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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山雪里洛水春 ...

  •   湖心亭谢已经围了好些人,大家都在等着萧文斐赏脸抚琴一曲。
      萧文斐看着乌泱泱的人,没好气地指着那厢笑道:“定是有人又收钱了。”
      周苏世翕张了嘴,微微惊愕。方才的二位郎君,也不似掉钱眼里的人物啊。怎会?
      萧文斐见周苏世这吃惊模样,笑着解释道:“我自然不是说叔瀹和子靳,定是我那个不要脸的破落户表弟!他也不是个好的,不要跟他一起玩。”
      -
      萧文斐到了湖心亭谢,众人给她让了一条道出来,她便被簇拥着推向前。周苏世赶紧找了个空隙,自己在那儿规规矩矩地杵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水榭里的嘉宾,特别是轮得着落座的那些。
      一少年哗众取宠般,迎上来讨赏。被萧文斐不着痕迹地拧了屁股,又推开了。周苏世看着萧文斐的唇形,便知她是在叱骂那少年。
      少年吃痛,也恨恨地回敬了萧文斐两句。
      其余的声音,便都淹没在了诸多欢呼声与恭维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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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文斐坐在主位上,调着凤凰琴。
      众人屏息以待。
      徐霑坐在就近的次位,尤为专注真诚地看着她调弦。仿佛是主神边上的侍神,一段风流,宛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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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苏世不知怎地……忽然觉得有些碍眼。
      即使乐声自钧天之乐,悠扬绕梁,可以归去凤池夸。妙曲千变,如流水高山;箫韶九成,似凤鸣鹤唳。
      她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离场了也不会有人发现的,便也不觉得失礼了。
      只是退场出去时候,迎面前来捧场的人看着微微颔首的周苏世,有些吃惊。大约他们震惊于,周苏世竟然能在萧文斐的琴声里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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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苏世步转回廊,闲庭漫步,见不远处的断桥边,芦花荡,一片白梅开得尤好,若杂雪而被银,或光彩而发金。好风吹来,落英缤纷,婉娩有胭脂香。这般好景,竟然也都辜负了!

      周苏世闲闲地散步过去,金铃响动,人也多惬意几分。走路也都不疾不徐,袅袅婷婷的。偶一瞥眼,见自己桥下的倩影,如步步生莲华。

      独对芦荡,一泓漾之,水木明瑟。水中藻荇交横,皆梅影也。鱼鸟无所依,类若乘空。
      “水明鱼影静,林翠鸟歌喧。何须丝竹乐,入目即桃源。”真美啊,请停一停!

      周苏世剥着核桃,逗弄着鱼儿嬉戏。水中倩影被聒碎,也不可惜。毂纹卷起片片星,映照在她脸上,显得妖丽而灵动。
      站久了,便坐在岸边礁石上,穷极无聊地扔着石子玩儿。

      久久,才呷出一句歪诗来:“何郎去后无好咏,幸无蛱蝶污芳菲!”
      多少也是诗以言志,符合此时心境了。周苏世不得不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才闲闲地拿出了玉笛。一会儿气长,一会儿气短地吹起了曲子。
      呕哑嘲哳难为听!

      又过了会儿,她也累了。听着自己这歌不成歌,调不成调的玩意儿,一气之下就扔了笛子!
      “唉哟。”【注1】
      这便是砸到人了。
      周苏世赶紧起身去看,那少年郎骂骂咧咧地从梅花树上支起身子来。

      红色的狐裘上,白梅花落了满身,如妖如魅。
      周苏世吓得脚步虚浮,微微退了两步。
      其实更怕的是,方才砸到了他,怕都城的少年郎君,都是萧恒欢一般的狠角色,岂不遭殃了!果不其然,一双桃花眸半启着,却潋滟着寒凉的水色,精光射人。
      -
      周苏世刚要夺路而逃,便被他从后面砸了颗核桃。
      “砸了小爷,还敢跑!哪里来的野丫头,这般不识礼数。”
      光是这话,就让人冻住了,不敢再动。周苏世赶紧回身,埋首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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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乎很享受这般居高临下端详人的姿态,好一会儿,都没动静。周苏世这才抬头觑着眼瞧他,见他竟是在细细打量着笛子。便也直了直腰杆子,硬气地问道:“玉笛是我的,劳烦郎君物归原主了。”

