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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洛城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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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后,周苏世便在家闭门不出。
都城繁华迷人眼,小小女娃也是气性大,耐得住寂寞啊!
贵妇人之间交往的游宴,数不胜数。七八日一小宴,半月一流水宴的。周苏世目不窥园,两耳不闻窗外事,丝毫没有兴趣!要知道以前在豫章,周苏世可是哪儿有趣,便往哪里凑,最喜欢热闹的。
阮璿问周苏世,周苏世也都是敷衍过去。
久而久之,阮璿也是觉察到了,倒也没说什么,毕竟女儿大了,多少也有自己的想法。只是让周苏世开心做自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想玩的,要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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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重阳佳节,宫中亦有宫宴,周谨和阮璿便没带上周苏姚和周苏世。阮璿回来还说杨淑妃问起她们两姐妹,周苏世自然知道杨淑妃自是只问起了长姐,可他们哪里能想起她来啊!就算真是问了她,大约也是隐含警告,让周苏世规矩着点儿,不要做癞/□□,勾勾搭搭了她家贵不可言的金枝玉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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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之后,便也有大大小小的文人宴。
阮璿问周苏世,螃蟹宴有兴趣否?周苏世笑着摇头。
阮璿问周苏世,菊花宴有兴趣否?周苏世笑着摇头。
阮璿问周苏世,桂花宴有兴趣否?周苏世笑着摇头。
阮璿问周苏世……
帝京富贵温柔,繁华迷人,一年到头,什么好日子都能往来交游,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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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十一月底,临海郡公府的早梅花开了,便盛情邀嘉宾前往共赏佳景乐事。周苏世照旧又拒绝了,只让阮璿照例带着五岁庶妹前去即可。
独独这回,阮璿倒是多说了几句。大约是因着临海郡公张家,乃是阮家旧交。她笑说:“母亲要给你添个弟弟妹妹了,再过俩月就该显怀了。你要是不去啊,可就得再等大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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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苏世听了这话,才勉强答应了。
加上周苏世这小半年,在家做了好些功课,先生女傅都换了好几个。谁要是再说她是豫章乡下来的,周苏世就给他吟诗作词吹笛子!周苏世没什么特别拿手的,惟独这笛子还不算辱没,可是连向来冷情冷性的长兄和寡言少语的长姐都勉强夸两句的!这下,谁还能小瞧了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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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梅园就是略宽敞了点儿,开得较其它梅花早些,白梅花一簇簇的,像是下了一场大雪。其它的嘛,也没什么好看的。香味浓馥,还挺呛人的。
文人们,就在那边美啊,美啊,美啊……说了无数有新意有诗意的文章赞美。或者没墨水的呢,就说些陈词滥调的。一群人欢宴着,不知疲倦,然而欢宴都是别人的,周苏世只是觉得吵闹。
果然都城还是豫章乡下地方好啊,那么大片,全是树啊,花啊,草啊。贼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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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璿说,她是因为在都城没有好朋友,才会觉得无聊。都城繁华有趣,她该好好看看,好好玩玩,好好交往些知心手帕交。
于是整个宴会,阮璿逢人便问人家小千金,又把周苏世好一番夸奖,仿佛周苏世是个滞销货!当时周苏世就感觉到了,过两年,等她大些,阮璿为她挑夫婿,也会这样铆足了劲儿的。看到母亲这般卖力的模样,周苏世倒是会心一笑。
算了,我也尽量好好表现吧。周苏世这般想着,便也开始搜寻着合人心意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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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宴上,临川县公陆珏的二千金陆沁沁与安西大都护萧评的第六子萧恒欢,为了一只螃蟹闹了起来。
二人坐在末座,刚开始的时候,吵嘴吵得不激烈。大家也都以为是小孩儿玩闹,周边人也都看着他们笑。好事者,还称呼这是欢喜小冤家。
只有周苏世在旁边,切实地感觉到了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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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开始敲杯碗的时候,周苏世就知道骂战升级了。
赶紧扯扯陆沁沁的衣袖,使了眼色,让她不要跟纨绔公子哥儿一般见识。
又好心递了筷子给萧恒欢,让他下台阶,见好就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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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这二人更加乖张,吹胡子瞪眼的!
