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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雪与灰烬 落在鼻尖上 ...

  •   一进门,塞缪尔就听到屋内传来粗犷的咒骂声。
      身边的矮人立即用他听不懂的话回怼了过去。紧接着一阵拐杖敲击地面和脚步在地上断断续续拖行摩擦的声响,一个蓄着胡子红橙色大胡子的矮人出现在门厅尽头。

      两人又进行了一番听上去不太愉快的对话,同样是矮人,他们的风格可和迈卡差太多了。
      塞缪尔坐立难安,实在忍不住打断:“不好意思,你们在吵架吗?因为我?”

      “什么?”领他进门的矮人解释道,“哦不,是他骂我回来得太晚要把他饿死,又说我莫名其妙地领了个女性人类回家。我们总是这样,每天要互骂上几百次。”

      塞缪尔花了些时间才反应过来那个“女性人类”说的是自己。
      于是他赶紧拍着胸脯自证:“我是男的。”

      “你们人类还真是怪异……”红胡子矮人的口音更重。
      他拄着拐逐渐走近,直到超过了正常社交距离也没停下。塞缪尔隐约感到无所适从,身子下意识地略微后仰着。

      “忘了介绍——我叫格林,他是尤金。”

      “你们好,我叫……塞缪尔。”
      他背靠在了门板上,已经是退无可退。

      红胡子尤金仍然没有拉开距离的打算,反而开始像猎犬一般嗅闻,胡子随着鼻尖一齐耸动着。蓬松缭乱如干枯稻草的头发遮住了尤金的眼睛,整张脸只有小部分面颊暴露在外,根本分辨不出他的表情。

      塞缪尔局促极了,一度怀疑自己身上有什么难闻的味道。
      他求助般地看向格林,希望对方能为自己解围。可那矮人却若无其事地抱着肉肠超厨房走去了。

      “你从南边来的?身上有花果香,而北部没有这种植物。”

      塞缪尔根本不记得自己接触过什么花果。
      他自认为嗅觉与听觉的灵敏程度不会输给别人,便于是抬起手臂学着闻了闻,结果除了冷风,他什么也嗅不出。

      “你别管他,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和你建立信任。”格林已经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声音远远传来,“不过这行为确实丑陋就是了。”

      塞缪尔稍感宽慰,却在下一秒听得尤金说:“龙……你接触过龙?”

      塞缪尔怔住——这些天他明明都在独行,衣服也换过,身上怎么可能还残留泡芙的味道?

      “额……没……没有吧……”塞缪尔试图狡辩,“是不是闻错了?是马或者狗的味道也说不定。”

      格林闻言说:“尤金是个烦人的家伙,但在味道这方面还从未出过错。”

      话音未落,尤金再次语出惊人:“你真的是人类吗?不是混血?似乎还有一种别的——”

      “啊——!”塞缪尔眼看最要紧的身份都要被戳穿,赶紧上手把尤金推远,“我看我还是先离开比较好,我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些别的事要做……对,别的事……”

      “尤金!差不多行了!你非要把客人赶走吗?”格林终于开口阻止,“你这该死的肉肠还是托他才买到的!”

      塞缪尔已经把手按在了门把上,就差推门走了。

      “……好吧。”尤金很痛快地妥协了,拄着拐晃晃悠悠地往回走,“你只是暂住一晚,从哪里来的、是什么人都不重要。”

      塞缪尔心有余悸地再次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的确确是什么味道没有。尤金带给他的压迫感不亚于猎巫师队的猎狗。

      塞缪尔已经吃过晚饭,却还是盛情难却地接过了格林分享来的蔬菜汤。

      “好喝唉!”塞缪尔由衷称赞。

      “是尤金种的,他总是能挑选出最好的种子。”

      红胡子矮人像是没听到自己的名字,对着肉肠大快朵颐着。

      格林的骂声接踵而至:“瞧你个满嘴流油的猪!”
      像是为了让塞缪尔听懂,他特地没用家乡话骂。

      塞缪尔对两人奇异的相处模式哭笑不得,相较之下迈卡实在是儒雅。
      他进一步向格林打听诺伊斯公爵的封地在何处。格林听出他有意前往,提醒道:“那里正在闹瘟疫,可不是个好去处。”

      “我朋友可能在那儿。”塞缪尔故作云淡风轻,“我得去找他。”

      “希望不大,要知道,幸存者们早就开始逃难了。别把自己搭进去。”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所以拜托拜托。”

      见塞缪尔心意已决,格林在地图上将封地圈画出来,并说:“这半区瘟疫严重,不要走这边。”

      听完塞缪尔就仗着自己不会感染,打算反其道而行。

      “还有,你穿得太单薄,记得启程前买一些厚衣服。”

