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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他的秘密 “用瘟疫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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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
“是的。”罗伊道,“开始的两天,我先让他们进食正常的餐食。之后加入‘人鱼肉’,一周过后他们不再选择进食面包,即便减少‘人鱼肉’的供给量到需要忍饥挨饿的地步,他们仍会对面包不屑一顾。最后三天我尝试不再为其中三人提供任何‘人鱼肉’,他们为了表现出难以克制的饥饿,不同程度地啃食了自己的双手,然后……”
罗伊说不下去了。
“……如您所见。”
豪厄尔掀起盖在囚车上的薄布,三个如同死物一般的畸形者映入眼帘。
他们的十指、双手不翼而飞,残缺手腕上取而代之的是两坨无序膨胀的肉瘤,就连小臂也呈现出了些许肿胀的趋势。
“十天太长了。”
短暂地观察过后,豪厄尔放下薄布,抽回视线。面对罗伊组织不了语言的一幕,豪厄尔显得格外坦然。
“而且谁又能保证他们连续几天只靠这种东西果腹呢?如果只是偶尔食用那效果肯定更差。我可不想等这么久。”
罗伊默不作声。
他不清楚,也没资格主动过问豪厄尔的打算。
薄布遮盖了罗伊的视线,但囚车中的景象似乎已经刻印在了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毕竟,十天中的一切皆是他亲手为之。
“大贤者是对的,瘟疫用起来更方便,只需要一位无名流民,既可以给北方蛮族点颜色,又可以顺理成章地嫁祸给女巫。”
豪厄尔看向罗伊,对方眼中掩饰不住的怜悯神色让他感到不满。
这位养子的眉头总是压得很低,眉尾似断剑般挑起,透露着不怒自威的锋芒。眼睛没在眉骨下的阴影中,但那抹温钝的棕绿色却不会被彻底掩盖,哪怕是在眼睑轻阖的刹那亦能流露出些许无声的悲悯与愤怒。
作为神女最虔诚的信徒,最纯良的圣子,罗伊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情总会让豪厄尔这个名副其实的主教相形见绌。
于是豪厄尔不允许罗伊成为神执者,仅让他以骑士的身份留困在教廷;让他去做一件又一件的腌臜事,染上污浊;还要求他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佩戴面甲,不过即便这样,眼神也骗不了人。
“你可怜他们?”豪厄尔反问。
“不是的,他们只是死囚而已。”
豪厄尔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证明罗伊不过是在自视清高。
“把这三个和还在地牢里的那几个囚犯都处死吧,然后去宝库里任挑一样你喜欢的,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是。”
豪厄尔挑眉等着。
罗伊只好补充道:“……感恩您,圣父大人。”
于是罗伊第一次走进了教廷的宝库。独一无二的藏品琳琅满目,他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一眼注意到了那面暗红色的龙鳞盾。
宝库的管理员为罗伊介绍着豪厄尔最引以为傲的藏品。
罗伊却将其视作耳旁风,目标明确地绕过层层展架,来到龙鳞盾前,取下拿在手中。
他仔细地顺着盾沿的内侧抚摸,果然摸到了来自阿舍尔的专属刻印,金属的镶边仿佛在手中发烫,反射出的光泽或许也曾映亮塞缪尔的眼眸。
比起失而复得的喜悦,他更感到恼火——究竟是什么人趁火打劫般地将这件对他来说重大意义的赠物变成了主教的私藏?
“那面盾来自卡西安伯爵的封地。据说是遭遇了巨龙袭击,一支猎巫师队不幸遇难,现场被焚毁,只剩下这面不惧龙焰的盾牌。”
猎巫师队……
卡西安伯爵?
