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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雏鸟离巢 “人类当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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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站在全身镜前,面无表情地摘下沾血的领巾。
记得刚到这里时,他也曾在这面镜子前审视布鲁伊莎为他准备的新衣服。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面镜子大,头顶距离相框还有一定空间。可如今他的身形已经自上而下地占满了整面镜子。
“为什么事到如今……你仍觉得我是个孩子呢?”
大概是出于混血的缘故,塞缪尔并不像普通的女巫,成长到十四五岁的年纪后发育速度一切照常,因此,大概率也不会永远维持二十岁的面容,不老不死。
女巫岭的时间凝固了,若不是像这样审视自己一次,塞缪尔也快要忘了时间在自己身上的流动。
他拿出信件放在桌上,然后掏出猎巫师的胸针,用裁信刀熟练地撬下嵌入其中的宝石。
拉开抽屉,里面是许多一模一样的紫色宝石,将手中那颗丢入其中,一下子分不清彼此。
塞缪尔推上抽屉,宝石在其中滚动碰撞,隔着木板发出沉闷又杂乱的碰撞声。
比起偷偷离开,他更希望布鲁伊莎放手,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当夜幕再次降临,布鲁伊莎缓缓推开了房间的门。
她看到塞缪尔坐在窗台,颀长的腿搭在窗外、踩在围栏的缝隙上,像是在看景,也像是要一跃而下。衣摆和长发在晚风的吹拂下翩翩而动。月光在雾气的映衬下变得迷离,将塞缪尔深黑色的衣发赋予了如鸦羽般柔软的质地。
“又是老把戏,对吗?”布鲁伊莎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的确曾向我提议,如果你成功骗过我,我就放你离开。可一则我没有同意,二则……你不可能骗过我。”
塞缪尔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布鲁伊莎走入房间,纤细的鞋跟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踏声,如同倒计时的指针。
“窗口的你只是虚影,本体在衣柜里……”说话间,布鲁伊莎走至厚重的衣柜前,其中的空间藏下塞缪尔简直绰绰有余。
她回头得以地瞟了一眼窗口的塞缪尔,只见他仍没什么表情,恰似扮做傀儡的木偶一般,也难怪会被识破。
“那么让我们揭晓答案。”
说着,布鲁伊莎拉开了柜门。果然,塞缪尔正环抱着双膝,蜷缩地坐在衣服堆上。
他扬起头,即便没有表情,那张面容也不会显得呆滞,反而像个瓷娃娃一般精致漂亮。
“哦,别难过,我的甜心……”
布鲁伊莎俯下身子刚要安慰,却听得窗口的塞缪尔开口——
“看来这次,是我赢了。”
布鲁伊莎少有地露出惊诧神色。
她抬起头看向窗口,又重新低头,只见柜子里的衣堆上只剩几片枯叶,就连体重的压痕也不曾留下。
塞缪尔的把戏的确不够精妙,只胜在布鲁伊莎的惯性思维。
“你会遵守还没来得及达成的约定吗?”
“不,塞缪尔,我不会——”
“我果然还是想离开,再见了。”
说完,塞缪尔纵身一跃,就像一只展翅离巢的鸟。
布鲁伊莎瞬移到窗边却没能抓住塞缪尔的衣摆。正当她眼看着塞缪尔坠落、该考虑发动何种魔法时,一道暗红色的巨影高速略过。
泡芙将塞缪尔稳稳接住,巨翼猛然一扇,轻松升空,为窗口的布鲁伊莎带去一股强劲的风。
布鲁伊莎抓不住风,却有得是手段追上这两个“小孩”——
斯维塔,那只体色更暗,体型更为庞大的振翅而起,身体盘聚在古堡上,利爪在瓦片上留下刻痕,头和尾巴低垂到布鲁伊莎所在的窗口,等待她的号令。
布鲁伊莎呼吸急促,就像是弄丢了珍宝般急切。但很快,她渐渐平复,手搭在斯维塔粗糙的鳞片上。
“柯薇娜也是,除非用铁链捆起来,锁在地下室,否则别想将他留住。”布鲁伊莎叹了口气,“无妨,早料到的,我会换一种方式……和那时不一样……”
……
天色渐晚,武器铺要打烊了。
铁匠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准备给大门落锁。
可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斗篷、用兜帽和长发挡住面容的人停在门外,隔着道门缝对他说:“可以耽误你些时间吗,阿舍尔?”
