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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诅咒之源 主人的外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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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埋怨地瞪向卡西安,随后不再与他争辩,再次尝试上马。
马再一次配合了他,帮他成功骑到了背上。他不敢耽搁,让马跑了起来。
卡西安见此情形也跟着上马,紧跟在塞缪尔身后大声解释:“别担心,它们没我下令是不会咬人的。”
耳边的风声不足以掩盖卡西安的声音,但塞缪尔就是不想理他。
犬吠声逐渐清晰,夹杂着女孩的哭喊。身后传来卡西安的口哨,他的狼狗们果然都训练有素地闭上了嘴。
塞缪尔看到那女孩正站在屋门口,挥舞着衣架试图驱赶“恶犬”。
屋前积雪上脚印凌乱,想来是他离开了太久,女孩耐心耗尽,便打算出来找找,走出一段距离后又被狼狗吓了回去。
“别害怕,我回来了。”
塞缪尔跳下马,小跑着来到女孩面前,轻轻抱了抱她。
卡西安走向两人,若有所思。
随后,他径直走过了两人,自顾自地朝屋中探查而去。
“谁允许你进去的?”
塞缪尔发觉并试图阻止的时候,卡西安正一扇扇地推开屋门,面色凝重地逐一查看。
塞缪尔将小女孩拉进屋,随后快步向卡西安追去。
赶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好推开了卧室的门,目睹了病床上已经染病的女孩母亲。
卡西安顿时变了脸色,下意识想把塞缪尔推开,随后意识到他不会感染,这才松了劲。
“你早就知道她……”卡西安瞄了一眼到屋门口的女孩,压低声音,“她已经染病了吗?”
“不算太早,我也才到这儿不久。”塞缪尔把卡西安挤开,强行关上门,提防地看着卡西安。
卡西安注视着塞缪尔,意味深长:“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塞缪尔几乎是在对方还没说完时就立即反驳:“不行。”
“她已经没救了,何必让她忍受煎熬?”卡西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语速很快却足够清晰,“那个女孩呢?她被感染了吗?”
“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塞缪尔向后退去,打算将马栓进院子、将行李取进来,“我和她都饿了,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
他没有对卡西安下逐客令,因为清楚对方不会就这么离开。
塞缪尔那里没什么好吃的,粗粮面包已经变得又冷又硬。
正想着该如何加工一下,卡西安皱起眉头问:“你路上就吃这个吗?”
“偶尔罢了……”塞缪尔想要证明自己一个人能过得很好,于是嘴硬道,“如果天气没有这么冷,这种面包就着黄油也挺好吃的。”
卡西安摇了摇头,起身离开。
再返回来的时候,饿坏了的小女孩已经抱着干面包啃了起来,使上所有力气才只是刻下一层皮来。
他拿着水壶和若干小包裹,找来碗,将壶中液体倒出来。
塞缪尔本以为那里面装的不过是水,等倒在碗里才发觉是牛奶。
“你们先喝点牛奶充饥,等我去把肉煎一下。”
说着,卡西安倒好了一碗。他出于私心,将第一碗牛奶放到了距离自己更近的塞缪尔面前。
结果塞缪尔没有迟疑,顺势将碗推给了女孩。
等卡西安将散发着油香的培根和已经切成片的小麦面包端上来,两个“小孩”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塞缪尔原本还意犹未尽地舔着挂在嘴边的牛奶,瞄见卡西安后才慌忙重新板起脸。
小女孩开朗又有礼貌,笑着对卡西安道谢。
卡西安也回以微笑,说不用谢,然后看向塞缪尔。
塞缪尔刻意避开目光,视线在空碗和培根上转了半圈,然后才不情不愿地说了声:“……谢谢你。”
卡西安如愿以偿,欣慰地拍了拍塞缪尔肩膀:“快吃吧。”
填饱肚子后,女孩拿了一份食物去喂给母亲。
餐桌旁剩下父子二人,是时候讨论那个残酷的问题。
“你注意到了吗?那个女孩……”
卡西安指了指后颈,他在女孩的这个部位看到了象征着诅咒的火焰纹样,虽然很浅,但同样无可救药。
其实猜也猜得到,整个村庄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灰烬弥散在空气中,早就不可能幸免。
卡西安靠在椅背上,讲述自己是如何误打误撞地进入一处受诅咒的村庄,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人病入膏肓、亲耳听他们挣扎哀嚎,最后帮他们解脱。
他微驼着背,整个人被身上那套陈旧的猎服衬得阴沉。屋外风雪正盛,光线昏暗,他湛蓝的眼瞳被眉骨的阴影掩盖住,胡须遮住了他下半张脸,看不清神色。
“没人能说清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这是女巫的诅咒,可死的那些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女巫。”
卡西安是痛苦的——他的挚爱是女巫,清楚女巫这百年间背了多少污名骂名,却又真情实感地同情那些不明不白地死在瘟疫中的人。
“我能理解你。”
听到塞缪尔的话,卡西安微微抬头,眼里似乎也多了些光亮。
塞缪尔继续道:“那个女孩,恐怕连女巫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和那些枉死在火刑架上的女巫没有区别。”
“或许要想终结这场瘟疫只能追本溯源。”卡西安问,“你有了解到什么情报吗?比如,是谁辜负了女巫?”
