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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丧家之犬 那个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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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立马捂住嘴巴,认真点头作为保证。
除了瞳色,她和女巫岭的小女巫们看上去别无二致。塞缪尔清楚且擅长和小女孩打交道。
“好了,外面风雪太冷,我得去把我的马牵回来。你就在这里烤火,我很快就回来。”
说着,塞缪尔站起身。
未料听话的女孩却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角,抿着嘴,一言不发。
“怎么了?”他止住步子。
“爸爸……”女孩迟疑着开口,“爸爸也说会回来的,可是……你别走好不好?我好饿……”
塞缪尔看向已被感染、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母亲,又低头转向可怜的女孩。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不止从哪儿飞来的箭命中,带来一种恍如隔世的酸楚。
“我会不走的。这样,你帮我保管一下,等我回来拿。”塞缪尔把钱袋交给女孩,里面的金币虽然只剩下几枚,却是他全部家当,“我的马就拴在不远处,很快回来,好吗?”
女孩迟疑着松了手,转而攥住钱袋,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信物。
塞缪尔在炉火旁没待多久,远不足以让身子暖和起来。
他一边发抖一边冒着风雪前进,终于来到马匹旁,马那短而密的皮毛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碴。
塞缪尔解开缰绳,拽着它返程。
可才走了两步,马却突然表露出抗拒,又是仰头又是打响鼻,说什么不愿往前走。
塞缪尔体重太轻,在风雪中稳住身形已经很难,更别提还要控制住突然“发疯”的马匹。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他急得脱口而出,顾不上马说不了人话。
像是为了回答他,几声凶戾的犬吠穿透了风声。
即便早就被冻得寒毛直竖,恐惧还是像过电一般略过塞缪尔的皮肤与神经,直达发梢。无论是野狗群还是训练有素的猎狗队,他都不想招惹。如果非要选的话,那他宁愿是前者。
塞缪尔再没心思管马了,松开缰绳、握住匕首,想着由它去。
可失去牵制的马竟然不跑,反而用脖子一个劲地将塞缪尔往自己身上圈,想让他骑上去一起跑。
“等等等……我现在可是身无分文。”
而且他走了,那女孩怎么办?
短暂的迟疑过后,犬吠声来到了不过数米远的地方。
透过风雪能隐约看到几个像狗或是狼、但格外庞大的身影。它们没有发动袭击,而是一边包围徘徊,一边此起彼伏、不断发出令人内脏震颤的吠叫。
塞缪尔将匕首换到左手,顺势推开马脖子,不让它阻挡阻挡视线。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抱着鱼死网破的念头酝酿起女巫之火。
蓝紫色的火苗自指尖而起,逐渐向上萦绕包裹至整个小臂,形成了一具优雅而诡谲的护手甲。
风雪扰乱了视线,狼狗们白色的皮毛更是进一步隐匿的身形,让塞缪尔无法确认目标。
他谨慎地不断尝试瞄准,没有冒然进攻,唯恐一击不中、反而成为对方群起攻之的信号。
就在这时,长而尖锐的口哨声响起,犹如刺破风雪的长剑般凌厉。
塞缪尔听得清楚,那些狼狗亦然。它们立即止住了吠叫,之后的几秒好似暴风雪前的宁静。
随后,一阵马蹄声袭来,象征着这些狼狗的主人、精明的猎手姗姗来迟。
塞缪尔以极快的速度锁定了方位,转过身子。他脸上积着些许飘雪,却难掩他如临大敌般的凝重。
大概是因为凝聚在右手的火焰无比醒目,那人认出这种奇异的颜色:“竟然是女巫?你——”
塞缪尔闻言不再有片刻犹豫,在掌间蓄势待发已久的法术顷刻发动,化作一支绚丽夸张的拖尾魔箭,以叫人闪躲不及的速度直逼对方面门。
这是塞缪尔最有信心的杀招,调动了大半的法力。
他做好了将狼狗主人杀掉后立即上马逃离、以防被更多增员围困的打算。
和他预想的一样,那人没机会躲开,而攻击也没有半点偏移。
然而就在将其击穿的刹那前,塞缪尔的法术像是撞在了某种屏障上,瞬间如轻纱般散开,变成闪烁的尘灰,没有半点杀伤力不说,竟然看起来还有点浪漫。
塞缪尔呆愣在原地,数秒后他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仓皇地往马背上爬。
那人似乎也震惊了好一会儿,见塞缪尔有了新举动才反应过来,一边骑着马靠近一边喊:“塞缪尔……是,塞缪尔吗?”
塞缪尔情急之下迸发出不小的潜能,他总算是凭借着自己的力量爬上了马背,就是姿势算不上好看。
对方喊出他名字的时候,他正以一种狼狈的姿势爬挂在马鞍上。
他奋力回头去看,正瞧见对方走出雪雾,将防风保暖的帽子摘下、围巾解开,露出一张蓄着胡子的中年人脸。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动惊讶、狐疑,随后转变成呼之欲出的欣喜——
“塞缪尔?难以置信,真的是你……我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你?”