见对方叫得出自己的名字,阿舍尔眉毛抬了抬。不过他本就是此地有名的铁匠,知道他的名字并不奇怪。
阿舍尔还是选择了拒绝:“抱歉啊,已经打烊了,你改天再来吧。”
可对方却反问他:“你不记得我了?”
阿舍尔毫不内耗:“你挡成这样我哪里认得出?”
“我曾和罗伊一起来过,今天我也是想问有关于他的事。”
听到挚友的名字,阿舍尔神色一变,随后便将扣了一半的锁头取了下来,示意对方进屋。
“你想问什么就直接开口吧,不过我先说好,我们也有几年没见了,他就像把我忘了似的。你和他什么关系,嗯?”
“我曾经是他的搭档。我听说,他在教廷当护卫。”
那人一边说一边摘下兜帽,甩了甩头,将颊旁的碎发甩开。
“这倒也说得通,毕竟他父亲——”
说到这儿阿舍尔才瞥见塞缪尔的脸,顿时,他脸上夹杂着不耐烦的漫不经心转变为了惊愕。
“嘿,你……我们见过吗?”
阿舍尔看到了独眼眼罩也遮不住的美貌,中性但略偏低沉的声线让他陷入混乱,判断不出对方的性别。
塞缪尔慵懒但优雅地斜靠在货架上,眼里闪过失望:“你不记得我了?人类当真如此健忘?”
“胡说,我记性好着呢!”阿舍尔来回踱步,用双手食指钻着太阳穴,“像你这么漂亮的人可不多见……搭档……一起来过……嗯……”
“我等着呢。”
“嗯……”
“还没想起来吗?”
“嗯!”阿舍尔顿悟,用手指着塞缪尔,震惊地发抖,“你你你,你是那个小矮……”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塞缪尔的气质完全变了,如果不是灵光一现后脱口而出,阿舍尔可不敢决绝地将眼前人和当初那个畏畏缩缩的小矮子联系起来。
“你没忘记我就放心了,”塞缪尔说着走上前,“这样罗伊肯定也还记得我。”
他将一柄匕首和一块紫色的宝石放在台面上,道出了自己真正的需求:“切割方式有变,没那么容易将宝石嵌进去了,我怎么也弄不好。可不要狮子大开口,我身上的金币不多。”
塞缪尔原本将抽屉里的宝石全都带了出来,打算专卖成金币。
可是来到镇上的时间太晚,他在街上游荡了许久,也只有当初那个典当铺还在开业。
报着先去问问价的想法,他将那一袋子宝石放在了老板面前。
起初,老板看得欣喜,但谁料过了十几秒,他突然一改态度,说面前这些都是假货,一枚金币也不值。
于是此时此刻,塞缪尔口袋里只有带出来应急的十几枚硬币,过几天连吃饭都是个问题了。
所幸阿舍尔说这是举手之劳,可以免费帮塞缪尔打磨镶嵌。
阿舍尔一边干活,一边与塞缪尔聊天:“罗伊是什么时候不做赏金猎人的?你就这样和他分道扬镳了吗?”
“几年前吧,”塞缪尔含糊地答,半真半假,“他不需要助手了,我自然也就没继续留在他身边。”
“真是怪了,他怎么会放弃赏金猎人,去教廷做护卫呢?”阿舍尔疑惑极了,“他明明很讨厌教廷的,说是被困在了方寸天地。只有赏金猎人能给他带去自由和挑战。”
“这也是我想去弄明白的事。”
“那你呢?你这几年又去做什么了?”