      第二天天亮,塞缪尔与两位矮人告别。他根据格林的建议前往商街,购置冬衣和存粮。

      采买进行到一半,他被马行门前的争吵吸引了注意。

      只见一位少年牵着匹灰马声泪俱下,说这匹马是一个月前从这里买的,自己父亲打猎受了伤,需要钱看病,希望能将马重新卖还给马行。

      马行老板吃死了少年不得不卖马救父,把价格压得令人发指得低,围观的人都忍不住为少年打抱不平。
      不过那又怎样呢?作为这附近唯一的马行,老板吃准了少年急用钱,就是不退让。

      塞缪尔望着少年苦苦哀求,心里有些堵,却又算不上共情。
      他无法想象是多么深厚的父子情才让少年这般乞求,以及自己会在何种情况下为卡西安做同样的事。

      他晃了晃头。
      ——真是奇怪,怎么会突然想起卡西安,明明打心底里不认同对方是自己的生父。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塞缪尔就鬼使神差地挤进了人群,能够看清少年哭肿的双眼。

      “你把这匹马卖给我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塞缪尔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手头并不富裕,而且不敢保证自己会骑马。

      少年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脸上的眼泪都没擦干,就把马缰绳塞进了塞缪尔手中。
      他再三承诺:“这匹马很健康,性格也好,我父亲对它很照顾,蹄子不久才修剪过。”

      就这样,塞缪尔意外拥有了一匹马。
      看热闹的人们散了一批,只剩几个兴致未消的人留在原地打量这个外乡人。

      塞缪尔扶住马鞍,后知后觉独自上马并不简单。这会儿正被人盯着,他不想出丑,于是干咳了一声,佯装若有所思地放弃了上马。
      他回忆着罗伊的样子牵起缰绳,努力以一种闲庭信步的方式离开。

      钱袋中所剩无几的金币已经不允许塞缪尔进一步采买了。
      于是他牵着马,出了城。在仔细环顾了一番、确认周围没有其它人后,他决定尝试上马。

      马鞍和马背都比塞缪尔想象得高,他一脚踩住马鞍,另一只脚很难使上力气。
      稍做准备后,塞缪尔尽全力一蹦,同时手臂用力将身体往上拽。可惜不出一秒手臂就没劲了,整个人灰溜溜地滑到了马肚子下边。

      灰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生疏的骑手。

      “不能放弃,”塞缪尔站起来,没有气馁,“就当是为了那一袋子金币。”
      他给自己打气,随后又试了好几次,脚下的土都被他给跺实了,结果却如出一辙。

      “好吧我放弃了。”
      塞缪尔的斗志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没有感到挫败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自己无法上马的事实。
      他站起身,耸了下肩,自我安慰道:“骑不上去就不骑了,又不是不能步行,让我先看看地图……”

      一名合格的骑手是不会放任缰绳离手的。
      但塞缪尔显然没有这个意识,把马晾在了一边,左手拿地图,右手拿罗盘,转着身子专注分辨方向。

      好在这匹马的性格真的像少年说的那般好,它不跑不闹,低头从结了霜的土地上啃下两口枯黄的草咀嚼。

      很快,塞缪尔辨清了方向。
      他这时候才想起来抓缰绳,感叹道:“你真的很乖唉,只可惜咱们合作起来不太顺畅。”

      马儿好像听懂了,用偏头的方式扯住准备向前走的塞缪尔。然后在他的注视下弯曲前腿、跪趴了下去。

      “你是在方便我骑上去吗?真的?”
      塞缪尔喜笑颜开,顺利上马。

      原来一个人骑马,马背上能如此宽敞。

      马儿站直前腿,照顾塞缪尔的新手身份,开始慢慢向前踱步。
      骑过龙的塞缪尔很快掌握了要领,他放松缰绳,让马飞奔起来。

      冷风扑面而来,并不刺骨,反而觉得畅快。呼出的白雾被瞬间吹散,视线一览无余。
      一切烦恼在此时此刻仿佛也烟消云散了一般,塞缪尔久违地感受到潇洒自由。

      他和马儿一起跑跑停停,累了就原地休息,掏出干粮填饱肚子。

      这天夜晚是在野外度过的,塞缪尔找到了一处相对暖和的小山洞,用法术在洞外点燃篝火,披上厚衣服,和衣而眠。

      再醒来时,篝火已然熄灭。
      天色是雾蒙蒙的微白。起初塞缪尔以为地上是结了霜,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下雪了。

