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之子苟命中》雨叨叨

71、平民私兵 主教不知，

　　看清来者后，瑞伦撇了下头，遮掩掉下意识流露出的惊恐神色。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再开口时，他的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对方不能拿自己怎么样的无赖架势，“我犯了什么错能让你这样冲进我的营地烧杀抢掠？”

　　说着，瑞伦视线下移，不动声色地瞥向罗伊腰间，在佩剑的位置看到陌生的剑鞘与剑柄，纹样和着色都普通至极，随即意识到对方还没来得及重铸或换上称手的长剑。

　　哼，更加不足为惧。

　　罗伊当真以为瑞伦没听懂，进一步具体道：“那个擅闯宫殿的人，他在哪儿？”

　　瑞伦不答，反问罗伊：“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审问我的？替教廷出面？”
　　他赌罗伊根本没有把事情闹大，此次探查完全是出于私人目的，真较真起来谁没底气还说不定呢。

　　“看来你是铁了心不想回答。”罗伊也避而不答，高声命令部下，“把这些帐篷都砍开，给我一寸一寸地搜，任何蛛丝马迹也别放过！”

　　一呼百应。
　　原本支离破碎的帐篷被彻底破坏，倾覆的棚顶碰倒了关着鹰身女妖的笼子，它们剧烈扑腾着，发出刺耳的尖叫。放着服饰道具的木箱也被马蹄无情踏碎，甚至就连路过的史莱姆也被印上了个马蹄印，久久无法复原。
　　营地彻底乱套了。

　　这些损失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瑞伦心都在滴血，他冲着身旁的兽人气急败坏地催促道：“快去把我那些收藏品保护好！”
　　然后转而讽刺罗伊：“世人都当你是仁慈的圣子，为豪厄尔主教谋得了不少美名。现在看来哪有半天荣耀骑士的模样，分明是个蛮不讲理的土匪头子。”

　　闻言，罗伊忍不住在心中自嘲。
　　什么仁慈的圣子、神圣的主教，全部都是豪厄尔编排的一出戏，一出能祝他顺理成章坐上教皇职位的戏。
　　重返教廷的这几年来，脏活黑活，他做得只多不少。最近的一次便是此行开始前，他按照豪厄尔的吩咐，差使工匠修补了大贤者寝殿的石柱。尽管可怜的工匠一直埋着头、从未正视大贤者一眼，罗伊还是在他完工后砍下了他的头颅。

　　他不止一次想要离开这股阴暗的漩流，自欺欺人地做个赏金猎人。
　　可心里自始至终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像是出于某种职责，他必须留下，亲眼见证这一切，亲手将自己变成教廷的忠犬。

　　“我不跟你扯谎，他不在这儿。”瑞伦道，“就算他在，看到你这野蛮行径也早就被吓跑了。”

　　罗伊脸色一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瑞伦近前，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在寻找的人是谁？”

　　罗伊很少有什么表情，大部分时间都是眉头轻蹙、一言不发的样子，尤其是带上面甲之后，更察觉不出什么情绪。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愤怒再也遮掩不住，额角崩起青筋，眉头拧在一起，棕绿色的眼睛像是要烧起火来。

　　单是揪住衣领似乎仍不解气。罗伊又扽了瑞伦一把，在他失去平衡的时候猛然将他摔到地上，膝盖重重压住他的胸膛。

　　罗伊人高马大，体重更是不必说。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手下留情，瑞伦随即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脸一下子白了几个色号。

　　瑞伦意识到玩脱了，试图嘴硬但还是忍不住用求饶般的语气说：“我也是才知道，是……是他临走前对我说的！”

　　罗伊一愣，稍松了些力道，进一步质问：“他都说什么了？”

　　才缓过来一口气的瑞伦又狡诈起来，顶着青紫的唇色说：“他说你忘了他，差点砍断他的脖子！所以他……咳咳——他伤心透顶，决定再也不回来了！”

