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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浓雾之息 见她美丽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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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星辰隐匿。
雾像从地底涌出的幽灵,缓缓绕过树干、渗过灌木,轻柔又湿润地在林间铺散,吞噬着一切可见的轮廓。
月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在蜿蜒的小径上,将雾映得发白。空气中,泥土与迷迭香的气息交织,阴冷而诡秘。
落下的马蹄将雾气踩散片刻,蹄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骑手的面容被斗篷的阴影所遮盖,空气中的潮气在硬面料上结出了细小水珠。
他手中提着一盏油灯,那微弱而摇曳的灯光在浓雾中挣扎着,试图驱散周围的黑暗,却反而在雾气中投下了更加诡异的阴影。
骑手用一双闪烁着警惕光芒的眼睛观察着四周,可入眼的始终只有一成不变的密林和愈发浓厚的雾气。
马儿不安地喷着鼻息,耳朵时不时地转动。偶尔,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是山林的低语。灯影在树干上跳跃,有什么东西在跟随,却又在灯光触及之前消失无踪。
心跳在胸腔中加速,骑手紧握着缰绳的手渗出了汗水,尽管他试图保持镇定,但那不断跳动的灯光和没过马蹄的雾都让他愈发忐忑不安。
放出去探路的猎犬彻底失去了踪迹,他开始后悔独身探索这片在地图上鲜有标注的山林了,这里说不定有什么棘手的魔物。
他摸了摸佩戴在胸前的紫色宝石,定了定神——
走吧,为了女巫、为了功勋,搭上性命实在不值。
骑手拉紧缰绳,终于选择原路返回,但愿他还记得来时的路。
雾气缓缓飘动,身后的路上雾看上去确实要淡一些,令人稍稍松气。
骑手操纵马匹在小道上调头,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灌木丛传来并非风吹导致的窸窣声。
“谁在那儿!”
恐惧让他下意识抬高了音量,增添了几分震慑力。
是魔物吗?
还是……
他举高油灯,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出是斗篷还是长发。
……女巫?
这个念头让他的恐惧瞬间消散——如果是女巫就没什么可怕的了,他可是猎巫师,女巫的天敌。
他厉声呵斥道:“出来!说的就是你!”
“不好意思……我……我迷路了……”
他听到了细弱的女声,因恐惧和疲惫而呜咽。
他萌生出如释重负般的暗爽,质问道:“你是什么人?身为女人为什么这么晚了还独自到深山上来?”
“我和丈夫上山采药,他失足坠崖,我去寻找他……结果反而迷了路……”女人蹒跚跨灌木丛,进入油灯光照范围,站在马前,身型微弓但仍看得出高挑,楚楚可怜地看着猎巫师。
猎巫师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见她左手挎着装草药的篮子,篮盖不翼而飞,斗篷沾满泥土和碎叶——就像她描述的那般落魄。
几缕碎发垂在斗篷的领口附近,即便用右手盖住了小半张脸,仍能看出她美丽而年轻。只是一瞬间,猎巫师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嫉妒她口中的那位“丈夫”。
模样漂亮,但蓝色的眼睛,不是女巫……
可惜,倒也不完全可惜。
“你的左脸怎么了?为什么要挡着?”
“受伤了,实在狼狈,不好意思。”
女人再度上前,绕到侧面,无意般地将手轻轻贴在猎巫师的小腿上。
“我走不动了,英勇的骑士,请问您可以帮助我吗?”
明明隔着长靴厚重的皮料,猎巫师还是觉得有一股强劲的、如触电般酥麻的感觉蔓延而上。
只见几缕碎发散下,摇摇晃晃,令人心猿意马。
“我的荣幸,美丽的小姐……哦我是说,夫人。”猎巫师扶她上马,“真是难以相信你已成婚,毕竟你看上去这么年轻。”
女人坐在猎巫师身后,抬手指了个方向:“我想我丈夫他在那边,请您随我——”
未料,猎巫师却握住她的手腕、压了下去,别有用意地放在自己腰间。
“现在太晚了,夫人,这山里可是有很多危险的魔物。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下山,我会找个小旅馆帮你包扎伤口。山路颠簸,请抱紧我,当心坠马。”
“可是我丈夫他——”
“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瞧瞧你自己有多么狼狈。生死有命,知道吗?”