“没有,不过……也许我可以救她们,我曾在一本书上读到过如何制作解药。”
话虽如此,塞缪尔心里也没谱,声音越说越小。
可闻言,卡西安立即对他表现出莫大的信任,振奋道:“真的?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塞缪尔赶紧解释:“我只能先……试着回忆。”
话才说到一半,卡西安就已经起身去找笔纸了。
塞缪尔用手指按着太阳穴,闭上眼努力回忆。
他想象着自己回到了位于女巫岭的书房,取下了书架上的那本书,翻到特定的页码,然后……
塞缪尔像扑蝴蝶一般地捕捉着记忆。他拿起笔,就这么闭着眼飞快地写下几个单词,有的划掉又重写,字迹潦草到他本人也只能勉强辨认。
这并不是个简单的活儿,直到窗外风雪渐停,他才工整地誊写了一遍,然后犹豫着交给卡西安看。
纸上写的都是药材一类的东西。
塞缪尔补充道:“如果可以的话,我还需要一个坩埚。”
卡西安简单扫了一遍,然后问:“前面这些我能理解,但最后这个‘慈悲的问号’是什么?”
“问号的意思就是我不知道。”塞缪尔承认道,“那个单词在下一页,而我当时被布鲁伊莎打断了、没能阅读到。不过我想应该是女巫身上的某种东西。”
“明白了,总之我先把前面的东西给你搞来,无论是去挖还是去买。”
正巧风雪停了,卡西安决定立即动身。
“你要去哪儿?”
“附近的山里,或是周边城镇。”卡西安回答,“清单上有些东西的名字我没见过,祝我好运吧。”
“我得跟你一起去,以防我记忆出错。”
塞缪尔跟着站起来,明明不久前他还巴不得卡西安快点消失。
卡西安为小女孩留下了部分食物,又将柴伙劈成她能拿得动的小块,还教会了她如何生火。如此一来,最基础的温饱问题便能解决了。
女孩再一次抓着塞缪尔的衣袖不让他走。
塞缪尔只得耐心解释:“你妈妈病了,我们要去找为她治病的解药,你有能力照顾好妈妈,对吗?我保证会回来,和之前一样,这个钱袋交给你。”
临行前,卡西安把自己衣服翻出来要求塞缪尔穿上。
厚外套过于宽大,上面还有一股说不上难闻的味道,塞缪尔打心底里不愿意穿。
“不行,必须穿,雪开始融化后气温会变得更冷。”卡西安亲手将扣子系上,“和小时候一个样,天凉了不爱加衣服,晚上还要看着你别蹬被子。”
塞缪尔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
但羞耻心让他顾不上求证。他一把捂住卡西安的嘴,恨不得直接把对方捂死,咬牙切齿道:“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卡西安的狼狗们以为他俩在玩,一窝蜂地摇着尾巴扑上来想要加入。
它们站起来比塞缪尔都高,差点直接把他扑进雪里。
塞缪尔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意识到从卡西安的大衣上传来的就是混杂着阳光气息的狗味。
主人的外套让这些狼狗对塞缪尔充满了信任与好感,不容拒绝地舔他的脸,想要和他交朋友。
“你上哪儿……找来的这种大狗?”
