对高思这样说过。

　　高思虽然不喜欢学习，但作业还是会写的，他总是抄着黄嘉棋的作业，因为他不喜欢任何男生拿到黄嘉棋的书本。
　　所以想抄作业的男孩子，看的都是高思那鬼画符的字体。

　　高思就是这么一个男孩子，却是无数女生心中的记忆。
　　无忧无虑的时光是最快的，只是转眼他们就毕业了。

　　高思到了大城市之后，他突然发现自己无比的渺小，渺小的可怜。
　　他不会坐地铁、这里的公交车也不是招手即停，而是要到指定站牌里才允许停车下人……因为公交车人实在太多，提着行李的他们甚至被售票员拒载。
　　他们几人兜兜转转了许久，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路。
　　无奈的他只能打电话给正在上班的父母，父母请了半天的假，来到汽车站找他们。
　　换乘了几辆公交车后，他们终于来到了租住地，高思父母早已经帮他们看好了房。

　　晚上，排骨、一些凉拌菜、一条鱼、萝卜豆腐汤、几瓶酒，简简单单的三菜一汤，就算是高思父母给他们办的一场接风宴了。

　　“我已经跟老板打好招呼了，明天你们几个早上八点跟着我去上班就好了”
　　“收到！”
　　高思给父亲敬了个礼，几人哈哈大笑，酒杯碰撞的那一刻，几个小伙子许下了共同发财的愿景。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每天工作12个小时，没有周休，只是在周日那天可以五点半下班，月薪4000元。
　　这和他们所想的月薪上万相去甚远，但没办法，初来乍到的他们，没有去处，只能暂时认命。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高思很痛苦，在异乡，他失去了往日的骄傲与欢笑，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才华在这人才济济的省份里是那么一文不值。

　　他开始怀念以前，尤其是黄嘉棋。
　　所以每当黄嘉棋回消息慢了一些的时候，他会不停的追问：“在干嘛呢你？是不是勾引哪个野汉子啦，都不理我了？”

　　因为工位有主管监督，所以他聊天的时间只有中午或者晚上，但这两个时间段是经常会有事情干的，比如要吃饭、要做饭、要洗澡……

　　黄嘉棋觉得高思工作很忙，下午或者早上发信息的时候，总是等不到他回复。
　　高思觉得黄嘉棋开始疏离自己了，因为她回复很慢。

　　“她那么好看，那么漂亮，肯定有混蛋趁我离开挖墙脚。”这个思想如同杰克的魔豆，一旦种下就是无止境的生长。

　　高思想了个招，让与自己同来的兄弟去对黄嘉棋说：“最近好像有妹子找高思聊天耶，她还挺漂亮的！嫂子你得管管他！”
　　方法很奏效，黄嘉棋醋意浓浓，虽然高思花了一晚上才安慰好，但他依旧很开心，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是被需要的。

　　但是次数多了，黄嘉棋也就信了。
　　其实她不愿意相信，但转念一想：“高思开朗、乐观、高高瘦瘦的、打篮球又厉害，有女生喜欢他是正常的。”
　　但看着高思无数次保证与充满爱意的文字，她又陷入了迷茫。
　　她很快发现自己因为这件事情折磨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都在郁郁寡欢，她真的好累。

　　他们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她不想再烦恼了，于是她心一狠，“我们分手吧”，发完信息后，删去了所有的联系方式。
　　她从此郁郁寡欢，好在漫长的暑假会给她缓冲的时间。

　　高思在另一头看着信息后，失心疯般的加着黄嘉棋，可验证消息不是被拒绝，就是石沉大海。

　　他很痛苦，但痛苦并不是不上班的理由。
　　他很悲愤，想连夜跑回家乡把黄嘉棋喊出来问：“为什么离开我？”但他才发现，黄嘉棋一直没告诉他她住在哪。

　　他没有退路了，中考的成绩，他甚至连个好职校都上不了。
　　看着民办职校的费用和高思曾经的学习态度，高思父母觉得还不如继续打工学手艺来的好。
　　把他留在身边，起码能管教。

　　他的几个兄弟，觉得打工实在太苦，决定收下老家最好的职校通知书，干完一个月后匆匆跑路，他更加孤独了。

　　“喔喔喔！”公鸡打鸣的声音，宣告着黎明的到来。

　　黄嘉棋的爷爷依旧起的很早，他要去捡猪草回来切碎，然后放进一个巨大的锅里炖煮后喂猪，这是每天必要的工作，猪是要留到过年杀的。

　　黄嘉棋马上换好衣服，洗漱完毕，主动跟着爷爷出门了。
　　她不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就容易多想，一个人待着就会悲观。
　　虽然她有一个弟弟，还有一个姐姐，但是19岁的姐姐已经跟着男朋友去广东打工了，过完年应该就会结婚。
　　弟弟又是一个刚刚小升初毕业的小屁孩，她自然不会分享自己这些琐事。
　　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但对她的学习极为看重，生怕她走姐姐的老路，年纪轻轻就不读书，然后嫁人，最后就稀里糊涂的走完一辈子。
　　所以她也不敢告诉父母自己谈恋爱的事实，这需要极大的勇气。

　　苦闷和突然而来的孤独，需要她独自吞下。

　　这个村子很大，当然，是对比别村来说的，因为这里以前是个镇子，但是由于离县城太远，国道又有着半个小时的盘山水泥路，所以被其他镇代管，也就是合并。

　　但这里的田园风光很美，这里拍的田园照片甚至获得过国家级的奖项。
　　这里的劳动人民并不用出去工作，努力发展旅游乡村，也能维持着生活。

　　这附近有很多河，河水很清，但也四分五裂，只在下游很远的地方汇聚成为一条大河。于是这里颇有点烟雨江南的美感，田野被河流划的四分五裂，绿油油的水稻整齐而又茂盛。

　　黄嘉棋觉得心情一阵舒爽，似乎心中的阴郁一扫而光。

　　于是她把从田间里挖来的猪草放进背篓，走过一座小石桥，站在小溪边，不断用手拨弄着冰凉的水花。

　　这副温柔的画面，足以让任何世间任何一位男孩子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