女人有些生气,想要挣脱,但奈何猎巫师死死抓着她的手腕,不让她下马。
猎巫师甚至心想,应该让她坐前面的,可怜的女人,发生这样的事肯定心都碎了,需要另一个男人的保护和安慰。
“你们不该这么晚还留在山上的。”事到如今,他仍想教育对方。
“那你呢?”女人反问他,“你又为什么而来?”
他神气道:“来找女巫,我可是荣耀的猎巫师。”
“我没见到什么女巫。”女人叹息般地轻柔道。
她像是对猎巫师妥协了,不再试图抽回手,而是将脑袋靠在了对方背后。随着颠簸,发丝摩擦硬质面料发出稀碎的声响。
“她们行踪隐蔽,你自然注意不到。”猎巫师尾音上扬,听上去兴奋又得意,“你看这雾奇怪得很,说不定就是女巫的手笔。你丈夫跌落山崖的账也应该算在女巫头上,她们总是带来灾祸。”
“所以,你孤身前来,即便雾气渐浓仍执意前行?”
猎巫师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他嘴硬道:“当然,我势必要抓到女巫,将她带回教廷。作为奖赏我将拥有属于我自己的小队。”
“在那之后呢?”
“之后?我会加官进爵……哦,天……”
猎巫师的心脏开始以一种与先前决然不同的情绪狂跳,面颊也随之发烫,舌头如舔舐过麻药一般迟钝——只因女人的手从他双臂下穿过,将他的腰环绕住。
他庆幸自己身着附魔斗篷而非坚硬冰冷的盔甲,能尽情感受美人环抱。
他和每一个愚蠢又自大的男人一样,被美色哄醉,大脑如同烂肉般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继续。”
女人的气息喷吐在耳边。
即便到此时,猎巫师仍然天真地认为主导权在自己手中,反而觉得这位将要成为寡妇的女人被他牢牢吸引,垂涎着他触手可及的荣誉。
猎巫师努力扭过脖子,想要亲眼看看女人的如丝媚眼,口中仍是他的春秋大梦:“我会变成真正的贵族,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封地,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冰冷的匕首刺穿了他的脖颈,也斩断了他虚无缥缈的美梦。
而他也终于应上女人的目光——没有半点预想中的妩媚,只有冰冷与憎恶。微风吹起女人挡住半张脸的碎发,露出了紫色的左眼。
竟然是……女巫?
最后的思绪闯进脑海。
该承认自己过于狂妄吗?虽然对猎巫师的身份引以为傲,却还从未亲眼见识过女巫。他曾对女巫的一切感到不屑,无论是她们的危险性还是容颜。
终于,临近生命的尽头,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来自女巫的致命。而至于美貌,他凝视着那张脸,用散大的瞳孔倒映着对方无可挑剔的五官,一刻不曾偏移,直到眼神彻底失去神采。
塞缪尔拔出匕首,将猎巫师的尸体推下马。油灯一并跌落在地,火光被雾气没过,变得黯淡。
马儿短暂又小幅度地惊了一下,在塞缪尔牵住缰绳后很快冷静了下来。
鲜血不可避免地沾到脸、手和衣衫上。塞缪尔好似习以为常,镇静自若地将匕首和手简单在斗篷上擦了擦,然后收好刀,又从腰间取出一支药剂喝下。
接着,他翻身下马,逐一取下马具,再开口已恢复成男声:“你自由了,想去哪里都可以。”
马儿没那么快反应过来,顿了好几秒才晃了晃脑袋,用鼻子碰了下塞缪尔的脸颊,朝着下山的方向跑走了。
塞缪尔嫌弃地提起尸体的衣领,离开小道,走进山林中。
几年的时光已经让他对女巫岭了如指掌,他清楚哪里的泥土松散湿润,适合挖个大坑,掩埋“垃圾”。
处于某种原因,塞缪尔没有使用魔法。他用铁铲慢慢挖,挖累了就停下来休息,顺便翻找猎巫师的随身物品,寻找有意思的物件。
看来看去,只有一封已拆封的旧信吸引了塞缪尔的注意。
他点亮油灯,放在一边,将信取出来阅读。许是摔坏了,光线并不稳定,忽明忽暗。
信中是说,教廷护卫队有了新任队长,教主设宴为其接风洗尘,邀请众多贵族欢聚。
这位新队长的名字是罗伊,而落款处的日期是几个月前。
几年了,塞缪尔不被允许离开女巫岭。误入山林的普通人会被迷雾遣送离开,他只会袭击猎巫师,也只能从他们随身携带的遗物里得到一些山外的消息。
可这就如同等待某个海上的漂流瓶,希望渺茫。每当林中雾气渐浓,预示着外来者的闯入,他都会跑出古堡、藏身在附近树林中观察。每一个有着浅棕发的背影都让他欣喜,可最后又都被证实非他心中所盼的那个人。
一年,两年……他开始萌生出怨念,就像是被强迫没收蜜罐的幼童产生出的戒断感。
三年,四年……他开始尝试接受再也无法与对方相见的结局,就像布鲁伊莎常挂在口中的——“人类最擅长遗忘和辜负。”
然而偏偏就在他彻底心灰意冷之前,这个名字再次闯入了他的生活,像是砸入平静水面的石块,震出阵阵涟漪。
塞缪尔的心中五味杂陈,他还没来得及品出个所以然,身后布鲁伊莎的声音就把他吓了个激灵:“又在做这种浪费时间的事?”
