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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潜入教廷 “你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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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瑞伦对面,与他共进下午茶的人便是当今最受百姓拥戴、也是最有可能成为教皇接班人的豪厄尔主教。
“让海妖吃掉自己绝大部分身体,再让其老老实实地为己所操控……”主教苦笑着摇摇头,“谁又能保证魔物能乖乖如人所愿?”
这位年过半百、走向衰老的人类正迫切地寻求着永生秘法,但显然,瑞伦这种方式太过冒险,成功可遇不可求。
“我想了许久,仍是觉得不妥。”
瑞伦不气馁:“那人鱼肉的事您又考虑得怎么样了呢?”
主教摸着自己泛白的胡须:“怎么看这都是些自损的东西,教廷的财力还没有狼狈到需要用这种极端手段补充。”
“您误会了,这种好东西,当然要用在动荡的边国,尤其是总想着起兵谋反的北方小国……”
主教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充满了警告的意味:“这听上去应该是王庭该关心的,何必跟我说呢?”
瑞伦笑了,游刃有余道:“谁不知道教廷和王庭一心,身为主心骨,王庭的事,就是您的事。”
豪厄尔主教冷哼了一声,但脸上表情更多的是赞许。
瑞伦点到即止:“我又为您带来了一些新货,请笑纳。”
瑞伦与主教会面的时间不算长,只因主教需要抽身代替病重的教皇主持礼拜。
“你比我们约定的时间迟来了不少,”主教不太满意,“不过看在你千里迢迢的份上,姑且原谅你这一次。”
豪厄尔主教建议他在周边找个客栈住下,改天继续。
但瑞伦以需要照看马戏团生意唯由拒绝了——毕竟有些事一次性聊透,反而失去了长久交涉的机会。
所以最后主教只得抬起他那带着硕大红宝石戒指的手:“罗伊,送这位贵客离开。”
瑞伦掏出怀表,暗叹时间正好。
罗伊领命,护送瑞伦超宫殿外走去。
收了贿赂的两个守卫正站在门口小憩。罗伊用剑鞘狠狠戳向两人不被铠甲包绕的腘窝,在造成剧烈痛感的同时迫使他们狼狈下跪。
两人本能地愤怒抬头,却在认出罗伊后纷纷变了脸色,连痛哼都只敢憋着。
罗伊厉声警告:“再有下次,可就不是剑鞘了。”
瑞伦在路过的时候偷偷向两人做了抱歉的手势,嘴上对罗伊感叹:“还真是严厉。”
“我的队伍可不是让人挤破脑袋进来后享清福的。”罗伊在马车旁站定,“上车吧。”
“额,不好意思……还得等一下……”
“等什么?”见瑞伦到处张望,罗伊问。
“我临时雇了一个小姑娘当帮手,她说想见识一下教廷的宫殿,如果我能让她进去参观,愿意收非常低的酬劳。”
“按圣父的吩咐,只有你本人能进宫殿,闲杂人等一律在殿外侯着。”说着,罗伊察觉到了其中端倪,转过身,凌厉地瞪向正跪着受罚的两名守卫,“他们应该再清楚不过。”
瑞伦佯装天真无邪:“哎呀,我可是好说歹说才让他们同意的呢,我知道他们是好人,再让他们帮忙去喊下人,好不好?”
瑞伦的描述实在可疑,罗伊已然警惕了起来:“那个帮手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不知道呀,都说是临时雇的,还是她主动找上来的呢。”说着,瑞伦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哇,你说她不会是计划做些什么很可怕的事吧!”
两名守卫不约而同地起身,如临大敌。知道自己很有可能闯了祸,脸色不是一般地难看,也没空指责瑞伦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罗伊拧起眉头:“你认真的?”
瑞伦举起双手、无辜投降:“我不认识她昂!可千万别怪罪我!”
罗伊深吸一口气,抽出了长剑,下达命令:“让沿途遇到的守卫把消息传出去,保护主教和教皇!”
两名守卫不敢怠慢,立即向宫殿内奔入。
瑞伦拉住刚要跟上去的罗伊,提醒道:“别光想着那二位,难道大贤者就安全了?”
罗伊转过头,眉眼间不留情面地夹杂着怒火:“你脑子转得挺快。”
“当然啊,你以为我不着急吗?”瑞伦很是入戏,脸红脖子粗地尽显焦急,“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好不容易跟主教搞好关系,捅出篓子就不好了。你也别愣着了,快做点什么啊!”