      那人居高临下,颇有几分盛气凌人地淡笑道:“东西不错,能用这么个宝贝吹出那么个东西,也是要有点天分在身上的,小妮子,你很厉害啊。”
      知他是在讽刺自己,周苏世撇撇嘴,不言。挺了挺身子,勉强自己瞧着能硬气些,伸了手,要他物归原主……自然也是不敢看他的!
      他无可奈何地笑道:“啧……怎么会有这么犟的人呢。”
      -
      说着,甩了一下头发,风流恣意,少年意气。
      用玉笛吹了一曲《幽兰操》。
      在漱漱的梅花雨里,却歌吹着兰花。
      仿佛真有空谷幽兰一般无素念之人,如飘絮飞雪,如荼蘼梨花,如剑淬霜锷……
      遗世独立,可以笑傲霜雪枝,可以龙啸凌云志。
      -
      一曲终了,似有余音在耳,久徘徊,不消歇。
      -
      “羌笛一声月徘徊,天山雪里洛水春……嗯……”周苏世似乎是找不到什么夸人的词了,便道,“似乎不比萧家姐姐的琴,逊色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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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笑道:“哈哈哈,你可别被她和她的拥趸们听到。”
      他还真往旁边瞧了瞧,发现此处僻静,确实略无人过来。又笑着比了个刎颈的动作:“可怕得很。”
      “噢……”周苏世点了点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补充道,“我只是想不到什么夸人的话了,才这么说的。”
      -
      少年挑了挑眉,笑道:“你是外地来的?竟不是‘很知道’这萧文斐?”
      周苏世点了点头。
      他撇了撇嘴,似乎很不待见她,笑道:“也不是个什么出色人物,美没什么好说的。”
      -
      周苏世这才打量了眼前少年:
      气宇轩昂如霞举,灿若玫瑰。气质馥如兰,宛若谪仙临世。
      玉精神,花模样,面有神光。
      眼波流动之际,有着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薄唇微抿,像极了一抹胭脂,晕散在莹润光泽美玉之上,鲜妍明媚。

      若说当日所见到的京兆王算得上是“梨花一枝春带雨”的清绝冷艳,那么他便是“满身香雾簇朝霞”。一个是冷冷的春月柳,料峭。一个是暖暖的玉生烟,温润。

      他微抬下颌睥睨着周苏世,其实也还是带着点儿清冷气质的。
      周苏世看着这张与萧文斐三分相似的面容,笑道:“你是她弟弟?”
      少年白了周苏世一眼,道:“我是她大爷。”

      说着便把笛子扔给了周苏世,道:“还你。”似有些索然无味。然后从花枝上跳了下来,拍拍屁股就要走人。
      周苏世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气性,又把笛子扔了回去,道:“这笛子你吹过了,我不要。”
      少年揣了怀中的笛子,一手叉腰,颇有些地痞无赖的样子,然而在他眼里,周苏世才是那个无赖!他失笑:“我不嫌弃你,你还嫌弃我来了?真是……”
      萧书玄真是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我是谁?我哎?我萧书玄是谁?这臭丫头也不打听打听!我哎!皇帝老儿都巴结我要听我给他来一段!我这笛子,那可是文人墨客都趋之若鹜的!这,难不成我刚才是上赶着了?肯定不是我上赶着——就是这臭丫头给脸不要脸!
      萧书玄剑眉微蹙,摸了摸下巴,这般思忖着,待她下文。
      -
      周苏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他可能确实不曾被人这般对待过。一眼就是一个被鲜花簇拥着长大的骄傲的锦衣郎。
      此时萧书玄亦是打量着她,似乎也看出了她三分心虚。
      心道:就算这臭丫头确实是个乡下来的,不怎么识趣懂音律,我好歹也是洛城数一数二的俏郎君吧!多少女郎稀罕我呢!事出反常必有妖!且待她作何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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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苏世虚虚地指了指笛子,温声细语地解释道:“你,郎君拿了我的东西,我拦着你了……那好,我现在不要了。”
      -
      少年显然是被气笑了,扯了扯脖颈上的狐裘领口,颔首注视着周苏世道:“我吹得那么好听,难道还不值你的破笛子?你懂不懂啥叫知音,啥叫……”
      蓦地,周苏世吐了个“噢”。
      少年低头看了手上的玉笛,手指摩挲了一下,道:“赔?你?是吗?”
      周苏世歪了歪头,道:“也行。”
      -
      “你这是讹人。”少年悠悠地道,似乎也是觉得自己被坑了,语气微微有些不善,还颇为恼怒地踢了俩石块进湖里。
      周苏世也衡量着,他是否也像萧恒欢那般无礼之时。
      他的目光看了过来,与周苏世的目光相接。
      仿佛日初出,沧沧凉凉。仿佛拥抱太阳的月亮,一点点,一点点,变亮,变亮……蓦地,炸开了花火,旭日初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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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瞧着周苏世,抿了抿唇,略有节奏地点了点头。周苏世蹙额不知道他现在在打什么鬼主意,便捏了捏袖中粉拳。无端想到了蜂阳板栗大如拳,现在只是心在滴血,要是小拳头真有蜂阳板栗那么大就好了!也不怕打不过他了!
      许是周苏世的脸色太过滑稽,他悠悠地笑了,他玩味的笑,真像一个风流纨绔。吓得周苏世直直腰杆,还后退了两步,支在身后的梅树上。
      他手肘撑在梅树上,阴影笼罩在周苏世脸上,周苏世吓得不敢呼气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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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玉笛,价值不菲……”
      周苏世哆嗦着,话也说不利索了,道:“我,我不要了,给你了,我……”
      我可以走了吧?
      咦?怎么见她不似作假呢?他又笑了,又是那种尽在掌握的,了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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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说了一句实在话,却也实在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说道:“也对,小爷我就生了这么一副好皮相啊。”
      周苏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见他这风流自赏的态度,觉得不给他带点高帽,怕是不好走人。便道:“未胜张翰周小史,莫比……”
      少年冷冷地狞笑道:“你说?我?娈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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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苏世忙不迭改口,道:“未胜孟子,爱,爱子都,莫比荀子美宋朝。”
      少年微微哼了一声,嘴角隐有笑意。
      一会子像座冰山,现在倒又俏皮戏谑起来,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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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苏世眉目紧锁着,只觉得脚有点虚,想要动弹一下。他的目光又笼罩了过来,真是令人头皮发麻。周苏世忙抱拳于前,道:“笛,笛子,好!流莺百啭最高枝……嗯!愿君生在最高层!”
      少年眨了眨眼,道:“你想拣高枝?”
      -
      周苏世见他这般作弄,简直是要频频念佛,阿弥陀佛了!
      “不不不……”周苏世亟亟甩头,道,“这话是祝福你。”
      少年摇头晃脑着撇撇嘴,道:“你在嘲讽我?没文化?”
      -
      似乎还有捏拳头时候,骨节咯咯之声。周苏世大惊失色,难不成这句不是与她玩笑的?
      竟是触了这人逆鳞?可他哪里又像个吴下阿蒙的模样了?竟能介怀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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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苏世惊愕地抿着唇,赶紧捂嘴,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幽怨地看着他,实在不敢造次。
      少年盯着周苏世瞧,道:“小爷我还就是戴鸡佩豚,无礼匹夫。”
      竟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
      周苏世忙给他顺毛,道:“郎君,造化钟神之容光,诸天善神之所爱。神明赐福之人,不可报喜报忧,自当八风不动。”