“我啊……”塞缪尔慵懒地拖着长音,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是布鲁伊莎惯用的说话方式,“我给自己找了个老师,精进了技艺。”
“什么技艺?”
“你想知道?”塞缪尔故意凑到阿舍尔耳边,唇齿轻启,“我说是杀人的技艺,你害不害怕?”
阿舍尔脸忽然红了,手里一用力,打磨好的宝石一下子嵌进了匕首手柄。他结结巴巴地解释:“啊,我……我只是想看看这里有没有适合你的武器。”
“不用了,当年罗伊送我的这把匕首很称手,我很喜欢。”塞缪尔主动将匕首从阿舍尔手里拿了过来,“就这样吧,谢谢你,有缘再见。”
“那你要去教廷找他吗?”
塞缪尔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重新戴上兜帽。
“当然要去。”
“那你记得提醒他来找我,他那把剑该保养了,不然照他那个用法容易断的,传出去了坏我名声。”
教廷里肯定不缺铁匠,不过塞缪尔还是答应了下来。
告别阿舍尔后,塞缪尔再次游荡在街上,观察是否有老房子或空旅店可供他偷偷留宿。
这样贫穷、孤身一人又无家可归的处境很熟悉,不过心境却完全不一样。夜色犹如避风港,他不必恐慌。
塞缪尔从容地来到告示牌前。
那上面的旧告示从未被铲除干净,新告示直接贴了上去,不同程度泛黄或破溃的纸张就这么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在摇曳火把的映照下让人眼花缭乱。
塞缪尔浏览着,想要通过这种方式了解接收近几年外界的消息——
包括但不限于,主教又做了值得世人歌颂的佳绩,教皇病危,猎巫队招募,赏金猎人助手招募,以及……
那是一张深色底纹的海报,塞缪尔眯起眼睛,目光扫过最大字体的标题——
魔物马戏团巡演。
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业务。
海报画面上涂绘着鹰身女妖,鼠人,石像鬼……还有许多塞缪尔叫不上名字的魔物,看上去猎奇极了。
身居中位的应该就是团长,只露出兜帽下的半张脸和半长金发,双臂自然伸展着,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内容吸睛,构图和色彩也非常有张力,谁遇上了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塞缪尔进一步注意到,画面留白的地方隐约有像海浪一般的暗纹,与彩绸缎带纠缠在一起的好似某种半透明的触手。顿时,一种似曾相识的咸湿感扑面而来。
还未来得及细想,手臂外侧传来碰触。
塞缪尔被吓了一哆嗦,责备自己看得太入迷,竟然没有注意到陌生人靠近。
那人身形佝偻,裹着褴褛的破布,被盖住的身体看起来矮小又臃肿。随着塞缪尔低头,一股淡淡的恶臭味涌了上来。
塞缪尔退后了两步,盘算是否该径直走开。
那人却率先一步开口,问他:“你要去参观……马戏团吗?”舌头肿胀地占据了口腔,使得他说起话来艰难又含糊。
塞缪尔没回答,皱起眉头盯着对方看。
“别害怕……我只是……想买些人鱼肉,我没有钱买票了,你能不能……帮我带回一些?”
“人鱼肉”三个字像一阵湿咸的海风,将塞缪尔的记忆带回那个灌满海水的暗穴。
它难道不该随着那个精灵一起埋葬在海底了吗?
怎么还会出现在镇上?
“我拒绝。”
塞缪尔感到恶寒,裹紧了衣服大步离开。
可那幅海报却像烙印在脑海里了似的,不停闪回着各种魔物、海浪和触手,最后定格在团长那抹金色的半长发上。
塞缪尔突然止住脚,又走了回去,留意海报上的票价。
佝偻人期待地看着他。
“这么贵?”塞缪尔忍不住骂了句,“奸商。”
是的,有人看完复活广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