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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慈悲之心 “她明明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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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夜晚实在太冷,不宜赶路。即便没有风雪,当太阳落山,黑暗将暖意彻底驱赶,极寒的温度仿佛要将一切生命扼杀。
每一个晚上,塞缪尔都没有生火,麻木啃食冰冷的面包充饥,随后将冻得红肿的手指和脸颊一并埋进狼狗柔软的皮毛中取暖。
待困意袭来,他合上眼,感受着狼狗连带着卡西安那份将他团团围住,在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里索取少许安全感。
塞缪尔曾询问过卡西安,诅咒从病发到死亡最多能有多久。
卡西安曾明确告知他一个根本不可能赶上的期限,但当他亲眼见到卧室床上化为灰烬的尸体,还是感到一阵心痛和惋惜。
不幸中的万幸是,小女孩还活着,不过也已失去意识、火焰纹样遍布全身,死期近在咫尺。
只见女孩还维持着跪在床边握住母亲右手的姿势——即便那只手已经变成了难以维持形态的灰烬。
塞缪尔不忍心持续目睹这般惨状,将女孩抱到另一个房间。然后将那个房间的窗帘拉好,缝隙也找来东西压挡严实。
塞缪尔凭着记忆收集到的材料加工处理,一股脑地倒进独属于他的第一口坩埚。
接着,他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在锅下画好阵法,点燃女巫之火。
蓝紫色的火光充斥整个房间,明明密不透风,火焰却像有生命力一般跳跃。周边投射下的阴影跟着火光的跃动,好似无数狰狞的触手,阴森可怖。
从火焰点燃的那一刻开始,塞缪尔就需要不断输出魔力。
他握着长柄勺搅动,同时开始默念咒语。
记忆太过模糊,他只得不断试错。
每每念错,锅底就炸出一小簇火光,烧穿塞缪尔的衣衫、或是落在皮肤上,留下泛红的烫痕,像是对他的告诫与嘲笑。
当塞缪尔磕磕绊绊地念完咒语,他大汗淋漓、几乎快要握不住勺柄,身子不可避免地微驼。
他的影子扭曲地打在身后墙面上,竟阴差阳错地和谣传中“因没能按时进食人肉而变得衰老疯狂的巫婆”如出一辙。
女孩恰好在这时恢复了神智,见到充斥着诡异暗光的房间,以及诡谲的影子,尖叫一声后又昏了过去。
塞缪尔无暇顾及。
最严峻的问题摆在他面前——最后那个象征着慈悲的材料,究竟是什么?
他用长柄勺支撑着身体,蒸腾而上的热气将他包围。
好热……
听说受诅咒的人会出现烈焰炙烤的感觉,亦如那些被教廷抓住、捆在木架上活活烧死的女巫。
他们都不该经受酷刑,不该在始作俑者的诡计中冤冤相报。
塞缪尔想起在画中世界遇到的女巫母女,她们的处境和眼下的人类母女是那么相似。
小女巫曾将他视做救命稻草,可他终是无能为力。如今小女孩还有一线生机,他不允许自己再次抱憾离去,决心为她带来救赎。
黑色的汤药中不断涌现气泡,映出塞缪尔因不甘而热泪盈眶的脸,又很快相继破裂。
“我原谅她,原谅她了……还不够吗?
“她明明什么罪也没有,还要我如何慈悲?难道也要我把心剖出来吗?”