　　罗伊表情僵住，戾气还未散去，眼瞳先一步颤抖起来。

　　“报告，搜寻无果！”
　　“报告，这里也没有！”
　　……
　　“报告，队长……似乎这片营地只有魔物，没见到您说的……人类。”

　　部下的汇报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做实了瑞伦所言。

　　瑞伦得意地看向罗伊：“还不快松手，扶我起来！”

　　迟疑片刻后，罗伊向后退开，但没有去搀扶瑞伦。瑞伦自己狼狈地爬了起来，担着沾在贵重丝绸上的草渣土灰。

　　“真是的……”瑞伦得寸进尺地指责起罗伊的所作所为，“我才不信堂堂教廷会做出这样粗鄙的行径！”

　　罗伊抬了下眉毛：“我是主教亲封的骑士长，他们都是有着正式资质的骑兵，再没有什么需要自证的了吧？”

　　“我取得了在此处安营扎寨的合法许可，是你们蛮横无理地闯进来，破坏了我的私人财产！”瑞伦得理不饶人，“我要你补偿我的帐篷，我的演出道具……还有下一场演出的误工费！”

　　“你包庇外人擅闯宫殿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没有将你捉拿归案就好自为之吧。”
　　罗伊冷冷地抛下一句，转身重新上马。

　　瑞伦气得脸由白转红，可他只能攥着拳头暗自生气、不好再发作。

　　临走前，罗伊心有不甘地望了望这片狼藉的营地，的确没有他想要寻找的身影。

　　罗伊招呼部下们离开。
　　这是一支只有十余人的小骑兵队，由十几岁的年轻人组成。他们脸上没有贵族子弟常见冷漠轻蔑，尤其是远离营地后不再故意板着脸，表情多起来，显得俏皮活分。就连身下马儿的跑姿也不够稳重庄严，四条腿欢快地倒腾着。

　　其中一人驾着马越位到罗伊身侧：“大哥，人没找到就这么算了？”
　　身后有更多的人附和：“就是啊，难得出来一趟。”

　　罗伊目视前方，毫无感情道：“在外叫队长。”

　　“这不是也没外人嘛。我们接下去做什么？就等您下令了！”

　　小骑士兴致勃勃，罗伊却浇了桶凉水：“你们回教廷，我独自去处理件私事。”

　　“可我们才……”

　　“这次行动没得到主教允许，是我擅自做主。”罗伊看了他一眼，“最好还是不要被发现，你们早点回去，省得夜长梦多。”

　　这支骑兵队的规模不大，用起来却相当顺手。
　　与其他骑士不同，队内所有年轻人都是孤儿出身的平民。是当初罗伊借着立功的时机向主教提议，救济平民引入骑兵队。

　　“这样百姓听闻一定认为您善良贤仁。这件事您可以交给我，让我从隶属教廷的孤儿院里选拔人才，我曾在那里长大，对此很了解。”

　　让罗伊顶着主教的名义做善事，是豪厄尔的惯用把戏。
　　不用自己操心，豪厄尔想了想便答应了，指给他一定粮食、金钱，以及入队名额，交给他全权去办，但过程中的一切细节都要无微不至地上报。

　　就这样，罗伊招来了十几名平民孤儿。
　　由于身份卑微、无依无靠，他们不出意外地遭到了其他人的排挤，也自然而然地抱团在了一起。

　　罗伊从未隐藏过自己的身世，正相反，豪厄尔还曾拿“收养孤儿”一事大肆宣传过。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凭着相同的出身成为了这些孤儿的榜样与偶像。

　　而这些潜移默化的事，自然不必上报。
　　为这些孤儿争取来的资源也以“平等”唯由顺理成章地解释完毕。

　　时间一长，这些孤儿便对罗伊萌生出无可撼动的忠诚。
　　没有主教的兵令，罗伊使唤不动那些贵族骑兵，但这十几名不输于任何人的平民骑兵却对他随叫随到。虽然大部分时间混在各支骑队中，无法产生什么显著影响。但若单拎出来，已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不过即便如此，罗伊让人不认为自己能够明目张胆地和豪厄尔对着干，他仍然要小心行事。
　　此次行动已经算是大胆，他本打算破釜沉舟般地用这支骑兵队恐吓瑞伦，至少逼问出那人的去向。只要能找到对方，什么骑士长、什么养父主教，他都可以弃之不顾。
　　可是偏偏，瑞伦不仅什么也不说，还没被吓破胆，更要索求赔偿，要是捅到主教那里就全完了。

