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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天高地厚 “我不能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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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伦自信满满,认定塞缪尔会主动回来找他。
于是他特地留着被破坏的营地,打算找塞缪尔哭诉卖惨一番。
然而一天,两天……整整一周过去,根本没见塞缪尔的影子。
瑞伦不禁对自己的人格魅力产生了极大怀疑。
“我可能算不上好人……但好歹手握多方情报,是当下唯一帮得上忙的人吧?难道他不想跟教廷对着干,直接回去找布鲁伊莎了?不然他无依无靠还能去哪儿?”
瑞伦犯了老毛病,将大拇指指甲放进嘴里,像是察觉不到痛般啃咬起来。
他是个聪明人,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当出现出乎意料或百思不得其解的情景时,他就会变得如疯魔般偏执。
“塞缪尔,塞缪尔……”血珠顺着他的手指滑落,“你还真是让我着迷。”
其实不怪瑞伦判断失误,就“接下来的去处”一事,塞缪尔自己也纠结了很久。
他不甘心就这样回女巫岭,大贤者用来形容布鲁伊莎的那句“缩头乌龟”让他觉得刺耳。
然而能去求助的人又屈指可数,一肚子坏水但又足够精明的瑞伦看似是最好的人选。
“要去……找瑞伦吗?”
塞缪尔嘟囔着,泡芙却轻轻叼住他的衣袖,将他往回扯,以此表达着反对意见。
“你不喜欢他,我也是,可还能去找谁呢?”
泡芙挪了挪庞大的身躯,伸出原本压在身子下面的爪子,在地上刻画起来。
塞缪尔凑过去看。只见她先是画了个圆,然后加了几条线,勉强辨认出是个火柴人。然后,在这个画好的火柴人旁边,她又画了一个更大只的火柴人。
“是两个人吗?”塞缪尔开始在脑中回忆某个有身高差的组合。
“呜,呜……”
泡芙又扯了扯塞缪尔的衣袖,将第一个火柴人圈了个圈,表示这才是她想要表示的对象。
见塞缪尔仍一头雾水,她又画了更多的火柴人,无一例外比第一个画的要大……或者说,是要高,再把第一个火柴人圈了又圈。
“矮个子的……矮人?”塞缪尔困惑地眨眨眼,下一秒恍然大悟,“你是想说迈卡!”
泡芙的上下颌牙齿相碰,发出表示肯定的“咔哒”声。
“天呐,你还记得他!对,博学的迈卡一定能给我建议,你真是太聪明了!”塞缪尔兴奋起来,瞬间志气满满,“走吧,咱们现在就出发,天黑之前一定能到!”
黑影笼罩了小木屋和花田,泡芙尽可能轻盈地落地却还是震得地面颤抖起来。
还没等塞缪尔从泡芙脖子上爬下来,那年迈的矮人就举着他的锄头冲了出来,试图从不速之客手里保护自己精心养育的花花草草。
“迈卡先生!”塞缪尔大声和对方打起招呼,“好久不见!”
矮人一怔,愣愣地举着锄头,目光却紧跟着龙背上的小小身影,飞速地回忆着。
“我想您一定还记得我,”罗伊的遗忘成为了塞缪尔扎在心里的刺,他心里没底,小心翼翼地加上半句,“对吧?”
他顺着光滑的龙鳞滑下来,站在原地观望迈卡的反应。
“你是那个……女巫的孩子?”迈卡放下锄头,迈着蹒跚的小步子,热情地上前迎接,“哎呦,年纪大了,头脑不灵光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啊?我来不及准备好菜了。”
“千万不用,来借宿已经很添麻烦了。”
迈卡拉起塞缪尔的手,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你长大了,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会有如此长时间吗?女巫好像不该变化得这样快。”
“没有,不过几年的时间而已,大概是出于混血的缘故吧,我的生长速度和人类差不多。”
塞缪尔和迈卡边走边叙旧,泡芙在后面盯着他俩看了会儿,确认两人走远后,抬起翅膀、迈着狡黠的步子糟蹋迈卡的花田去了。
塞缪尔和迈卡一起准备晚饭。
迈卡正努力尝试用打火石点燃稻草、引燃柴火。他坐在小板凳上,宽而小的手掌攥着两块石头,不停捶打着。然而飞溅而出的星火,始终无法变成跃动的火苗。
原本在洗野菜的塞缪尔注意到后甩了甩手,由在后腰上蹭了蹭,擦干大部分水珠。
他走过去,拍了拍迈卡的肩膀,示意对方靠后些,然后朝着灶台下的柴火堆伸出手,一簇蓝紫色的火焰随之燃起。
“哦!”迈卡赞叹道,“你变得更熟练了。”