罗伊在迈开步子的同时,警告般地指了下瑞伦的鼻尖。
“以你的头脑,做事本不会出现这么严重的纰漏。别让我抓到人,审出什么惊喜。”
作为长命的魔法使,大贤者的魔法技艺出神入化。
亲眼所见其人、得知其弱点的人少之又少,绝大部分刺客都不会去主动招惹这个硬茬。
除非……
普通守卫没资格面见大贤者。
罗伊独自一人提剑前往,越走步子越快、步伐越大,杀气腾腾。
瑞伦的三言两语已经在他脑海中塑造出了一名来路不明、游刃有余的刺客。
他现在心烦意乱——若豪厄尔主教、教皇、亦或是大贤者受袭,哪怕只是点皮外伤,整件事连带着的所有人都要吃苦头,尤其是两名守卫,到时候能不能保住命都另说。只有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偷袭扼杀摇篮才是最好的交代。
当然,罗伊也期盼着一切只是他过度紧张。
直到转过转角,目睹大贤者寝殿那未关的门,他意识到刺客确有其人,顿时热血上涌,攥着剑柄的手用力几分——
“是谁在那儿!”
……
一个小时前,塞缪尔在宫殿内游荡了很久,途中遭遇过守卫拦截,让他晚些时候再来。就这样逛遍了所有能去的地方,他始终没有寻觅到罗伊的身影。
期间,塞缪尔也曾萌生出向守卫询问的念头,但终究是害怕身份暴露,还是作罢了。
瑞伦只给了一顿下午茶的时间。
为了不无功而返,塞缪尔鼓起勇气,站在了纸条上标注的房间门前。
那是一扇纯黑色的大门,教廷与白金色调的装潢格格不入。更加古怪的是,那门顶天立地,异常平整,就连门把手也没有,说是块巨大的石板也不为过。
塞缪尔试探着把手放上去,顿时感受到了魔力的涌动。数秒过后,一声低沉的“请进”自脑海响起,门也自动开启。
塞缪尔退后了半步,透过门缝向内张望。
只见房间内昏暗至极,只在中央有一道微弱狭小的光,照亮一张犹如王座般尊贵的扶手椅、和慵懒斜靠在那上面的人。
“我说,进来……”
塞缪尔捂起耳朵辨认声音来源,更加确认是自颅内传来,顿时震惊不已。
已经做到这步便没有了后路。塞缪尔闭了下眼,算是做好了心理建设,掀起裙摆、抓起匕首,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扶手椅上的人冲去。
房间的地板是圆形的,屋内装饰全然以那椅子为中心,做尽了对称。地板上的花纹犹如法阵般繁复神秘。
塞缪尔大步踏过一道道精美的圆弧,步步逼近,逐渐看清那人如瀑般的黑色长发,以及苍白皮肤。
那人像是长久不见天日、未见来客,虚弱而僵硬地动了动脖子,睁开了眼睛。
顿时,塞缪尔僵在原地。
只因那双眼睛散发着他在熟悉不过的紫色光泽。
塞缪尔开始感到头晕目眩,几乎觉得自己深陷离奇的噩梦。
无论是藏在教廷伏地的女巫,还是与女巫之身格格不入的男声,强烈的违和感令人作呕。
“再往前走些……让我好好看看你……”
只要再往前两步,便可进入光照范围。
潜意识叫嚣着,不允许塞缪尔前进半步,不可名状的恐惧促使他在昏暗中瞪大了眼。
“难道连血脉同胞也不值得信任吗?你在怕什么,女巫的孩子?”
塞缪尔手指开始发麻,快要拿不住匕首。
此时此刻的处境与误入猪笼草的飞虫无异,但当他后知后觉时,身体已然犹如石化、动弹不得。
紧接着,他亲眼看着自己竟然抬起了腿,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了半步。
身体不受控制,大脑却异常冷静。塞缪尔很快意识到这是傀儡术,是女巫擅长的高级法术之一。
难道对方真的是女巫?
还未来得及细想,一阵掷地有声的质问钉入塞缪尔的脑海——
“是谁在那儿!”
紧接着便是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
傀儡术只在范围内存在唯一个体时生效,随着“第三者”的闯入,法术不攻自破。
那声音实在熟悉,塞缪尔暂时忘却了恐惧,转过身去。
眼前的一幕与一段陈旧但深刻的记忆相重合。
塞缪尔仿佛又回到了黑暗的地窖,高大的男人逆着光朝他一步步走来,为他斩断枷锁的长剑在地板上拖行摩擦,然后高高举起……
——不对!
