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见太阳》随火

13、他的过去 运动会

　　运动会的原因，教学楼几乎没什么人。余珩上楼，在走廊上往远眺，就看见了人声鼎沸的操场。
　　是谢盛喜欢的热闹。
　　余珩抿唇一笑，天生的深情眼折射出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光芒，酝酿着小小的情愫。但当他回头要进教室时，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露台的栏杆外。
　　余珩几乎是下意识冲了上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那人猛然回头，没给余珩任何反应机会，用力甩开他的手，顷刻就往下跳去！
　　余珩伸手往外一捞，却只抓到一角，撕了下来。
　　“为什么？！”余珩吼道。
　　男生往下坠，一双眼睛亮得分明，却叫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看了看余珩，竟笑了起来，然后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斜流而下。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一个人人唾弃的怪物。
　　——余珩的心脏猛烈收缩，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攥着那衣角，呆站在原地。
　　他可以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可以想象殷红散开的景象——是不是又和几年前那样像个展翅欲飞的红色蝴蝶？
　　他还可以听见学生议论纷纷的声音，可以听见老师惊恐的声音，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那些声音，和五年前没什么两样。
　　余珩抬起那只未能救人的右手，大脑一片空白。他盯着手看了一会儿，半晌竟笑了起来。
　　一模一样的场景，让他经历了一次之后再来一次，往事如潮水般向他涌来——过去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上天这么不公平，越不想经历越容易发生，越不想背负却背负得越多……还是说，方陆说的没错，他就是个扫把星、shā人犯吗？
　　“余珩你真tm死性不改啊？！弄死一个还不算，还要再来一个才满意是吗？他们到底欠你什么了？！”
　　楼下是方陆失控的吼声。
　　余珩知道，自从方陆的哥哥方齐去世后，方齐一直是方陆的心病，但凡触及到相关的事情，发疯都是正常的。
　　如果不是他。
　　余珩闭上双眼，露出了苦涩的笑容，一滴眼泪滑落。
　　……
　　余珩小时候不叫余珩，叫任清和。他是跟着奶奶姓的，名字也是奶奶取的。奶奶说，这个名字能保他一生平安顺遂，没灾没祸。
　　说起来，这名字确实保了他的前十二年。小时候他不算听话，不是循规蹈矩的那种小孩儿，经常让祁韵感到头疼。但偏偏脑子被上帝亲吻了，好使得不得了，加上性格算得上坦率真诚，倒也不招人厌，和隔壁的沈骥臭味相投，一直混到大。
　　他家世好，长得好，成绩好，除了吉他真的玩不好，其他都不错。
　　那会儿锦海中学的初中部，每个人都说他是天之骄子，是命定的少年，是跳级小天才。任清和在这样花团锦簇的环境中长大。
　　直到初二时。任清和上体育课时回班取水壶，在走廊上看见了一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子在翻栏杆。
　　任清和走过去，问他：“你在干什么？”
　　男孩子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平静道：“跳下去啊。”
　　“什么？！”任清和一把抓住了男生的手，“你发什么疯？！”
　　“你叫什么名字？”男生问他。
　　“任清和，任何的任，清正的清，和乐的和。”任清和死死抓着他。
　　男生笑了笑，说：“你就是任清和？天之骄子，是一定有大好前程的人。”
　　说罢，男生忽然发力，奋力一跃。
　　任清和脑子一懵，下意识往前扑，想抓他的手，却抓了空。
　　“抓我的手啊！！”
　　没有回应。在那一刻，任清和除了看着穿着 白衬衣的男生坠落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任清和失力，滑坐在地。
　　“我好像立了个不好的榜样。”男生跳下去前轻声说，“希望不会吓到你，任清和，还是谢谢你了，不过我真的不太能找到活下去的希望了。”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听见楼下的嘈杂和慌乱，也听见有人在喊他。
　　“任清和，你给我滚下来！你把我哥怎么了？！”方陆在喊。
　　然后是一波一波的议论，混杂在一起，听不分明，但大抵都不是什么好话。人云亦云，中学生总是做得很好——只因为方陆一句怒上心头、失了分寸的话，任清和陷入了漩涡。
　　可他的初衷，分明是救人。
　　任清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楼的了。但他记得那一大片的殷红，像一只展翅欲飞、却被折断翅膀的血蝶，男生了无生气躺在那里，像个断线的木偶——前几分钟，他还在对他笑。
　　任清和听说，男生叫方齐。
　　任清和没能把方齐拉回人间，自己也坠入深渊。
　　学校里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故事都有了几个版本——共同点倒是有一个，不论什么版本，反正任清和不是什么好人。
　　学校有为他澄清，但依然阻止不了他们把“shā人凶手”这样恶毒的字眼钉在任清和身上。
　　从前的朋友和他划清界限，将他对他们的好歪曲，从前的好都变成了现在的无可赦。他们说他仗势欺人，性格顽劣，不把人命当回事。他们背叛了他。
　　那个时候，任清和才认清了一点。
　　真诚一文不值，向他靠近的人对他友好，都建立在金钱与权势的基础上。一但他出了什么事，他们也只会落井下石。
　　方陆每天都会来找任清和要说法要真相。
　　翻来覆去也无非几句话，真相就是那样，可是那都不是方陆想听见的。任清和再怎么天之骄子再怎么厉害，也才十二岁。
　　任清和后来明白了。他们并不在意真相，他们只是想把“天之骄子”任清和从神坛上拉下来，看他落在尘土里，看他痛苦不堪，看他百口莫辩，看他黯然失色，然后和他们一样庸庸碌碌过完一辈子，以此来满足他们的优越感。
　　被孤立，被辱骂，被泼水，被扔书砸头……什么样的滋味都尝过了，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没找学校，没找祁韵，拦住了气急败坏的沈骥。
　　他去找方齐的家人，却吃了闭门羹，连道歉都没地方去。但方齐朋友找到了他，告诉了他方齐自杀的原因——他说，任清和，我知道不是你，但我没办法站出来为你说话。
　　懦弱的善良从一众诋毁辱骂中脱胎而出，派上的用场非常小，甚至是添堵。何况这份信任已经迟到太久。
　　任清和几乎不说话了，他封闭自我，不再接受任何一个人的到来，不再相信任何人的示好的热情，他尝够了被朋友讨好、利用、背叛的滋味，也尝够了真诚和信任被辜负的感觉和千夫所指。
　　十二岁生日，他被母亲祁韵确诊为抑郁症。
　　十三岁第一个月，他选择转学到山城附中初中部读书。
　　十六岁，抑郁症几乎痊愈。
　　整整四年的时间里，他改了名成了余珩，也完完全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再骄傲、不再热情、不再对人掏心掏肺，对大多数事情都摆出了事不关己的态度，只要火烧不到他就用“关我屁事”来处理。
　　那么艰难地治疗，那么苦的药。他只靠着八十四封旧时手写信，熬过了凛冬。
　　那是谢盛在五岁至十二岁间给他写的所有信。一字一句，一个个标点符号，一个承诺了、却未曾收到的礼物，让他重获新生。
　　任清和成为了余珩，余珩成为了另一个谢盛。

作者有话说

　　好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