“我和布鲁伊莎……还有其他女巫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塞缪尔解释说,“学会了很多新技巧。”
迈卡沉思着,放上一壶水加热,随后仿佛看穿一切地问:“罗伊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从形影不离到形单影只,明眼人都能猜出个大概。塞缪尔心里像堵着块石头,他摇了摇头,不愿回答。
“他是豪厄尔主教的养子,和他分开就分开吧,总要安全些。”迈卡安慰道。
如果是当面提出,塞缪尔也不会耿耿于怀。
他难过又气愤的原因是明明前一夜两人还你侬我侬,第二天罗伊便不辞而别,好不容易重逢却发现对方竟然将自己彻底遗忘、甚至不惜挥剑袭击,用的还是那把曾为他砍断枷锁的长剑。
或许他应该留下来问个明白,但当时大贤者的种种言行已将他变成了惊弓之鸟。
想着想着,塞缪尔又忍不住鼻头发酸。
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幼稚脆弱,便吸了下鼻子,扭过脸去。
在百岁矮人面前装成熟实在是有些相形见绌了,这番举动反而令迈卡护犊心切起来:“他欺负你了?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帮你做主。”
心碎归心碎,但长时间的相处经历让塞缪尔清楚罗伊不是背信弃义的人,他自己都道不清其中缘由,更无法向迈卡转述。
塞缪尔摇了摇头:“对不起,迈卡,我不该把坏情绪带给你,就当这个话题没出现过吧。”
塞缪尔越是乖巧懂事,迈卡就越是觉得他受了天大的委屈,快要急得跺脚。
正说着,水烧开了,水壶发出刺耳的响声。
塞缪尔手忙脚乱地帮迈卡把水壶从灶台上拿了下去,放上煎锅。
“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大了,头昏眼花,帮不上什么忙?”
“不是。”
“那就是觉得教廷一手遮天,罗伊天不怕地不怕?”
老矮人将鸡蛋打进锅中,胡子气鼓鼓地一翘一翘着。
“不是的,迈卡,这些都不是。”塞缪尔无可奈何地说,“我不想找罗伊算账,我不恨他,我只是……”
“什么?”
“……只是想不通他为什么会主动回到教廷,还会忘了我。”塞缪尔顿了顿,试探性地问,“这世上有什么会让人失去某段记忆的魔法吗?”
“他是在回到教廷后把你忘记的吗?”迈卡欲言又止。
“是的。您知道教廷的大贤者吗?”
“听说过,身份尤为神秘,似乎是个高深莫测的大魔法使,活了几百年,为教廷带来了许多制裁女巫的手段。近几年甚至有传言说,他发现了永生的秘法。”迈卡向锅中打入两枚鸡蛋,“为什么要提起他?跟罗伊有关吗?”
塞缪尔轻声说:“为了去找罗伊,我偷偷进入了教廷宫殿,亲眼见到了那位大贤者。”
迈卡震惊地盯着塞缪尔,难以相信他竟如此奋不顾身。
“我很难形容当时的感觉,”只是稍稍回忆,塞缪尔就觉得寒毛倒竖,“他看起来像女巫,但又不完全是,像是某种……缝合怪。”
“我没听错吧,你是说女巫?在教廷腹地?”
“会不会是他对罗伊做了什么手脚?”
“布鲁伊莎知道这件事吗?”
塞缪尔为难道:“她……她讨厌罗伊。”
“不不不,我是说大贤者的事。”
迈卡把注意力全放在塞缪尔身上,煎鸡蛋快要糊锅也浑然不知。
“应该说吗?我没有。”塞缪尔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好不容易才从女巫岭偷跑出来的,联络她的话她肯定会抓我回去的。”
“听我的,孩子。你和大贤者打过照面,就很难说不被他盯上。”迈卡握住塞缪尔的手,语重心长,“他是个狠角色,别再管罗伊了,回到女巫岭去,让布鲁伊莎保护你。”
“我……”
塞缪尔还没交代此行的目的。他本想让迈卡出出主意,却听到对方让自己放弃。
“哎呦!我的煎蛋!”
迈卡拿着铲子,奋力铲着糊锅的鸡蛋,嘟囔着自嘲自己老糊涂了,不该三心二意。
塞缪尔注视着迈卡佝偻的脊背和粗糙的双手,后知后觉对方实在年岁已高。这位老矮人到了安享晚年的时候,不该被无情地卷入纷争。
塞缪尔垂下眼帘,默默退开。
他最后对野菜漂洗了一遍,然后捞出来,对着水池抖了抖。
“答应我,好吗?”处理好了半糊煎蛋后,迈卡再次苦口婆心地相劝,“安稳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是吗?
塞缪尔度过了衣食无忧的几年,却只觉得空虚落寞。
塞缪尔抿了抿嘴,倔强道:“既然您说我可能被盯上,那我就更不能回去,为其他女巫带去灾祸。”
“你啊,难道罗伊就那么——”
“我不是为了他才不回去的。”塞缪尔打断道,“我是觉得就这样躲在女巫岭苟且偷生没有任何意义。”
“你想要做什么?你一个人?”