他闭上眼,歇斯底里地骂出声。
与此同时一滴泪珠自眼睫滑落而出,无声地落进汤药中。
霎时间,整锅污浊的汤药变得清澈如山泉。女巫之火也随着仪式的完成逐渐熄灭,由鲜血画就的阵法变成木地板上的一片灼痕。
塞缪尔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随后忽地脱力,如同断线木偶般跌坐在坩埚旁。
他感觉到魔力被猛然抽走,将他的心力消耗殆尽。
他成功了,但需要他做的事情还没完。
塞缪尔强打起精神将汤药舀出,端到女孩嘴边,喂她喝下。
他的手因为无力而发抖,女孩的嘴也小,大部分汤药都顺着她的嘴角和脖颈流了下去,好在仍有一部分被她顺利喝下。
他用前额抵住女孩的头,向她轻声许诺:“你会没事的……”
天黑了又亮,不知过了多久,女孩转醒。
原本尚且迷离的双眼被映入眼帘的一幕惊到陡然瞪大。
无论是摆在房间正中的坩埚,地上繁复的阵法,还是被熏黑的天花板,无疑预示着此地刚施展了某种邪恶法术。
女孩的记忆一下子闪回出恍惚间看到的巫婆,再次惊叫了一声。
可四下环顾,只见到那个漂亮得雌雄莫辨的大哥哥,正侧躺着不省人事。
对塞缪尔的信任让她放下恐惧,可母亲的逝去又让她对昏迷的人萌生出同样的揪心。
“醒醒好吗,大哥哥……醒醒……”
女孩推着塞缪尔的肩膀,越喊越急。就在她快要急哭之前,塞缪尔终于做出了回应。
“你醒了!你没事吧!你走了好久,我差点以为你不会回来找我了!”
“我没事,不过是有些累了……”塞缪尔支起身子,故作云淡风轻,却掩盖不住惨白面色,“我怎么会不回来呢?我成功把解药带回来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好多了?”
女孩身上的火焰纹样已经明显减淡。
“还有些头晕、使不上力气,不过确实好多了!快给妈妈——”说着,女孩的笑容戛然而止,巨大的悲伤让她难以掩饰,先是掩面哭泣,后是扑进塞缪尔的怀里,“可妈妈她已经……天呐,你可不可以将她变回来?我会永远……永远做个好孩子的,我发誓……”
年纪尚小的她还不理解大人们偶尔去教堂朝拜的神女究竟为何,把为自己带来救赎的塞缪尔当做了神明,向他衷心祈祷、乃至乞求。
可塞缪尔终究不是存在于故事中的、无所不能的神女。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抱住女孩,陪她一起熬过这场苦痛。
这天晚些时候,塞缪尔找了些瓶瓶罐罐,将剩下的汤药分装。
最后剩下一个稍大的陶罐,他沉思片刻后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走入卧室,为女孩的母亲善后。随后,他牵着女孩的手走向村子旁的山林,在高处选定一块地。
冻土又干又硬,塞缪尔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挖出个足够大的坑。他让女孩亲手将密封好的陶罐放进坑中,再和她一起将浮土拢进去,轻轻拍平。
“这里够高,视野开阔。无论将来你去哪里,她都看得见你。”
卡西安留下的食物足够他和女孩吃很多天,但架不住狼狗众多,肉很快吃完。
其实不怪卡西安考虑不周,这些猎犬饿了会自己到山林里找吃的,就算没人指挥,它们也知道如何合作捕猎。
但塞缪尔不知情,担心它们饿肚子,亲自将它们带上山林,回忆着卡西安的样子笨拙地寻找起猎物。
狼狗们没有接收到狩猎信号,以为塞缪尔是带它们来林子里玩的,都围在他身边摇尾巴撒欢,就算偶尔跑出去也不过几米就折返回来。
塞缪尔以为要靠他来发现锁定猎物,顿时感到重任在肩,一脸凝重地猫着腰,视线不断在林间扫荡。
“嘘,都小声点……”
狼狗接受到信号,理解为进行潜行游戏,纷纷趴下身子开始匍匐,当真一点声也不出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许久后塞缪尔终于发现了一只落单的雄鹿。
他绷紧身子,盘算着该如何布置捕猎计划。身经百战的猎犬也终于意识到这是小主人带它们捕猎来了,两侧的狼狗悄然消失,包围了过去。
卡西安的猎犬足够专业,这本该是场胜券在握的狩猎。
可也就是在这时候,塞缪尔身边的狼狗突然暴起一声吠叫。不仅吓了他一跳,也将好不容易遇到的雄鹿吓跑。
塞缪尔刚要埋怨,却见狼狗并非是对雄鹿,而是冲着他身后的方向,一声接一声地叫。
他随即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回身对着斑驳树影喝道:“谁在那儿?出来!”