　　与骑兵队分别后，罗伊朝着相反的方向行进
　　到达目的地城镇已是第二天傍晚。

　　白金色铠甲和穿戴着同色系防具的白马很是显眼。沿途开始收摊的商贩和散步的路人纷纷侧目。罗伊一心赶路，只想在打烊之前抵达某个铁匠铺。

　　忙着将倾倒废铁渣的铁匠听到止步在自己屋前的马蹄声，头也不抬，说：“打烊了打烊了，明天再来吧！”

　　“不能通融一下吗？几句话的时间而已。”

　　“哎呀，不能，不……”前一秒还在摆手的铁匠愣怔住，随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惊呼道，“罗伊！是你！”

　　“是我。”罗伊笑了笑，但只看得出他双眼微眯。

　　“天呐，瞧瞧你，我只知道你当上骑士长了，谁想得到你……气派，真是气派！”阿舍尔忘了自己手套上全是灰，震惊地摸着头，连连感叹，“我还能直呼你大名吗？不会明天我就被抓起来了吧？”

　　“别开玩笑了。”罗伊下马，拿出布包裹，“有件事拜托你。”

　　阿舍尔摆起谱，嗤之以鼻地说：“哦哟，骑士长大人这回又带来什么石头了？”

　　“不是石头，是真金白银。”
　　如今罗伊不落魄了，却也没了先前的自由自在。
　　他将包裹打开，里面是那柄断成两半的剑。
　　“还能修好吗？拜托。”

　　阿舍尔只一眼就夸张地捂住了胸口，对着罗伊连连数落：“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要断！发达了不知道来看朋友，剑更是不管不顾了！”

　　“我的错，对不起。”罗伊老老实实地道歉，“我是觉得恐怕只能融了重铸了，思来想去，只放心你的手艺。”

　　“哎呀……”阿舍尔表面嫌弃，实际招呼罗伊，“行了行了进来吧，堂堂骑士长的道歉我可受不起，让别人看见了再说闲话，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罗伊清楚他心口不一的脾气，道了声谢跟他走进屋子。
　　难得离开教廷和旧友见面，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谢什么？都朋友了还这么见外。”阿舍尔还在挑他毛病，拿起断剑仔细看了看，又是拧巴起脸、连连咋舌，“怎么弄的？你剑技不是一向很好的吗？人没受伤吧？”

　　罗伊自觉说来话长，含糊道：“一些意外。”

　　阿舍尔也没追问，继续自顾自地说：“那个小矮个没去提醒你吗？我明明跟他说了你的剑需要保养，否则时间一长会断的。”

　　“没有，”罗伊思索了好一阵，“哪个……‘小矮个’？”

　　阿舍尔仍没在意：“就那个啊，你之前的助手。不过他现在长高了，还留了长发，更看不出是男的。”

　　阿舍尔研究着剑，没抬头，更没看到罗伊如遭雷劈般的神情。只当罗伊许久没回话他才察觉到不对，抬头便见对方紧紧抓着柜沿，坚利的手甲在柜面上留下了深深几道刻痕。

　　“你……”

　　“我不记得……我有助手……”

　　“什么？怎么会？”阿舍尔诧异道，“就那个遮着一只眼的男孩啊，你从我这儿送了他一把防身匕首，帮他报名了助手考核，结果那小子虽然看着瘦弱最后竟然搞来了一片龙鳞，我还给做成了盾牌……你，你别吓我啊！今天不是愚民日！”

　　阿舍尔说的这些，罗伊统统毫无印象。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恍如隔世般的苏醒后，一切美好的回忆都化作泡影，无踪无影。
　　他感到头晕目眩，尽力稳住身形后哑声问：“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