“当然不是,我还有泡芙。”至于要去做什么,塞缪尔也不清楚,“您了解大贤者吗?或许我等知道了他的弱点,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迈卡皱着眉头,对着塞缪尔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之后,两人共进晚餐,迈卡舍不得连夜将塞缪尔赶走,又将客房让给他住下。
他几乎是每过一会儿就会跟塞缪尔强调危险、劝他返回女巫岭,但都被对方执拗地拒绝。
曾经的塞缪尔弱小却懂得隐藏自己、规避风险,现在他掌握了不少本领,却不知天高地厚起来,这才是最致命的。
“我信任您,迈卡。”塞缪尔说,“只要您告诉我除了女巫岭还能去哪儿,我一定照办。”
“不行,你只能回女巫岭,明天天一亮就走。”
“我知道您还有别的法子,您那么渊博,那么见多识广……”
塞缪尔跪坐在地毯上,与迈卡视线近乎平齐,水灵灵地望着对方。
“……”
人之常情,很难不动摇。
塞缪尔双手合十:“拜托您。”
“听我说,女巫的孩子……”迈卡的眼神变得朦胧,不只是因年迈而浑浊,还是出于泪花的闪光,“我若是年轻个一百岁,一定会拍拍胸膛,向你保证由我来保护你、为你提供一切帮助——我发誓我会以此荣耀一辈子的。可我老了,我不能允许你因一厢情愿的无畏死在我眼前,明白吗,孩子?”
面对迈卡的掏心掏肺,塞缪尔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后,迈卡沉重地拍了拍塞缪尔的肩膀,然后沉默地拿着提灯离开了房间。
夜深了,塞缪尔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帘没拉,能够清晰地看到窗外的花田和更远处的小树林。
泡芙不在,应该是去觅食了。
“一厢情愿的无畏……”
塞缪尔嘟囔着,又翻了个身。
以前他总是畏手畏脚,是罗伊鼓励他勇敢、帮他坚定迎接挑战的决心;现在他学会了勇敢,也自认为有了勇敢的资本,迎来的却是被劝说放弃。
比起挫败,他更多地感到无助与动摇。
塞缪尔有预感,此夜注定无眠。
直到屋外突然传来地动山摇般的震感,更是将这一猜想做实。
塞缪尔飞速坐起身,望向窗外。
只见刚刚降落的泡芙正半张着翅膀,在院子里不安地走来走去,不时发出低沉的龙吼。
泡芙一向乖巧聪明,哪怕体型庞大也会在朋友需要休息的时候轻手轻脚。
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塞缪尔一边套上外套,一边往屋外走,途中碰到了穿着睡衣、刚被惊醒的迈卡。
“快,快走!”迈卡一把拉过塞缪尔的胳膊,催促道,“一定是教廷的人来了!”
“什么?怎么会……”
塞缪尔还为完全接受现实,就被迈卡推搡着出了木屋。
接着,他目睹了泡芙扎着钢锥,血流如注的龙翼。
“哦不,发生了什么,泡……泡芙!”
塞缪尔话还没说完,就被泡芙一口叼住衣领,甩到了后背上。
泡芙低下了头,双翼高抬,是起飞的预备姿势。
“等一下!我们不能走,迈卡怎么办?得带上他!”
塞缪尔焦急地说着,却见迈卡退回了木屋,站定在门框旁。
迈卡挥起手,大声告别:“我不能跟你们走,我年纪大了,会成为累赘的!快上路吧,抓紧时间!”
“不不不!”塞缪尔急哭了,“教廷一定掌握了什么证据,他们会伤害您的,我……我也留下!”
这时泡芙故意扬起了头,阻止塞缪尔下去。
她迟迟未振翅升空,金黄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迈卡,似乎也在等待这位老矮人能和他们一同离开。
“快走,保护好他!”老矮人双手向外挥着,做出驱赶的动作,“如果你不想回女巫岭就向北走!到我的家乡去!到那里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不,泡芙,听我的……还不能走!是我害了他!”
塞缪尔不管不顾地挣扎起身,从泡芙的脖子上奋力向下一跳。
这是泡芙唯一一次违背塞缪尔的命令。
她拍打翅膀,猛然掀起劲风,然后精准地一爪抓住半空中的塞缪尔,将他强行带离。
风止时,遍布着花草的院落和皎洁夜空一齐变得空空如也。
迈卡扶着门框缓缓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数名骑士姗姗来迟地将木屋包围。
稚嫩的花儿被马蹄踏碎。
迈卡看了自己心爱的花园最后一眼。
“这里除了我什么也没有。如果你们要带我走,那就请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