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杯水》Kasumo

3、告别（2）

　　返程的路上接了通电话，今天是黄涛的生日，他打算去KTV庆祝，同去的还有颜志卿、毛宁、谢卓金几位死党，山枫在备忘录里记了下来。

　　回到出发地点的时候，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大概是走了十分钟的路程，山枫才拐七拐八的走进小巷子里。

　　前脚刚进家门，就听见母亲杨英的各种念叨，“这堆书本你还要不要？不要我就扔了？那些东西乱七八糟的，你赶紧收拾收拾，看看还有什么要的就留下来，不然我全都卖掉了。”

　　而父亲在一旁沉默的整理着母亲从山枫房间里掏出来一堆又一堆东西。
　　少了个头的奥特曼、绳子发黑的悠悠球、无聊时涂鸦的笔记本，还有经常在周五晚自习看的漫画书……

　　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找来那么多纸箱子，把玩具和书整整齐齐的分类装好，就等着儿子宣判它们的去处。

　　山枫左手抓着断了头的奥特曼，右手拿着悠悠球，出神了好一会儿。
　　他很纠结该不该留下这些东西，平常是用不到，但真的要扔掉他们，他心里终归有些不舍。于是一声“烦死了……”从他口中传出。

　　“烦什么烦？现在不整理好，明天后天就要走了？到时候急得你团团转，这也没收拾那也没收拾的。”他的话似乎是点燃了母亲那为数不多的耐心，她手上叠着山枫的衣服，嘴里不断在念叨着。

　　“只卖掉试卷和笔记本就好了，其他的都带走！”

　　“都带走？那就都带走吧，把试卷都给拿出来，哎哟，你的房间真是垃圾山一样。”

　　母亲虽然不解这些已经没用的垃圾还留下来干什么，但儿子的果断确实是让她心里好受很多，至少她已经不用考虑要不要卖掉、不卖掉的要怎么收拾、收拾了要放在哪里。

　　如今看着已经打包成盒的杂物，母亲的心情明显变得好了很多，张罗着父子二人把试卷和笔记本收拾出来卖掉。

　　山枫的父亲更像田里的老牛，从始至终都沉默着收拾东西，只有在不确定山枫是否需要的时候才会发出那低沉的声音。

　　“这几张满分卷子你还要不要？”“不要了”
　　“那这些呢，你小学时候写的日记？”父亲随意的翻了几下，“我看看”，山枫接过，翻了几页后实在是看不下去，然后随手扔进那堆要卖掉的纸张中“也不要了。”

　　“还是要吧？多可惜啊。”父亲弯腰把那本日记捡起来拍了几下，塞进那个分装课本的纸箱。

　　邻居家的炒菜声不断响起，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父亲和山枫每人抱着一箱收拾出.来的东西去废品站，而母亲留在家里做菜。.
　　废品站并不远，走个一两分钟就到了。
　　趁着父亲和商贩称重的间隙，山枫随意看了看商贩回收的废品，看到同样是一大堆书后，他走了过去。
　　随意的翻开一本，看到了刘晋的名字，他明白了，这堆是这小贩刚刚从刘晋家收回来的书。

　　山枫苦笑，“不愧是学霸的书，笔记虽然不是很多，但全是核心重点，连字体都那么好看。”

　　他们是同一个小学同一个班的，又因为两人的家住的相当近，所以两人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朋友，只是因为初中刘晋要住校，而山枫走读，两人才渐渐的生疏了。

　　刘晋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小升初的时候成绩300分，全市第一，初中的中考依旧是全市第一，这对于非市区的初中来说可是不得了的成就。

　　刘晋的父亲是连锁超市的老板，在那个普通人月薪两三千的年代，他父亲就已经开着四五十万的车到处跑了，这是小学时候班主任说的。
　　那时候的山枫还不知道四五十万的车代表什么意思，只知道每次六一儿童节，刘晋的父亲总会送全校的孩子一份零食大礼包。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也许一辈子都开不上四五十万的车。

　　所以自从初中开始，刘晋一直让山枫备受压力，因为经常会有同学过来打听刘晋，甚至有时候还会写情书拜托转交，当然有时候是所谓的挑战书，大概就是比成绩排名，这倒是让山枫摸不着头脑了，自己躲都躲不及，你们居然还想挑战？

　　母亲也总是拿着刘晋当榜样，死死抓着山枫的学习，但山枫永远不可能考过刘晋，这让母亲不得不感慨人家丈夫和孩子都争气。

　　两大箱的东西，只卖了四十七块钱。
　　父亲把钱从大到小叠好，然后塞进了山枫胸口的衣袋里。
　　人在总是在要离开时才会喜欢回忆，他有点自嘲。

　　“我晚上要去给同学过生日，我想要五百块钱。”山枫咽下一口饭说。

　　母亲没有抬头“过什么生日要那么多钱？”
　　“他们说要去KTV，我没去过，怕钱不够。”山枫说出自己的担心。

　　“吃完饭再给你，记得别乱花。”
　　“嗯”

　　午后的阳光很毒辣。
　　山枫没有做任何防晒措施，他顺着日落的方向一直走，走过了红绿灯，走过了路边种植的玫瑰园，他顺着河道，走过了一座石桥。
　　他在小学面前停了下来，小学很近，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他为自己的记忆留下了最后一幅画面，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动漫，只是一个翻身，就已经睡去。
　　毕业的夏天，他真的无事可做。

