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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销声匿迹 “我没有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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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安以跟着自己太显眼唯由,让几条狼狗跟着塞缪尔返程。同时,一并交给塞缪尔的还有一大半的金币、食物。
前往教廷的路途显然更遥远,塞缪尔不肯照单全收。
“听着,塞缪尔……”
两匹马通人性地靠在一起,也让卡西安有机会捧起塞缪尔的脸庞,帮他拂去眼角结成冰霜的泪。这一次,塞缪尔没有躲开。
卡西安语气平缓:“为了终结这场瘟疫,你不能有任何闪失。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向柯薇娜交代。”
一个人单枪匹马闯入教廷、在大庭广众之下掳走死囚,想想也知道凶多吉少。
塞缪尔重新审视起面前的男人,试想对方就这样一去不复返,如他曾经所愿那般此生不复相见,随后恍然意识到自己并不能接受对方的死亡。
在卡西安收回手的那一刻,塞缪尔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挽留一般地牢牢抓着。
“我不希望你拿生命冒险,不能再有第二个人为我失去生命了。”他眨了下眼睛,落下一行清泪,泪痕再度结成一层薄而剔透的冰晶,“所以……如果……如果实在做不到……请把迈卡的尸体带回来,我愿为他亲手埋葬……”
五天的时间的确赶到教廷,前提是几乎不眠不休。
为了赶路,卡西安的体力与精神趋近极限,他的马更是在中途过劳猝死。他从马背上摔下,差点跌落悬崖。才凭着运气捡回半条命,又不敢有一丝懈怠地打包部分必要的行李,徒步赶到最近的城镇。
虽然塞缪尔没有强求他救下迈卡,但他还是渴望以此为契机,向对方证明自己绝非懦夫,从而修复父子关系。浑然不觉塞缪尔对他的态度早已潜移默化地发生了改变。
身上的钱财不够购买一匹新马,他就硬着头皮翻进院子里偷别人家的。
偷盗无疑是卑劣行径,出身贵族的修养与心性让他备受良心谴责,可为了塞缪尔,他不得不这样做。
卡西安就这样吊着一口气,紧赶慢赶地抵达了教廷。
为女巫而设的结界,对被女巫赐福的他同样起效。踏入地界的那一刻,他便感觉气力被抽走,背上的空气仿佛重了数十倍。
远处的绞刑架附近早就围满了人,在他骑着马缓缓靠近的时候人群已然从边缘开始自主散开。
气温不高,但高悬在天空正中的太阳却令卡西安头晕目眩。
面前便是绞刑架,绳索小幅度地晃着,下端坠着一个矮小的躯体。
显然,无论做出了怎样的努力,他还是来晚了。
卡西安没时间感到挫败,他紧盯着那具可悲的尸体,试图用最快的速度记住矮人的模样,以确保哪怕埋入乱葬岗、裹满泥灰,他也能够认出。
明明无风,坠着尸体的绳索却始终不停摇摆,像旧座钟的钟摆,宣告着时间的终结。
不知过了多久,守在一边的高大侍卫终于动手解开绳索,将尸体放下。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而是抓着绳索令尸体一点点下降,确保他安稳落地。
卡西安这才将注意力放在那侍卫身上,惊觉那人正是罗伊。
怪不得塞缪尔独行于遥远的北方,提起罗伊时只有怅然和无言。
卡西安暗暗唏嘘:“主教的养子……终于回归本职,为教廷做事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罗伊也在完成任务后离开。
卡西安佯装着将马拴在周边商铺门口,用余光观察着那些被行刑人的尸体是如何像垃圾一般被装上车运走。
他又花了些功夫保持距离、一路跟踪到城外乱葬岗,锁定了大致方位。
教廷的所在地不像北国那样肃杀荒凉,镇上一片祥和热闹的景象,仿佛数小时前不曾示众处决了一批犯人、又或是习以为常一般,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卡西安在镇上闲逛了大半日,终于等到日落西山。
天还没完全黑,他腰间系着未点亮的油灯,借余晖在乱葬岗中搜寻。
矮人的独特体型省了不少搜寻的力气,大部分情况下卡西安不需要翻动尸体查看。但时间一长,持续低头哈腰的姿势还是让他腰酸背痛起来。
天色更暗了。
卡西安直起身子,捶打着后腰,感叹不服老不行。同时环顾四周,盘算要不要点亮油灯继续搜寻。
就在这时,几米之外的地方突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和干呕声。
要知道这里可是乱葬岗,除了尸体不该有任何人才对。
卡西安顿时感到头皮发麻、寒毛倒竖。他将背后的弓箭取在手里中,一边缓步靠近一边警惕地蓄势待发。
荒地上,只见那人坐在地上、佝偻着身子,体型显而易见地矮小,头发和胡子已经因为年迈而变得灰白。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不断发出刺耳的呼吸声,像是要把肺嗑出来一般。
“嘿,你……你还活着?”