罗伊觉得这名字耳熟,但一时间没想起来,暗暗决定要去讨个说法。
“您想要这面盾牌,是吗?”管理员询问着,他还需要向豪厄尔复命。
罗伊将那面盾紧紧握住:“对,我只要它。”
他将龙鳞盾带回了自己的房间,挂在墙上怕被人惦记上偷走,藏在床下又觉得不够庄重。
几番思量后,他才决定把盾牌放进床旁层层叠叠的帷幔中,在光线极好的时候才能隐约露出轮廓。只有他本人对位置再清楚不过,每每入睡前,稍稍抬眼就能望向。
人鱼肉的实验结束,地牢通行凭证也被收回。
但好在罗伊已经靠着贿赂成功和狱卒达成了无声的协议,只要准备好犒劳,他就可以自由进出地牢。
他甚至为迈卡和女巫换了个更清净的相邻牢房。
年迈的矮人一直有与女巫见面的愿望,只可惜在最坏的地点实现,让他喜忧参半。
罗伊照例为两人带去吃食,以及豪厄尔打算向北方散布瘟疫的消息。
迈卡的反应比罗伊想象中激动得多。他几乎是跳了起来,命令罗伊必须阻止这件事发生。
“我知道你的故乡在那边,但……”
豪厄尔似乎不打算将这件事交给罗伊去做,在不知具体瘟疫的情况下,他只能先按兵不动,在想办法得到治愈的药方——毕竟豪厄尔只想制裁北国,必然不会任由瘟疫蔓延向中部。
“你不懂,罗伊!我离开故乡几百年了,我的家人已经离世,朋友有的遗忘有的离开,那里于我而言就只是个曾经待过的地方!”
“那么理由呢?”
罗伊确实不懂。
迈卡涨红了脸,似乎有什么本来决定带进坟墓现在又不得不说的秘密呼之欲出。
“那么为什么要向北方散布瘟疫呢?”女巫幽幽地开口问。
“北国的税收年年降低,教义上的不合也一直没被解决,那里的人类和其它种族对女巫持中立态度。”罗伊解释说,“所以主教打算用散布瘟疫的方式削弱国力、逼他们就范,顺便……嫁祸给女巫,挑起分裂。”
女巫像是见惯了教廷的卑鄙把戏,嗤之以鼻道:“既然如此总是怕不是得用和女巫有关的瘟疫,有史料记载的那种,不然谁会信?”
迈卡突然意识到什么,提问道:“女巫传播的瘟疫,并不会感染女巫,对不对?”
“当然。”
“那女巫之子呢?”
女巫闻言一愣:“你是说人类和女巫的混血?人类和女巫关系激化已久,现在真的还有女巫之子存在吗?”
罗伊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塞缪尔?你不会想说……塞缪尔现在在北方?”
“哇哦,”女巫用八卦的眼神看向罗伊,“看来这位骑士大人和女巫的渊源不浅啊,看你年纪轻轻,没想到都有小孩了,让我听听,是得了哪位女巫的芳心?”
三个人各说各话,场面都乱成一锅粥了。
“什么?我没有……他……唉,不是的,你别乱说了。”罗伊被误会得耳根子发烫,只得先让女巫别掺和,继续追问迈卡,“你知道塞缪尔具体去了哪儿吗?我没法阻止瘟疫传播,但或许可以——”
“我要是知道还用在这破地牢里着急?”迈卡急得直骂,“本来还想着见识一下所谓的大贤者,左等右等等不来,我也不伺候了!我给你写一份清单,你帮我去收集好送来,我要装死越狱!”
“还有这种好东西?带我一个。”女巫举起她那少了小指的手。
就这样,罗伊又被不明不白地塞了一项任务。
大贤者最近一段时间的确销声匿迹了。
没有允许罗伊不能进入大贤者的寝殿,但就连豪厄尔主教也没能向他讨得瘟疫源。
罗伊在出入教廷方面并不自由,他深知自己没理由请示外出,但假死药材料十万火急,他第一次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孤身离开教廷。
三天已是找齐材料的极限时间。
豪厄尔果然大发雷霆,斥责罗伊目中无人。
罗伊只得领罪,谎称听闻城郊有流寇闹事,但凭主教责罚。
随口编造的谎言漏洞百出。
豪厄尔坐在高椅上,愤怒地侮辱道:“我倒宁愿你是流连在妓院,不可自拔。”
罗伊咬紧牙关克制自己反驳的冲动,并做好了受一顿鞭刑的准备。
然而豪厄尔却话锋一转:“大贤者找你,要你带着半月前关押进地牢的矮人去见他。”
罗伊心里顿时忐忑起来,不知是否该将计就计,让迈卡装病推脱,顺便铺垫假死。
豪厄尔终是没打算放过他:“回来以后去忏悔室,关你三天禁闭,那都不许去!”