　　醒来时已经将近五点，山枫看了看手机电量后果断背起一款鲨鱼模样的单肩包，塞了个充电宝和充电器。

　　走了半个多小时，他终于在KTV面前看到黄涛几人。

　　“老白！”颜志卿率先发现山枫，紧接着就几个踏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肩膀，“好久不见啊！”
　　“再过一两天，你们怕是再难见到我了。”山枫说。
　　“哎，说这种干嘛，现在信息发达，想见的时候还是能再见的。”
　　说话间，黄涛几人也是走上来拍了拍山枫的肩膀。

　　“怎么突然就要回去了？在这边不好吗？”黄涛先山枫几人半个身位带路，但他更多的是不解。
　　“你们知道的，我的户口不在这个省。家里也是担心以后高考转学回老家麻烦。”山枫说。
　　几人瞬间想到了中考前几个月，山枫频繁的被教务主任带走，想来就是因为这个问题。

　　黄涛默然，他的家庭条件，自然是知道市里为了保护本地的高中生源，会对外省的学生设置许多的入学条件，以求优先保证本地人的升学率，因为他们实在害怕辛苦培养了两三年的高中生会瞬间跑掉，为其他省市的高中征战高考。

　　“狗白啊狗白，没想到先离开的会是你”谢卓金用力拍了拍山枫的肩膀，头停不住的摇摆，俨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山枫恶狠狠的拍了一下谢卓金的屁股：“小胖啊，没有我的高中里，你也要坚强啊。”

　　几人大笑，簇拥着走进KTV。
　　黄涛轻车熟路的找到前台开包厢，随后带着几人到二楼寻找房号。

　　KTV并没有山枫想象中的那么乱。
　　黄涛熟练的打开点歌台，然后话筒迅速被毛宁抢了过去，在他的带领下，山枫几人为黄涛唱了一首生日快乐。

　　期间黄涛顺便赶走了想要送酒进来服务员，把酒改成了可乐和橙汁。
　　山枫唱完《生日快乐》后无所事事的与谢卓金坐在沙发上磕瓜子，话筒只有两个，现在正被毛宁和颜志卿占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唱着那首《西海情歌》。

　　眼里流露的深情，比山枫看过的任何一部爱情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还深情，他生怕两人会不顾形象的吻起来。

　　实际上山枫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两人都是十足的钢铁直男。

　　黄涛站在两人身边用他那最新版的iPhone录像，他想把这段视频留在这两货的婚礼上放出来，让众人看看这两个人的“基情满满”。

　　瓜子还没磕几个，两人就结束了那深情对唱。
　　话筒被塞到山枫手里的那一刻，山枫先是脑海一遍空白，随即便是十分抗拒的说“我不唱了，我不唱了”。

　　山枫是真的害怕唱歌，在他们还有音乐课时，一位实习的音乐老师，让他们每个人试音调，轮到山枫时，三个音调就错了两个，而且死活都纠正不过来。
　　在众人嘻嘻哈哈的笑了半节课后，老师终于无奈的承认，她以前只知道有五音不全，现在是刷新了她的认知，山枫简直是个三音不全的存在。

　　即便如此，几人还是强行把山枫架到点歌台前，他实在无奈，最后只能点了一首最近喜欢听的《客官不可以》，然后在谢卓金的陪伴下硬着头皮唱完。

　　山枫在很多年后仍然不知道自己唱的怎么样，因为死党几人还是笑嘻嘻的表情并没有变过。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唱歌居然能唱那么久，唱累了就五排开黑，玩好了又接着唱，这么一玩下来，就已经是11点多了，他们在这个包厢里待了足足五个小时。

　　结账的时候众人想平摊费用，几人并不打算让黄涛出钱。
　　结果却是黄涛一个劲的拦住了众人，像个大人似的抢着买单。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交了两张百元钞票，但还是差了十元，“我有”，山枫利索的掏出十块钱。
　　见此情形，黄涛也就收回了想交出的第三张红钞票，他的钱包里没有零钱。找零又太麻烦，众人还有下一个地方，他们并不想浪费时间。

　　众人并没有吃饭，几人想在KTV旁边的24小时麦当劳解决吃饭问题，但黄涛和毛宁并不愿意，因为汉堡太贵也不好吃。

　　于是几人又是闲逛，最后在一家烧烤店停了下来，要说这地方不愧是小商业街，即便是11点，依旧灯火通明，行人往来，好不热闹。

　　山枫很喜欢吃鸡鸭肾，考出来脆脆的，撒上孜然和辣椒面，那种味道经常会让山枫在睡梦中流口水。

　　他将近四年没有吃过了，因为以前常去的商业街已经被重新规划整改，许多超市都变成了手机店或者家电城，人流也就少了，因此许多做烧烤的小摊小贩离开了。

　　几人吃着烧烤，回忆着为什么选择彼此做朋友、回忆着这三年的故事、回忆很多很多，到最后，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还差一个冠哥，他家太远了。”毛宁说。
　　遗憾从每个人的心中划过。

　　这一次黄涛还想买单，但颜至卿和山枫死死的摁住了他，那三百多元就被山枫他们平摊了，他们没有再让黄涛破费。

　　12点过后就是新的一天了，几人走出店门合照，因为要散席了。

　　山枫走出了几步路又回过头来，黄涛四人依旧站在原地跟他挥手，他心里五味杂陈，最后心一狠，融入了人流之中，直到四人怎么也看不见他。

　　山枫回家的方向只有他一个人，黄涛和谢卓金是一个方向的，颜志卿和毛宁也是一个方向的。
　　他注定要一个人独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