萧恒欢骂陆沁沁就是个泼妇!都比江都公主还要暴虐成性!
陆沁沁骂萧恒欢就是个竖子!也不知陆沁沁本义骂的是“竖子”还是“庶子”。反正萧恒欢听了这两个字,那是勃然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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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冷地道:“你骂谁‘庶子’?”
陆沁沁见他这般凶狠嘴脸,也是被吓得气消了半截,但是输人不输阵!直接叉腰瞪眼道:“小妇生的自然是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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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苏世赶紧拉开了萧恒欢,虽说萧恒欢也才十岁少年郎,比周苏世也没高多少,但周苏世还是给他戴高帽,奉承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要跟小女娃一般见识。你爹爹可是安西大都护,当世数一数二的大英雄,虎父无犬子,您可不能给他老人家闹笑话啊……”
结果萧恒欢恶狠狠地剜了周苏世一眼,一把把周苏世推开。指着陆沁沁冷笑道:“六品员外郎的千金,看不上一品安西大都护的庶子?可真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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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可是把陆沁沁噎得死死的!陆沁沁脸胀红,泫然欲泣。
萧恒欢倒是乐意非常,螃蟹也扔到了陆沁沁碗碟里,自己坐下开心地剥栗子吃,这般闲情逸致如坐家中。
陆沁沁怒得把螃蟹阖在他碗里,狠狠地狞笑道:“郎君自便,撑不死你。”又嘴唇翕动,分明无声地骂着“死胖子”,转身拉着周苏世就欲先走。
这个“死胖子”可真是戳人肺管子,伤人自尊了。萧恒欢,自是贵公子,然而痴且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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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恒欢一把揪住陆沁沁的衣袖,甩了她一耳光,怒道:“舌头长疮的小贱人!”
这一耳光,不仅是把陆沁沁打蒙了,更是把周苏世吓蒙了。旁边的人,都齐刷刷地看过来。有觉得苗头不对的,赶紧过来要将二人拉开。
陆沁沁抄起杯盘就往萧恒欢脸上砸,怒道:“姑奶奶今天跟你这役夫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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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开始扔桌案上的东西,瞬时就给扔得杯盘狼藉,脸上挂彩还挂菜。汤汤水水的,脸上,衣服上作弄得全是。
周苏世也首当其冲,没好到哪里去。
周苏世旁边的一个小女郎,也被殃及池鱼。在那边哭着抹眼泪,还不忘一边抓东西吃。周苏世忙抱着她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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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被拉开之后,还在那边虚空抡拳,踹脚。
一女郎娇叱:“把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撵回家去!”
话刚说完,又颔首向众人赔罪。
萧家的两个女郎,都替萧恒欢收拾残局,在那边安抚众人,又是道歉又是赔笑。
张家的人也出来说和。
不过几句话的水磨功夫,四两拨千斤地就把场面控制了。侍人们三下五除二地撤收完毕,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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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周苏世杵在旁边,发髻上还在淌着汁水。
周苏世马上被人搀扶着带下去更衣……但还来不及委屈抹眼泪,便对旁边的女郎说道:“好姐姐,你先去与我母亲说说,就说我去后园观景了,当时不在这边,让她不要担心。”
女郎笑着应了,她旁边的侍女领了旨,便快步离开了。
周苏世这才微微吁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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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郎爽然粲笑,道:“我看你倒是沉稳端庄,到底是阮家女教养出来的。”
周苏世嘿嘿一笑,直道谬赞谬赞。而她却是微笑着打量着周苏世,让周苏世微微有些局促……毕竟周苏世现在的模样着实令人尴尬……