塞缪尔连忙藏起信纸,扭过头。
白色的衬衫前襟留着一大片猩红血迹,此时警惕回望的他就像一只刚刚捕获猎物、还没来得及饱餐一顿的独行野兽。
“我还是觉得用火烧成灰最简单。”布鲁伊莎缓缓走近,不止是不是没发现,没有过问信件的事。
“他们会通过残留的魔法发现是女巫的手笔。”塞缪尔回答,“就像你曾烧掉的那片村子一样。”
“就算他们发现也无法深入女巫岭。”布鲁伊莎蹲下,笑眯眯地抚开塞缪尔额前的碎发。
“真的吗?”塞缪尔偏过头,避开布鲁伊莎的手,任凭过长的刘海垂挡在眼睫上,“你的力量一直在衰弱,长眠之后的复苏只不过是在强撑,你连自己的体温都没法维持!”
布鲁伊莎不动声色地笑:“你在担心我吗?真是善良的小甜心。”
“别再这么叫我了。”塞缪尔为布鲁伊莎的敷衍感到恼火,他厌倦了自己总是被她像小孩子那般对待,“就算你能永远庇护女巫岭,那所有女巫生生世世都待在这儿就足够了吗?我们难道不是在作茧自缚吗?”
布鲁伊莎不答反问:“你为何突然如此焦躁?”
因为罗伊成为教廷护卫队队长的消息彻底扰乱了塞缪尔的心神。
他待在女巫岭的这几年时间对女巫来说很短暂,跟不老不死的种族待在一起也很容易忽视时间的流逝。直到他忽然意识到外界很可能已是沧海桑田,失落与不安如潮水般袭来,令人坐立难安。
塞缪尔皱了皱眉头,直言道:“我想离开女巫岭,去外面看看。”
布鲁伊莎即答:“现在还不行。”
“那什么时候可以?”塞缪尔直视着她反问,“我已经按你说的掌握了所有本领,我已经可以独立解决掉猎巫师和他的猎犬,能做到保护自己!永远就这样待在女巫岭,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是这里不好吗?”
“这里很好,大家对我很照顾,我爱这里的每一个人。但你还不明白吗?正是因为——”
“你为什么想离开?是为了给族群谋一条出路……”布鲁伊莎刻意顿了顿,“还是为了那个男人?你到底,为什么变得焦躁?”
塞缪尔忽然怔住,被问得哑口无言。
其实并不怪布鲁伊莎的轻视,而是对于她来说,塞缪尔就是藏不住秘密的小孩子。
布鲁伊莎没有责备塞缪尔言语无状,总是这样包容。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将手揣进宽大的袖口。
“收拾完就早点回来,维斯塔领着她的小女儿来了,你不是早就说想念你的朋友了吗?”
“你是说泡芙?”
塞缪尔抬起头,布鲁伊莎已经无影无踪。
他再次打开被揉皱的信,失神地发了会儿呆,然后叠好、连同猎巫师的胸针一起装进口袋。
……
临近天明,塞缪尔靠在泡芙脑袋旁,沉默不语。
泡芙察觉到他的情绪,又是拿脑袋拱、又是衔来花束,用尽一切办法哄他开心。
塞缪尔抬眼,看到布鲁伊莎站在不远处,和其他女巫相谈甚欢,暂时忽略了他的存在。
顿时,一个大胆的念头闯进了塞缪尔的脑海。他转头看向泡芙金灿灿的眼睛,狭长的瞳孔正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听我说,泡芙……”塞缪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他不确定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似乎只要再稍作迟疑就会选择放弃。可口袋里的宝石好似在发烫,催促他冲动而行。
“你能不能,带我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