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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女巫诅咒 “有人背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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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安静地坐在酒馆角落,临桌木酒杯不时相撞,热闹得仿佛与他处于两个时空。
他一手扶着碗,一手舀起绵密的土豆泥,慢条斯理地放入嘴中抿尝。淀粉香夹杂着微咸的胡椒味弥散在口腔中,也将他的记忆带回到数年前。只是此时,桌对面的位置空空如也,什么味道都令人怅然若失。
塞缪尔按照迈卡的建议朝着北方行进,然而对方的建议实在太过模糊,他只得茫然地路过一个又一个城镇、村落。他没有选择与泡芙同行,只为用自己的眼睛、耳朵去看去听。
还未真正进入秋季,此地的气候却明显冷了下来,好在酒馆内的暖气很足,哪怕是坐在远离炉火的角落也足够温暖。
邻桌的男人在讨论日后的生计。其中一个说打算加入狩猎队,受雇前往更北的地区猎杀冰原狼:“等彻底入冬,那些家伙的皮毛才会又密又厚,能买上好价钱。”
“我想留在这儿试试看能不能找到活干了。你没听说北方有些村落的人生了怪病吗?还有人说是由女巫传播的瘟疫。”
“北方也就是粮食少,容易饿肚子罢了。我看就是吃坏肚子的小病而已,算不上瘟疫。”那人不在意地晃晃酒杯,示意对方与自己碰杯,欢饮一番。
“嘿,我可没开玩笑。那些病症都是在一个村子的人身上陆续出现的。据说一开始只是头疼、恶心,后来那些人会觉得火烧一般地痛,皮肤溃烂出火焰一般的纹样——和教义上记载的女巫瘟疫一模一样!”
那人闻言仍不在意,拉着对方的手臂强行灌酒,转移话题聊别的事儿去了。
塞缪尔举着舀起土豆泥木勺,停在嘴边,许久后才如梦初醒般地将半凉的土豆泥送入嘴中。
他听过太多诬陷女巫的话,没有哪句不是荒唐的流言蜚语。可唯独这一次,他不得不开始思索背后的真实性——
根据该瘟疫病症的描述,的的确确是一种源于女巫的诅咒。
由怀揣着无尽恨意的女巫亲自刨开胸膛,以心脏为药引,投入坩埚,炼就出饱含诅咒的灰烬。碰触灰烬即可染病,火焰般的纹路便是患病的证明,若是没有得到解药医治,受诅之人将体验到烈焰灼烧般的苦痛直至死亡,而后化为新的诅咒之烬。
值得一提的是,失去心脏的女巫将会走向末路,唯有强大的法术才能支持其在刨心之后完成,是一种玉石俱焚的强大诅咒。
塞缪尔是在女巫岭的藏书房中读到的这篇诅咒之术。当时他只觉得震撼,心脏处传来阵阵隐痛。他继续向下阅读如何炼制解除诅咒的解药,最后几个单词写在下一页,浑然不觉布鲁伊沙已悄然走至身后,皆由从背后拥抱的动作将他手中的书合上。
“我允许你学习这间屋子内记载着的所有法术,”布鲁伊沙对他说,“唯独这一篇是禁术。”
“为什么?”
“不该再有女巫刨出自己的心脏,抛弃永恒的生命,走向灭亡。”布鲁伊沙用冰冷的手捧起塞缪尔的脸,亲吻他的面颊。
塞缪尔并不觉得自己有能够支撑完成诅咒的法力,他只是对这条巫术萌生出灵魂共鸣般的震颤。
他继续问:“有女巫发动过这种诅咒吗?”
“当然。”布鲁伊沙道,“一次带来刻骨铭心的恐惧、从此写入教义……一次几乎是无人知晓。”
“怎么会这样?”
塞缪尔迎上布鲁伊沙的目光,深沉的紫色中弥漫着难以消解地哀伤……只是因为两次诅咒的背后意味着两位女巫的殒命?
“因为有人背叛了血脉。”布鲁伊沙将那本书从塞缪尔手中抽走,留下晦涩难懂的呢喃,“没有爱意浇灌的植株只会诞生下充满憎恨的畸形果实,造就比瘟疫更加漫长的战争。”
塞缪尔再没有机会翻看下一页,记忆只停留在最后的“得到女巫的谅解,得到慈悲的——”
“这个位置是空的吗?”
塞缪尔的思绪被猛然唤回,他恍然抬头,没见到人,倾斜身子将视线绕过桌子,才看到一个颇为矮小的身影,手抓着他对面的空位。
矮人见他呆愣着没有回复,再次开口:“我说的是你们人类的语言没错,快点回答我,这里有人坐吗?”
酒馆已经坐满了,矮人不得不选择拼桌。
“没……没有,请坐。”
这还是塞缪尔见到的除迈卡以外的第一个矮人,他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观察对方是如何踩着椅腿处的脚蹬、灵巧又粗暴地爬上座位,它背上相较身形显得巨大的锹镐左碰右撞,差点划伤邻座人的脸。
举手投足间,这个矮人显然比迈卡要活奋粗野得多——不只是年龄的关系。
酒精上头,邻桌人哪里还懂什么客气,立即出言不逊:“嘿!看着点!你个粗鄙的矬子!”