路上屡有游人往来,与她搭话,周苏世的头埋得更低了。而无人需要她打招呼之时,她与周苏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她是萧恒欢从姐,吏部侍郎萧璩长女,亦是张公外甥女,闺名萧文斐。
她还略略自责:“也是自己大伯父在外,萧恒欢也没个人形。”
“自己作为长姐,也没管教好他。”
如此之类的说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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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苏世想着,才十三四岁,便是这样的气度又长袖善舞的女郎,才是都城嫡女千金该有的模样。上则孝顺父母,下则教导弟妹。管理家事庶务,为父母分忧。以身作则,管教弟妹,不辱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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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如此,周苏世也不会绕了这么大一圈子,与她攀上这么一丁点儿的关系。欲取之,先与之!周苏世捏了捏袖中的指尖,还是黏黏的,却觉得心境开阔。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PS搞业务,必须搞业务。】
看来这么一比,也无怪当日被讽刺乡气了!还那么大气性,着实是小孩儿心性,肚量小了。如此这般想着,只觉世界清怡。
刚抬头吸了吸鼻子。
还没来得及品味馥郁的花草芳馨,便被来人晃了眼——周苏世低头剧烈咳嗽起来。
后来的周苏世想着,如果初见面,能够不那么难堪,会不会……后来的路,会不会更好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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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着洛城第一千金公子之称的徐霑徐叔瀹,焕然在眼。
像日月星辰、山河湖海这样美得震撼人心,却又美得那样自然而然无夸饰。
造化钟神。
像一道光,一阵风,一片云。只知道在眼前,却令人目眩,令人失语,令人忘记了此时此刻此地。
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神说,要有音乐,于是就有了音乐,如云兴起,如雪飘飞。
更想不起来,什么子都宋朝,遑论潘安宋玉……
“洛城春风”果然是令人如沐春风,盛名之下,实在衬人!
公子他,魏晋风流啊。夸一句仙子,真的不过分。
徐霑作揖,斯文有礼,颇显诚心地道:“我和子靳刚刚还说到有梅无琴俗了人,甚是想念萧姐姐的琴声呢。”
边上的少年陆子靳亦道:“不知萧姐姐是否肯垂爱,让我等俗子能有幸洗洗耳朵呢。”
颇有些撒娇的意味,令人无端起鸡皮。周苏世捋了捋袖子,果真是微冷。
萧文斐只是淡淡笑道:“今日怕是不行噢……”
这二人,这才终于发现,边上还有个周苏世杵着呢。
徐霑微微颔首笑道:“妹妹好。”
周苏世亦作揖还礼,进止方雅。
徐霑眨了眨眼,偏又笑得温媚,道:“那我二位等着萧姐姐可好?别说是一个两个时辰了,饶是十个八个时辰也等。”
萧文斐被逗笑了,三人又说客套了几句。
行应箴图,动循珩佩。即使与人说笑,亦是雅人深致,穆如清风。这才是落落大方,举动闲华的高门千金啊,才能与神仙对话,才能让神仙都与她客气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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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文斐便带周苏世去更衣,让他们且在湖心亭等着。
路上,周苏世倒是没多问。倒是萧文斐大大方方地说了:“这徐霑貌柔心雅,不仅长得一副好皮囊,心性更是出尘,爱山水,爱老易,爱音律,爱书画,好古玩,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一切皆出于天成,而又后天熏陶锤炼,隐约可见当世第一才子雏形了。再让他偷师几招,我这专攻的琴乐,就要被他给超越了去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闲情逸趣还是好胜心。”
周苏世淡淡地应了。
然而萧文斐却还是语重心长地给了忠告,道:“不要喜欢徐霑,会变得不幸。这样的男子,就像好瓷盛着好花枝,看看就好。”
且别说这样的男子如何如何,纵使要搬回家宅里去,也是千般不易,更别说是要好好尊养着了。
周苏世默默地点头。
所有你看得上的好物,也定然是很多人都想要的。谁能够上,那便是……各凭本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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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衣服,还擦洗了头发,萧文斐仍耐心地给周苏世梳了两个可爱的髻鬟,系上琉璃珠串和小铃铛,让周苏世本就娇俏的脸,更添明艳。
周苏世捂着脸,不敢看这镜中的姣丽模样。
萧文斐拍着周苏世的两肩,梳弄着发辫,笑道:“这下算是还你母亲一个可爱的娇娃娃了,可宽心了。”
周苏世的脸红红的,心里甭提多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