      “无忧亦无怖,八风吹不动。”少年噙着笑,锐利的眼眸如星落骤聚,星尘散落开来,令人迷眼。

      少年离身而去,周苏世乍离桎梏,赶紧大口喘气,眼睛却是酸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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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幽幽地道:“笛子,要我赔,这么价值不菲的东西,我若是给你钱,那我也得去库房支取,家里人也都知道了,这算个什么说法?我若是赔你值钱的宝物——那就更不合礼数了,岂不就是‘私相授受’?所以……妮子想干嘛?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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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苏世索性甩甩手,嘴碎又嘴毒地嘟囔:“好好好,还给我,还给我 ,行了吧,哪里来这么多文章,你们都城的人,可真是矫情又聒噪!烦死了!娘们儿唧唧的!”
      越想越委屈,赶紧夺了笛子就跑。
      少年大概是没想着周苏世力气能这般大,周苏世从他手里抢走玉笛之时,他还颇为惊愕地看了看他的手心,又看了看周苏世,周苏世恶狠狠地对他做了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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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书玄竟也觉着有点儿荒谬,这乡下来的娇憨丫头,哪里能有都城这么多阴谋城府玲珑肚肠。
      远远地,周苏世听到他幽幽地道:“真,像一块活蹦乱跳的毛肚。”

      听了这话,周苏世泪盈于睫,却是吸了吸鼻子,不让它掉下来!【注2】
      出来两趟,两趟都能那么倒霉,一次是癞/□□!一次是毛肚!一想到汤汤水水挂满头的那个形象,堪比水鬼啊。在那个神仙少年眼里,自己又该是个什么生动形象的东西?或者根本就不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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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苏世伏案制花钗宝钿,无聊时,于花笺之上,涂鸦了几笔:梅花春信息,玉人雪精神。
      【PS周姐辣么开心?好像,战果好像挺丰硕的样子?】
      -
      很久之后,周苏世问了周苏姚才知道,这个少年便是萧文斐的从弟萧书玄,一直跟着他大伯在西北。不过她也没忘了顺嘴强调一句:边地丘八可能文化水平确实不高吧。但他音律确实挺好的,不过这萧门音律算是家学了,所以嘛,勉强也算得上是:曲有误,周郎顾。
      周苏世疑惑地问道:“姐姐为何对他评价不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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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苏姚微微疑惑,道:“我都说他,曲有误,周郎顾。这还低吗?”
      周苏世点了点头,说:“你……不自觉地说他是‘边地丘八’,吴下阿蒙一类人物。”
      周苏姚皱了皱眉,微微了然,才道:“可能不是我的菜吧,我不喜欢当兵舞刀弄枪,满身血腥气的。遭魇。”

      听了周苏姚这般形容,周苏世愣是没睡好觉。到了翌日天将将擦亮之时,才勉强入睡,梦里还都是鬼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天山雪里洛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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