      “好冷啊……”
      就连困意也被冻没了,塞缪尔打了个寒颤,后悔准备的衣服仍不够厚。

      好在距离村庄不远,骑马的话很快能到。

      塞缪尔裹紧斗篷勉强御寒,鼻尖和耳朵冻得通红,长而翘的睫毛上也沾上了些许冰霜。
      白色雪花徐徐飘下,落在发梢上、肩膀上,混在哈气中一齐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黑色的、错落有致的小房子出现在视线尽头,俨然是一处村庄。
      这时候的塞缪尔已经冻得牙齿打颤,他迫切地希望能找到一户善良的人家,让他进屋烤烤火。

      步入村庄主街道后,塞缪尔从马背上跳下,用胳膊象征性地挽住缰绳,一边搓手一边往上哈气。手指被冻僵了,泛着病态的红晕。

      塞缪尔不好意思大声呼喊求助,只用目光不停扫视着周围院落,期望能跟某个村民视线交汇,顺理成章地打开话匣。
      然而整个村庄都空荡荡的,好像所有人都躲进家里取暖去了。

      正想着,一朵雪花落在了鼻尖上。
      塞缪尔用指尖捻起来,放在眼前端详,这才发现那并不是雪花,而是一簇深黑的灰烬。

      塞缪尔将马就近拴在院口,壮着胆子走进院中,敲响屋门。
      只敲了一下,未上锁的屋门便自己开了。

      “不好意思,有人吗?”塞缪尔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无人回应他,“我进来了哦……”

      他蹑手蹑脚地迈开步子,却还是在老旧的木地板上踩出“吱呀”声响。
      路过客厅时,他朝壁炉瞥了一眼。只见里面的柴火早就燃烧殆尽,成了漆黑的焦炭。

      塞缪尔继续深入,就这样逛遍了整个屋子,才确认其中已是空无一人。
      值得一提的是,卧室和储藏室的抽屉柜门大敞,就像是仓皇间收拾行李逃离,没有复位的时间。

      塞缪尔又探访了另一间屋子,依旧没人为他开门,不过这次,他在卧室床上目睹到了尸体。

      他一开始都没认出来那是尸体,因为已经不具人型,仔细分辨才看出一具焦黑的、痛苦蜷缩的人。

      类似的场景,塞缪尔在被龙焰侵袭的村子中见过。然而先前不同的是,眼下的床铺乃至房屋都完好无损——被烧焦的只有那个可怜人罢了。

      塞缪尔缓慢退后,可即便是这样小的动作,煽动的气流仍然将灰烬从焦尸身上卷了起来,变成微小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尘灰,弥散在空气中。

      即便清楚自己不会感染瘟疫,塞缪尔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然后逃似的离开。

      难道这里离开和死亡的村民,再没有一个活口了?

      塞缪尔刚走出屋,一股劲风袭来,柔软的雪花变成了冰刀子,划得面颊生疼。

      不远处的窗户被这股风吹得砰砰作响。
      塞缪尔暂时退回到屋中躲风,待风止住后,他意识到那阵砰砰声仍然存在。

      是还有活人?
      塞缪尔谨慎分辨方向,然后猫着腰寻了过去。

      他攥着匕首,做好了战斗的准备,然后猛然将屋门踹开。
      房间里,只见一个小女孩,正踮着脚、用衣架卖力地敲着窗户。她被突然出现的塞缪尔吓了一跳,将衣架抱进怀里,怯生生地看着门口的陌生人。

      另有个女人躺在一旁的床上,大概是女孩的母亲。她手臂无力地垂下来,尚有血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火焰般的纹样。

      塞缪尔藏起匕首,为惊吓到女孩而感到抱歉。他试图说些什么暖场,但脑子很乱,只记得最初的念头:“我可以……来烤烤火吗?”
      可这个房间同外界一样寒冷,根本无火可烤。他只好又补充道:“或者借一些柴火。”

      “木头太重,我搬不动,妈妈睡着了。”女孩用稚嫩的声音说,“姐姐,我好饿……”

      “是哥哥。”塞缪尔纠正道,“带我去柴房吧,我来搬。”

      塞缪尔的力气也不大,但搬运柴火还是绰绰有余的。
      更大的困难是生火,他问女孩要打火石,女孩无法理解他说的是什么。

      “好吧……”塞缪尔无奈叹气,“别告诉别人你接下来看到了什么。”

      说罢,他伸出手,一簇蓝紫色的火焰在下一秒窜起,蓬勃地燃烧着,带来久违的暖意。

      女孩惊喜地拍手,对塞缪尔崇拜道:“天呐,你会魔法!”
      懵懂的孩童并看不出这火的颜色非同寻常,她只知道有一个陌生人为她带来了温暖与生机。

      “嘘。”塞缪尔将食指竖在唇前,“记住了,这是我们的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雪与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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