塞缪尔维持着那种极为扭曲的姿势,盯着对方的脸。辨别了许久,他终于恍然大悟般地惊叹道:“卡西安?!”
被儿子直呼大名的卡西安有点难堪和失落,不过负面情绪转瞬即逝,被难以自制的喜悦彻底替代。
“你还好吗?”卡西安殷切地注视着,不容自己的目光离开塞缪尔半分,“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我差点没认出你……瞧啊,你已经学会了不起的魔法了。”
当下的姿势难受又愚蠢,塞缪尔只得放任自己从马背上滑下去,站在地上,不禁有些恼羞成怒,暗暗窝火。
塞缪尔始终没有原谅卡西安的不辞而别,无论是小时候,还是几年前。
刚好在气头上的他板起脸,试图用疏远的语气浇灭卡西安的热情:“我反倒想问你为什么在这儿?还带着一群讨厌的家伙。”
说完,他顿了顿,不悦地眯起眼睛:“为什么我的攻击没有发挥作用?又是针对女巫的结界?”
“因为你母亲为我留下过赐福,”卡西安率先回答了后面的问题,他翻身下马,动作比塞缪尔娴熟优雅得多,“女巫的法术伤不了我,女巫的诅咒亦然。”
他看出塞缪尔穿得不够厚,所以解下围巾、打算帮他系上。可塞缪尔用后退半步的方式表达了拒绝。
“你知道这里有瘟疫?”他冷着脸问。
“当然,那些夹杂在雪花中的灰烬就像死神的手写信。”卡西安悻然收回围巾,怅然若失,“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塞缪尔打量着对方,弄不清那最后一句是说瘟疫的起源,还是两人冰冷的关系。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再次问:“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寻找还活着的人。”
“然后呢?”塞缪尔联想到那对母女,“你找到解药了?”
“然后在他们感染更多人之前体面地送走他们。”卡西安苦笑,“这是减缓瘟疫蔓延的唯一方法,而且只能由我来做。”
“这算哪门子方法。”塞缪尔嗤之以鼻,“这里没有幸存者了,你快走吧。”
他牵着马,想要绕过卡西安离开。
那几只大狼狗立马警惕起来,从爬伏状态起立。
塞缪尔的神经刚绷紧,卡西安就吹了声口哨,让这群训练有素的狼狗重新趴好。
“别担心,它们无论如何都会听我的命令,不会伤人。”卡西安故意用自己身体堵住塞缪尔的路,追问道,“你还没说你来此的目的。”
“路过。”
“那你为什么要来北方?”卡西安没那么容易被蒙骗,“还有怎么没见到那个大个子?名字是……罗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塞缪尔不理他,强行绕过去,他就玩赖似的跟在后面走,同时唠叨个不停:“你不找个屋子暂避风雪吗?你穿得太少了,还有更厚的衣服吗?距离这里最近的城镇少说还有一天的路程,雪停之后温度还会更低的,这样可不行……”
塞缪尔还想着答应了小女孩很快回去,必须要摆脱掉卡西安才行。
他逐渐在唠叨声中忍无可忍,回头骂道:“够了,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已经长大了,一个人可以照顾好自己!”
卡西安不恼,循循善诱道:“你才来这里不明白。不过也不怪你,我刚来这边的时候也——”
可惜塞缪尔非但不领情,还说出了更重的话:“我和妈妈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现在不需要了你又来缠着我做什么?”
他瞪着卡西安,压抑着呼吸,却拦不住肉眼可见的白汽从他嘴边呼出,宣告着无法自抑的愤怒。
父子之间的问题从来没有解决,只是被暂时搁置,像一块无人问津的腐肉,在阴暗的角落溃烂生蛆。
分别的这段日子里,卡西安也曾想过,或许当初的相认就是个错误,或许就这样再也不见对彼此都好。
于是他远走高飞,一路向北到人迹罕至的地方独居,养几条狗作伴,以打猎为生,将自己与他人隔绝,只为了买卖交易每个月到镇上一次。
然而多少个夜晚,他还是会梦到柯薇娜,梦到那个曾被他视若珍宝、现已然长大的婴孩,身上缝着一片他挚爱之人的魂灵。
他已经失去了柯薇娜,丢了大半心力,倘若再失去塞缪尔,就等于将他的心彻底挖空,与死人无异。
“我知道,我知道的……”卡西安嗫嚅着,像一条丧家犬般黯然神伤,“你不愿意原谅我,无论我做什么……”
“我不需要原谅你,卡西安,我们彼此并不相欠。”
塞缪尔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冰冷的话。正当他想再说些什么让卡西安彻底死心的时候,一众狼狗竟然全都不约而同地爬起来,朝同一个方向奔去。
“怎么了?”塞缪尔不安起来,忙问卡西安,“你的狗去干什么了?
卡西安正失魂落魄着,一切反应都变得迟钝。直到所有狼狗都跑没影了,他才呆愣着说:“应该是发现幸存者了吧……”
“什么?”
那是他来时、也是那对母女所在的方向。
“你还不快——”
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女孩细嫩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