塞缪尔努力稳住身形,狗狗们的爱太过热情,他无福消受。
“是冰原狼和猎犬的杂交后代。”卡西安一边回答一边上手解救塞缪尔,“体型大,但性格温顺,服从性强。”
“哦不,我还是让它们和我保持距离吧,可不喜欢狗。”
塞缪尔刚挣脱出来便逃似的往马背上爬,被逼得一次成功不说,动作更是难得轻盈又连贯。
“但它们很喜欢你。”
如卡西安所言,狗狗们不依不舍地绕着马打转,蓬松的大尾巴摇个不停。它们不时发出撒娇般的呜咽,上半身下趴,做出邀请玩耍的姿势。
塞缪尔抓紧缰绳,双肩微耸。他回忆着自己在此之前见过的狼和狗,无一不伴着惊恐与疼痛。
还是第一次,狗狗用柔软的舌头而非尖利的犬齿与他接触,颊边还残留着温润的触感,头发里夹杂着几根柔软的狗毛。他想起在伯爵封地听到的传闻,卡西安从小就喜欢狗。
塞缪尔寻着细碎声响回头,只见卡西安正抓着缰绳上马,随后将拇指和食指夹在唇间,吹了声哨。
狗狗们听令立马进入了严阵以待的工作状态,纷纷向前跑去探路。
“你怎么做到的?”
塞缪尔有样学样地试图吹响口哨,但只能发出些濒死般的气音。
“我会你不会的东西还很多。”卡西安笑了笑,“别着急,以后有的是机会教你。”
显然,卡西安重新拾起了被困于伯爵府时无法满足的养狗爱好。
昔日美好生活的碎片不止于此,其中一些甚至再无法追回。但他还是在努力找寻、拼凑完整,也包括塞缪尔象征的那一片。
风雪过后的天空格外晴朗。微风掠过结霜的松枝,抖落的碎雪在阳光里翻飞成细小的棱镜。
父子俩前后而行,马镫撞碎寂静,惊起蛰伏的雪兔。
和人一样,塞缪尔的马也比卡西安的小了一圈。卡西安控制着速度,以便塞缪尔能够跟上。
“我听布鲁伊莎说,同样的诅咒之前发生过两回。”塞缪尔问,“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只知道其中一回,瘟疫持续了数月,无数人死去,是教廷研制出解药,消解了灾祸。从此人类对女巫的仇恨情绪达到顶峰,甚至投射向那些在疫区幸存下来的人,认为这些人受到了女巫的庇护,是背叛者,是必须要拔除的祸端之一。”卡西安顿了顿,“那是一段混沌残酷的历史,而我们现在正站在相似历史的开头。”
他深谙冤冤相报只会让矛盾激化的道理。
“为什么教廷能研制出解药?其中明明需要女巫的参与。”塞缪尔听出蹊跷,“而且既然教廷有解药,现在瘟疫再次出现,他们为何无动于衷?”
“如何研制出解药的我不清楚,但至于后一个问题……”卡西安回头看了塞缪尔一眼,“北方几个掌管封地的贵族与教廷并不交好,我想这就是原因。”
“我不认为女巫会无端用牺牲生命的方式降下诅咒。”塞缪尔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场瘟疫的始作俑者就是教廷?既能削弱北国实力,又能嫁祸给女巫。”
如此犀利的观点让卡西安心中一惊,但思考片刻后似乎仍有说不通的地方:“可是,真的有女巫愿意配合教廷吗?”
“解决了第一次瘟疫的那位不就是吗?”塞缪尔想起布鲁伊莎提到过叛徒,还有那个诡异的,仿佛寄生在女巫躯壳当中的大贤者,笃定道,“我完全清楚了,肯定是这样没错。”
卡西安眨眨眼,他没能跟上塞缪尔的逻辑,不过他相信自己儿子一定足够机敏。
“那我们就更要阻止这场瘟疫蔓延了。不,只有这样还不够……”
塞缪尔在马背上直起身子,直面迎面吹拂的冷风。兜帽被吹得落于背后,丝绸般的黑发在一片苍茫的白色间散开,宛若振翅寒鸦。
“我还要面见诺伊斯公爵,”白雾漫过睫毛上未化的霜花,他看着卡西安,一字一顿,“为女巫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