如果是卡西安,狼狗不该是这般反应,而女孩也不可能独自跑到山林深处来。
几秒后,一个陌生男人从树干后走出,双手举起、手掌展开,表示自己并没有携带武器。
天知道这人跟了多久,直到风向改变才被狼狗察觉。
塞缪尔摸了下自己左眼,确认眼罩安安稳稳地戴着,另一只手攥住最近猎犬的脖颈部皮毛,阻止它冒然冲上去——如果可以,他更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产生冲突对他来说没有好处。
他率先朗声质问:“偷偷摸摸地,你有什么目的?”
那人不答反问:“山下那村子爆发了瘟疫,应该早已无人幸存,你为什么却能在那里面生活几日又安然无恙地走出来?”
“无可奉告。”
塞缪尔松了些力气,狼狗也配合地叫得更大声,龇牙咧嘴地抬起前半身,比狼还大的身形极具压迫感。前去围猎雄鹿的狼狗们也折返了回来,将不速之客包围,匍匐在树丛里发出警告地呜呜声。
“你最好立即离开,并且发誓永远不再回来。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你是否还能保持完整。”
“听着,我没有恶意。”那人斟酌几秒后决定和盘托出,“我是奉伊卡洛斯阁下之命一路跟踪你来此,相信我,他只是对你一些藏品的使用感到好奇。如今你看起来拥有免除瘟疫侵袭的才能,这或许能消除这片土地上的灾祸。”
塞缪尔反应了几秒才回想起他说的人是公爵之子。
“我明白这听上去有些唐突,不过……拿着!”
那人朝塞缪尔抛来什么,他下意识躲避,却还是在最后关头伸手接住。那是一块徽章,刻着古老的家族纹样。
“瘟疫肆虐,都城已经戒严。但只要你拿着它进城来公爵府,没有人会阻拦你。”
塞缪尔狐疑地看着对方,但那人所言与他的预想不谋而合,令他想要去相信、甚至付诸实践。
塞缪尔最终放走了那个陌生男人,拿着徽章回到女孩的家。
摆在他面前的有几个选择,是否前往公爵府,是即刻启程还是等待卡西安回来后同行,以及……女孩该如何安置。
塞缪尔不认为她能一个人生存,而每晚一天都会有更多的人死在这场瘟疫中。
于是在晚饭时,他向女孩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明天我就要离开了,你要跟我走吗?”
女孩显然没有预想过塞缪尔的离开,她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朝夕相处的家人。
是跟随唯一的依靠,还是守着从小长大的家……
“跟我走吧,”塞缪尔发出邀请,打破女孩的为难,“我去哪儿你去哪儿,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挨饿,直到找到一处更好的落脚地。”
第二天临行前,塞缪尔给卡西安留了个字条,告知了近况以及自己的目的地。
他希望届时卡西安能在公爵府和他重逢,带着迈卡。
塞缪尔将装着汤药的瓶瓶罐罐和行李一并打包,用上九牛二虎之力将女孩推上马。
以他的能力,独自生存刚刚好,女孩的存在势必会成为拖油瓶,但他不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
“还记得我们要去哪儿吗?”他低头问坐在自己身前的女孩。
“公爵府。”女孩眨巴着眼睛。
“你认识路吗?”塞缪尔故意问。
女孩懵懂地摇头。
“那么帮我拿着地图,自己也要抓好马鞍。”塞缪尔轻松地笑笑,不希望女孩对接下来的路途感到烦忧,“咱们很快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