“你说我?我惹到你了吗?”矮人用家乡话爆了句粗,撸起袖子不由分说地开仗。
男人仗着自己身高体大、更有同行伙伴,不甘示弱。矮人则踩着椅子挥舞起他的大锹镐,短粗的手臂上是过分健壮的肌肉和隆起的青筋。
塞缪尔还没吃完今天的晚饭,本着填饱肚子、不浪费的原则,他在几位的争斗当中若无其事、甚至岁月静好地品尝着余剩的土豆泥。
有人看热闹,有人怕被闹事者波及放下金币便匆忙离开。
专注吃饭的只有塞缪尔独一人。他不需要抬眼、仅稍稍侧头便优雅躲过了摔来的酒杯。
老板见影响了生意,赶忙跑出来劝架。不想劝着劝着还挨了一拳头,便也怒火中烧起来,将矮人和两个男人都赶了出去。
塞缪尔听见矮人用蹩脚的口音喊:“这不公平!我还饿着肚子!我想要一份烤肉肠!”
透过结着水汽的窗,塞缪尔隐约看见那个矮人在萧瑟冷风中搓着手,大概是实在想要店中的肉肠,迟迟不愿离开。
塞缪尔吃掉最后一口土豆泥,找来老板结账,递过串在一起的十几枚金币,道:“再给我来一份烤肉肠,打包带走。”
走出酒馆的时候,门前已不见矮人的身影。
塞缪尔张望了一阵子才注意到对方逐渐远去的背影。他不知道该怎么礼貌地称呼对方,只得小跑着追上,拍了拍矮人的肩膀。
“你想要肉肠对吗?”塞缪尔将散发着热气的包裹递上,“我帮你买好了。”
“哦!谢谢你!”矮人捧着烤肉肠,很是意外,塞缪尔的好意在他看来太过蹊跷,感谢之余不由得产生怀疑,“现在需要我把钱给你,对吗?”
塞缪尔摇摇头:“我有个朋友也是矮人,我想……向你打听些事。只要你愿意告诉我,这包肉肠就当是送你的。”
“街上太冷,很快天就要黑了,我认为我们应该去找一个落脚处。”矮人说。
塞缪尔本来想长话短说,但他刚想抽出地图就差点被一阵风吹走,不得不成为矮人说得很对。
“你穿得这样少,是外乡人吗?”
“是的,我打算向你问路。”
“天快黑了不适合赶路,来我家暂住一晚吧。”
塞缪尔本来打算和前几天一样,夜里变成猫偷偷跑进客栈的空房间过夜。但天气渐冷,没有炭火的房间实在住不下人。
“好吧,”于是他答应下来,跟矮人一起朝家的方向走,“谢谢你。”
“不用客气,这包肉肠就当是房费了。”矮人似乎已经把塞缪尔当成了朋友,对他吐槽说,“你看到了全程的,对吧?那个人类,我根本没有招惹他,他却突然骂我!”
“额……”塞缪尔尴尬地揉了揉鼻子,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保持客观,“实际上,是你的锹镐差点碰到了他的头,所以……”
“是这样吗?”矮人回过身,五官看起来本就算不上和善。
塞缪尔赶紧原场:“啊当然了,你明显是不小心的,他不该上来就骂人。”
“嗯……”矮人抬了下眉毛,反手调整起背后的锹镐,使其更加端正,不会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横扫到旁人,“那我确实该对他道歉,不过既然他打了我,我们两清了。你有矮人朋友的话应该明白,我们矮人才不是不讲理的蛮族。”
塞缪尔点头表示赞同。
“这包肉肠是我朋友想要,点名非要这家酒馆的。他前几天下矿时摔伤了腿,出不了门。要是没买到可就没法交差了,所以多谢你。”矮人说,“对了,我们住在一起,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嗯,没事。”塞缪尔顺势表明自己的目的,“我是从中部城镇北上来的,想要寻找我那位矮人朋友的家乡。一路上没见到任何矮人,你还是第一个。”
“你确定他说的是‘家乡’吗?”
塞缪尔一时语塞,只因他说的本就半真半假,暂时不知是哪里出现了漏洞。
“这个词汇已经过时了。我们更愿意叫它‘住处’。哪里有活干,哪里能填饱肚子,哪里就是住处。”矮人道,“我们早就没有自己的家乡了,完全是混迹在人类的城镇中。如果他说的真的是‘家乡’,我想那只会是诺伊斯公爵的封地了,那里的人对矮人还算得上友好。”
塞缪尔没法立即确定那就是他的目的地——迈卡让他去的是对“女巫”友好的地方。
塞缪尔吞咽唾液,拳头攥紧又放松。他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用细弱蚊蝇的声音问:“那里……对女巫怎么样?”
矮人抱着肉肠走在他前面,正是这样毫无防备的姿态才最终让塞缪尔下定决心问出口。
风声扰乱了听力,矮人没听清:“你说谁?”
“女巫。”见附近没别人,塞缪尔壮着胆子,声音大了些。
这下矮人终于听清。但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或是回头看塞缪尔一眼,轻描淡写的举动让他紧绷的神经显得多余:“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友好,但至少从未公开猎杀过女巫。不过至于背地里,谁又知道呢?”
塞缪尔才松的气又提了起来:“为什么这么说?”
“消息一定程度上被封锁,但我们矮人之间总有更快、更确切的流通渠道——那里正在闹瘟疫。”矮人顿了顿,“曾在百年前出现过的,女巫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