罗伊硬着头皮说:“遵命,圣父大人……”
这次,罗伊拿着通行凭证前往地牢,来得匆忙没能准备犒劳之物,却也没遭受狱卒阻拦。
他快步来到迈卡所在的牢房前,惊讶地发现隔壁本该关押着女巫的房间空空如也。
饿了三天的迈卡根本不用装病,面无血色地躺在稻草堆里,快要虚脱。
“你要的东西我都帮你弄来了。”罗伊快速道,“那个女巫呢?去哪儿了?”
迈卡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罗伊的声音并非饥饿与脱水带来的幻听。
他只能疲惫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她被人带走了,在你离开教廷的第二天……”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罗伊权力范围内的事太少太少,因分身乏术而感到挫败。
他只得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事,将材料交给迈卡,道:“大贤者召见你,我会帮你以重病为由推辞。但在那之后我会被关三天禁闭,期间无法帮你。”
“知道了,你已经尽力……谢谢你……”
也许等到三天后,迈卡早就假死成功,被抛尸到教廷之外。
罗伊最后短暂看了一眼迈卡,算是无声地告别。
就这样,罗伊孤身前往大贤者的寝殿,告知其迈卡重病,不便面见。
一介囚犯而已,就算是尸体也该抬上来。
罗伊已经承载了主教的愤怒,他破罐破摔地想,再多大贤者的一份也无妨。
不多时,大贤者开口,用低沉的声音说:“看起来,你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对吗?”
只是一句问询,罗伊却感到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同样的问话、同样的感觉,在他几年前返回教廷时发生过——无论豪厄尔怎样审讯他都一口咬定自己与女巫毫无交集,最后对方气急败坏地将他压到大贤者面前,直到大贤者说从他身上读不出任何秘密才将他放过。
——好像还说了……布鲁伊莎实在狡猾。但那又是谁?
罗伊单膝跪在阴影里不敢抬头,怕迎上大贤者目光后一切都将暴露无遗。
“向前来一些,主教的孩子,跪到光照范围之内。”
片刻后,罗伊踉跄着站起身,僵硬地向前走出两步,然后“扑通”一声跪下。
罗伊惊觉,这一系列动作皆非他的意愿,就像是身体感应到某种召唤而自主行动。
明亮但不刺眼的光倾泻而下,光线似乎穿透了他每一层肌理,让他彻底一览无余。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翻动,翻涌着,令他忍不住干呕。
回过神,大贤者已走下台阶,来到近前。
“抬起头来,仰视我。”
颈椎发出如生锈零件运转的声音,罗伊被驱使着抬头,然后瞳孔一缩。
面前人有着枯瘦的身躯,熟悉的脸……以及缺了一根小指的手。
显然,这名女巫的身躯已经被另一个灵魂占据。罗伊领悟了大贤者长存不灭的秘密。
“你的秘密……会是什么?”
大贤者伸出手,朝着罗伊的面门探来。
罗伊目睹着对方的手指与自己的眼睛越来越近,眼皮却像被粘住一般无法闭合。
接着,大贤者的手——亦或是灵魂——穿过了他的脸,深入了颅脑。
他的身体开始战栗,反胃感如浪潮般越来越强,终于忍受不住,吐出一股又一股地酸水。
罗伊根本无法理解大贤者做了什么,此时的他几乎脱力,全然是靠着毅力撑住身子才没有倒下。
“你还有意识,不错。”声音高高在上,在空荡的寝殿中荡出回音,“那个女巫的孩子,布鲁伊莎的血脉……原来朝着北边去了。”
“怎……怎么会……”
“别担心,我会替你保守秘密,不会告诉豪厄尔的。”
大贤者操纵罗伊抬手,翘起小指与自己健全的那只手拉勾。
罗伊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已经到了力竭的边缘。
意识消散之前,他模模糊糊地听到大贤者最后说——
“用瘟疫逼他现身,真是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