卡西安亲眼所见这个矮人被绳索吊着脖子,挂了好几分钟,如今他竟然起死回生了。
“谢天谢地……”
矮人正因憋嗑而痛苦,无瑕注意卡西安的靠近。
“你还好吗?”震惊之余,卡西安一时忘了矮人的名字,“是塞缪尔让我来——”
话还没说完,卡西安背后生起一阵恶寒。他顺应着这股不详的预感抬头,只见远处的尸堆上站着另一个人影,上半身和地平线一起被落日映红。
卡西安心中一惊,连忙扑到矮人身边试图让他安静下来。
矮人根本不听他说什么,像溺水的人一般抓住他的胳膊,还是一个劲地咳。
卡西安抬头,希望那人还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可不尽人意的是,对方已经有所察觉,开始朝他们快步走来。
无论是偷闯乱葬岗的他,还是捡回一条命的矮人,教廷的人有的是理由治他们的罪。
卡西安认定那人一定饱含敌意,于是毫不犹豫地拉弓引箭。
他箭术不错,但对方的伸手更加灵敏,极限避开。
许是知道了卡西安有远程攻击的手段,那人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拉近距离。
“该死……”
卡西安又快又稳地重新搭上一支箭,将弓拉满。他在转瞬间完成了瞄准,却在半秒后稍松了劲,皱眉喊道——
“罗伊?”
那人并没有因为卡西安喊出的名字立即停下脚步。卡西安因此再度神经紧绷,将弓拉开,箭头紧紧追随着罗伊的身影。
不过就在他决定放箭的前一瞬,罗伊终于像是意识到什么般地在相隔两三米远的地方驻足。
“您是……卡西安伯爵?”
数年间,卡西安只听说伯爵之位最终由妹妹继承,连同他的名字一起。而他隐姓埋名在遥远的北国,无人知晓他的过往,还是第一次有人称呼他时冠以此爵位。
违和感太强,他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距离近了,卡西安更加确认面前站着的就是罗伊。
只是他仍然手握弓箭,向对方问出自己目前最看中的问题:“你和塞缪尔怎么回事?你选择归顺教廷了,是吗?”
“塞缪尔?”
听到这个名字,罗伊稍稍放低立在身前的长剑,却迟迟没有回答卡西安的问题。
一阵更为激烈的咳嗽声将两人的思绪和这互相提防、剑拔弩张的氛围打断。
罗伊着重看了卡西安一眼,眼里多有疑虑。不过他很快像是想通了一般地将长剑收入剑鞘,来到迈卡身侧。
“他是怎么回事?”卡西安一股脑地问,“塞缪尔让我来救他,或是为他收尸。他被吊了那么久,是怎么复活的?”
罗伊未答,帮迈卡调整好姿势后简短地说了句“忍着点”,随后不等对方答应就一个剑柄重重敲在他后背上。
闷响声清晰可闻,卡西安猝不及防地被惊了一跳。
迈卡忽地止住了咳嗽,卡西安差点以为罗伊直接把这老矮人送走。下一秒,迈卡面容痛苦地呕出一段金属质地的环状物,随后发出劫后余生般畅快地叹息,也终于得以正常说话:“天呐,这真疼……我甚至咳出了血……”
“这总比丢了命好,不是吗?”
罗伊一边帮迈卡顺气,一边向卡西安解释——
“这是能保证他不被绳索勒断颈椎的东西。异物感很重,在假死药发挥作用之后塞进去的,药效过了自然难以忍受。我争取很久才让斩首变成了绞刑。”
罗伊和卡西安一样,是偷偷潜入乱葬岗的。
他为此特地脱下了那套显眼的铠甲,只穿着毫无防护的便装,用宽大的披风遮掩住随身携带的长剑。
卡西安怔住,意识到罗伊并非说一不二地顺应教廷行事。
“最近主教盯得紧,我实在分身乏术,原本我正苦恼该由谁将他送出城,既然您提到了塞缪尔……”罗伊道,“我想我能将他交给您。”
卡西安总觉得罗伊的说法哪里有些古怪,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迈卡抢先一步说:“不,罗伊,我……我可以自己走,咳咳……我不认识他……”
“你放心,我是塞缪尔的父亲。”卡西安自我介绍道,“路途遥远,还是我带你走为好,塞缪尔他现在正等着你还活着的好消息呢。”
“等等,你说你是塞缪尔的……?”
此话来自罗伊,他似乎和迈卡一样诧异。
卡西安反问:“你认真的?”
罗伊困惑惊讶的表情看上去一点也不假。
“好吧我承认,塞缪尔如今还不认我这个父亲。”卡西安有些恼羞成怒,对罗伊道,“但你也不该用这种语气质疑我吧?我可从来没想拆散你俩。”
夜幕悄然降临,此时的他们只能隐约望见彼此身影,看不清神色。
“对不起,但是……”罗伊欲言又止,“好吧,您的声音确实比真正的卡西安伯爵低沉些,您不是她……我想是我搞错了什么。”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是谁、是男的还是女的,你敢说你不知道?”