长剑挥砍而下之前的一瞬,塞缪尔迎上了男人的目光。只见露在面甲之外的上半张脸上,熟悉的眉眼间是陌生至极的眼神,而即将被那把剑斩断的更不会是铁链。
塞缪尔抱住头向后跌坐,头巾被剑刃劈开的风掀落,长发凌乱地散开。
他听到巨响,那是锋利而坚硬的剑刃砍入石柱。
恐惧再一次将塞缪尔吞没,他没有注意到男人挥剑中途生出错愕,来不及收力只得硬生生改变挥剑弧度,以至剑刃卡死在了石柱缝隙中。
塞缪尔难以置信地望着男人,心中萌生出一个绝望的预感。
“罗伊……”
罗伊俯视着他,偏偏脸被冰冷的面甲覆盖,看不到半点温情。
“……你是谁?”
“你说什么?”
塞缪尔报着最后的希望看向罗伊的手腕,只见那里空空如也。顿时他鼻头一酸,眼眶瞬间浸满了泪水。
“手绳也丢了……你……真的不记得了……”
“你说手绳?”罗伊怔愣住,随后迫切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罗伊还在争取,塞缪尔却已然失望。
他紧咬着唇,不让眼泪滑落眼眶。然后,他用尽可能快的速度站起来,跑向门口,好像只要逃走,这场噩梦就可以结束。
“等等!”罗伊再一次用力,仍没能扯出卡死的剑,他卸掉面甲,以便自己声音足够清晰,“别走!回答我!”
没了面甲,他望眼欲穿、焦急无措的神情终于得以窥见,但塞缪尔却不肯为他驻足回头。
塞缪尔的脑海里再次响起低沉的声音:“帮我给布鲁伊莎捎个话,别再做缩头乌龟。”
他再也无法思考,憋着一口气,跑出寝殿。
心脏被悲伤与恐惧扎得千疮百孔,连呼吸都痛。
罗伊最后一次用力,未料剑直接折断。
他错愕地望着手中的剑柄,又将它愤恨地摔到一边。
罗伊追了出去,塞缪尔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已然消失在了转角处。
他只看得到转瞬即逝的发尾,犹如风筝的断线。
“别走!等一等!求你……”
罗伊的乞求换不来片刻停留。
在数不清多少个转角过后,他被不速之客截住,定睛一看,对方竟然是瑞伦。
“让开,”罗伊喘着气,没有半点耐心地上手推他,“是他……我找到了……”
“发生了什么事这么着急?”瑞伦不紧不慢,和罗伊较着劲,故意不让开,“我是来告诉你,我找到那个姑娘了,她只是一时贪玩,迷路了而已。是‘她’,可不是‘他’。”
“我跟你说不清楚,滚开!”
说着,罗伊便用上全力粗暴地将瑞伦扒拉到一边。
瑞伦仍不罢休,才稳住身形就将手臂变作触手缠住罗伊的肩与腰。
他咬着后槽牙说:“我是来跟你说再见的,我们要走了,而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忙。”
“你——”
“骑士长大人!”好巧不巧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守卫,“主教大人要见您!”
罗伊大幅度地呼吸着,像个快要爆炸的气筒。
他抬头望向空无一人的走廊,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机会。
不多时,瑞伦哼着歌走出宫殿,在靠近马车前调整了下情绪,摆出一副哀伤的表情。
打开车门,只见塞缪尔缩在角落,肩膀一抽一抽地,显然在啜泣。
“你还好吗?”瑞伦关切地问着,行云流水地紧挨着塞缪尔坐下,“发生了什么?”
即便他心知肚明。
车轮开始转动。
修女服的前襟已然被泪水打得斑驳。塞缪尔带着哭腔说:“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瑞伦顺势捧起塞缪尔的脸:“告诉我,是谁欺负了你?”
巨大的悲伤让塞缪尔不得不找寻一个倾泻的对象,此时此刻,别无其他人选。
“他不记得我了,瑞伦……”
塞缪尔本想克制住,可情绪却在瑞伦将他抱进怀里后彻底决堤。
他无可抑制地大哭起来,比罗伊不告而别的那晚还要伤心百倍。
“我不明白……他……怎么会忘了我……布鲁伊莎说人类容易遗忘,我不信,可是……可是……”
瑞伦享受着塞缪尔的拥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没关系的,我的美人,你现在看清了他,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