卡西安涌起一股无名火,毅然点亮油灯,誓要好好看看对方到底是一副怎样的嘴脸。他将油灯毫不客气地举到对方脸旁,照亮罗伊迟疑又困惑的表情。
罗伊看起来实在不像故意装傻,卡西安压下怒火,质问道:“你怎么回事?简直像是丢了魂……塞缪尔知道吗?”
罗伊像是有难言之隐,悲哀地抿紧嘴唇说不出半个字。
“咳……我想塞缪尔是知道的,而且为此很伤心。”迈卡缓了好一会儿,直到这时才有力气插话,而且说得很慢,“罗伊你忘记了一些事对吗?”
罗伊扭开脸,油灯得温度烤得他有些烫了。
“忘记?”
卡西安意识到其中存在一些端倪。他放下油灯,轻声重复着,若有所思。
比起为自己辩解,罗伊还有更关心的事:“塞缪尔他现在安全吗?大贤者已经知道他到北方去了,请务必提醒他暂避风头,千万不要抛头露面。”
“看来和我猜得一样。”卡西安道,“迈卡处刑的告示在北方都能见到,塞缪尔要来救他,我担心出事才替他来了。放心,他安然无恙。”
迈卡叹气道:“看来我还是拖后腿了……”
“别这么说,老人家。”卡西安搀扶着迈卡站起来,“我想我们都别在这死人堆里浪费时间了,这里不安全,夜长梦多。罗伊你要跟我们走吗?有些事……还是你亲口向塞缪尔解释为好。”
卡西安提起油灯,照亮自己和迈卡,而蹲跪在原地的罗伊却因低着头,面容隐匿在阴影中。
“不,我必须留在这儿……”他喃喃自语般地说,“还有没弄清楚的事,他会需要我留下……”
说完,他才缓缓起身,与另外二人隔着段明显的距离。
迈卡开口提醒:“记住了,我给你的药只能吃一颗。而且服下这种药后忘掉的事绝无重新记起的可能,没有解药,也没有任何能唤回记忆的魔法。”
“什么药?”卡西安惊讶。
“遗忘药。”
罗伊谨记关禁闭前和大贤者的接触,那道得以窥探人心智的秘术是那样叫人防不胜防,遗忘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对策。
“只有我失去记忆才对塞缪尔更安全。”
卡西安皱起眉头:“你忘了更早的事也是因为吃了那种药吗?”
迈卡说:“我发誓我只给了他这回的。”
罗伊说:“我什么不记得了。”
“好吧……”
卡西安犹豫着,他能感觉到正直的罗伊不该被困教廷,而塞缪尔也在等着他的答复。
“既然你不跟我们走,有没有需要我传达给塞缪尔的话?”
卡西安本以为罗伊会认真酝酿一番,或是掏出某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信物。
结果却听到罗伊斩钉截铁地说:“没有,而且我不希望塞缪尔知道任何关于我的事,请您务必将迈卡获救说成是自己的功劳。”
卡西安和迈卡面面相觑,现在,他们都理解不了罗伊这样做的理由。
罗伊看两人犹豫,便继续道:“我强烈地思念他,也有很多抱歉的话想对他说。但大贤者已经为他抛下无数鱼饵,我不能成为其中一个。”
卡西安还想说些什么劝他,却见罗伊已然取出一颗遗忘药咽了下去。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忘记迈卡获救,失去与卡西安会面的记忆,能被他以“卡西安”相称的只会是那位偶尔来教廷拜访的、女扮男装的伯爵。
罗伊将一袋沉甸甸的金币交给卡西安,然后挥了挥手,先行转身离开,朝着教廷的方向,步履沉重。
此时只剩下卡西安和迈卡站在原地。
当罗伊的身影彻底走出油灯的照明范围,卡西安开口道:“好吧,接下来的路得由咱们两个一起走了。”
除了塞缪尔,两人的生活再无其它交集,都对彼此知之甚少。而现在他们不得不同乘一匹马,有些尴尬,但别无他法。
沉默了许久,迈卡先行打破寂静:“我们在往北走对吗?”
“是的,还得找个地方给你买些厚衣服。”
“你说得对,我现在都觉得凉嗖嗖的。”迈卡还穿着被抓时的睡衣,只是这身衣服已经变得肮脏不堪,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塞缪尔现在在北国?听罗伊说那里爆发了瘟疫,他没事,对吧?”
“哦当然,他不仅没事,还在尝试解决此事,他会成为人人传颂的救世主的。”
卡西安由衷地为塞缪尔感到骄傲,语气欢快。但随即,他想起罗伊的话,突然变了脸色。
“哦不,如果这真是教廷的计谋,这样下去他会将自己完全暴露……真该死,我得阻止他。”
“什么?”
“说来话长。”卡西安无心解释,“坐稳些,咱们要不眠不休地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