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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母以子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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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正熙十五年,秋。
周苏世随母来贺中宫皇后千秋节。
这一年,周苏世八岁。
自五岁随父离京,周苏世对都城的记忆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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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母阮璿说,周苏世小时候也来过皇宫,太后还很喜欢她。
周苏世默默答应了,小手指戳戳脸颊,以为可以跟太后攀攀关系也是好的。便笑着问阮璿,太后如何如何。
阮璿素来有女博士之誉,大约也是看出了小女儿的心思,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道:“去岁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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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璿摸了摸女儿玉雪可爱的香腮,亲昵地碰了碰额头。想着她这般神清目清,风采耀灼,更是爱怜之心大起。悠悠地叹了一声,心下思忖着,必不使爱女怀宝迷邦,明珠暗投。来到这座金屋华藩,自是得教她长出利爪,不可让人欺负了去。至少不可再像在豫章那般,只知岁月静好,畅美祥和的野孩子。【PS比如女主连太后死了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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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苏世听了这话,心中颇有些异样。微微皱了皱眉,便又垂了头,玩弄起发辫来,索然且百无聊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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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璿又嘱咐了周苏世好些话,无非是让周苏世不要行将踏错,要端淑识礼,不可让人以为周门无人。
这个周苏世自是省得,毕竟能有幸来贺千秋节的,都是朝廷册封的三品诰命夫人。阮璿虽说是正一品建安郡夫人,却是周苏世家靠着祖上功勋,世袭罔替的爵位。
冢中枯骨自然是为人看低的,何况周苏世父亲不过三十出头,目前也只是个四品给事中,比不得那些圣眷正荣得宠得势的一二品大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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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城大明宫,赫赫煌煌,如人目见亿千日。
尊贵,威严。
周苏世素来对这些富贵温柔,也是淡淡的。故而也并未如秦舞阳、陈涉乡人那般失态。
周苏世笑着跟阮璿邀功说:“这下母亲可是心安了吧。”
阮璿笑抚周苏世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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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琐的恭贺礼节,冗长的宴会节目。一一拜见了王皇后,寒暄一番,便是正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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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皇后与座下就近的几位一品夫人们拉了家常,说了些琐碎事。便是到了阮璿这儿,竟也问起了周苏世的长姐周苏姚。
也是,王皇后与周苏世父亲的元配乃是族姐妹,自然稍稍亲厚些。
阮璿请罪,说是照顾不周,长女抱病正吃着药。皇后便又嘱咐了几句,也淡淡地夸了周苏世伶俐可爱之类的客套话。
后来年岁稍长些,周苏世才略略明白了长姐为何总是不愿意出门。她是不想因着她的家世和才貌,就被人卖了。她这样年轻,就有这样的城府和打算。所以她的一生,过得很好,她只要她够得着最好的那份,别的不强求,也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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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进行一半的时候,正熙帝姗姗来迟。
正熙帝端方儒雅,人也随和,笑着让众人不要拘束。酒过三巡,便因要事先行离开了。
其实是披香殿的王修仪,又装病哄了正熙帝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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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命妇们脸色也都不太好看,益自修饰,齐刷刷地瞧王皇后。
王皇后虽然面露嫌恶,却也丝毫不将此事此人放在眼里,仍笑着与人欢宴。
或许是熟稔了些,也或许是王皇后也觉得节目无趣得紧,便让众人陪她玩飞花令,宴会倒是热闹轻松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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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苏世捂着肚子,扯扯阮璿的袖子,跟阮璿撒娇说:“母亲……”
阮璿一看周苏世这副样子,也是蕴着薄怒,举手就拧了周苏世那还在嚼着核桃仁的鼓鼓的腮帮子,道:“让你出来端庄些,不要喝酒吃水果,你还……”
宫宴更衣,大不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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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苏世吐了吐舌头,更腻着她撒娇:“母亲,方才陛下高兴,邀我们举杯喝酒呀!女儿哪里敢不遵旨意嘛!”
阮璿招呼了左右宫人,让她们带周苏世去更衣,警告似的嘱咐道:“不许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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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宫以降诞日,宴三品以上内外命妇于椒房殿桐花楼下。
即使这三品以上命妇,地位还算贵重,却也是不能在中宫厕室更衣的。至于宫殿的宫人厕室,则更是不符合规矩。
更衣得到三殿旁边的如意殿,那是专门为命妇们更衣如厕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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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中宫千秋节,路上宫灯十分明亮,周苏世一路小跑趋走。待她优哉游哉地更衣回来,却见昭阳殿门口的少年,还跪在那里,早秋已有宿露,而风口更是湿冷,周苏世便问左右宫人。
左右宫人回复说,那是杨淑妃的宫殿。
周苏世看着不远处那熠熠生辉的鎏金飞白“昭阳殿”三个字,若有所思:原来少年竟是当朝四皇子,京兆王刘瀹刘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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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月光和灯火过于明亮,而周苏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影子也是一动不动,他便望了过来。眼神直直的,木木的,冷冷的。
周苏世微微一怔。
松形鹤骨,一身都是月。淡淡凉凉的,仿佛一身潮水气,披星戴月的那种。
怎么办?他不会觉得我是在看他笑话吧?
这……这样的话,梁子可就结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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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苏世略一计较,只得小跑趋走过去,宫人们紧跟其后,似乎还想拉着周苏世,让她不要多生事端。
没错,多生事端!
走到他面前,屈了屈身,行了礼问安。
果然,冷冷的,没有理她。
——大约是秋凉吧,周苏世也觉得冷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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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苏世掏出袖子里的手帕,一层一层地剥开,道:“这是我给我长姐带的……看你……”
还不等周苏世打开,他就一把抢过。当时的京兆王也不过十三岁,然而即使跪着,也比周苏世高些。
手一拧便是一颗栗子肉,从周苏世眼前直直飘过,掉入他口中。
周苏世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拧了好几个吃,滋滋有味地大口嚼肉般。似乎还略带挑衅地挑了挑眉,得意洋洋地向她示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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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无礼没品,亦是清秀拔俗,高华超然。怪不得母亲之前提起时候,也说他是王室最优秀的儿郎,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杨淑妃母子,母爱子抱。究竟是子以母贵还是母以子贵,还真有得推敲了。
周苏世抿了抿嘴,无理之言,终究还是没有宣之于口,只假笑道:“京兆王殿下喜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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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王歪了歪头,笑时眼底略带讥讽,道:“你看,我,可怜?”
周苏世忙摆了摆手,刚要否认,便被他抢白。
他不屑地笑笑,说:“这个世上,能可怜我的人,怕是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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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苏世垂了眼睫,暗道自己心急。不至于是被看出了什么心思吧?这会子应该装傻充愣好?还是大大方方些好呢?
她瞥了一眼身旁跪着的清隽少年,一时拿不得主意。却也极自然地附和他,道:“殿下自是金枝玉叶,凤子龙孙。‘可怜’二字,臣女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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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冷地回头,微笑着道:“那你过来挡着我晒月亮是为何?”
周苏世本该请罪告退,她这唐突举动,便也勉强能揭过去了。可也实在不喜他这般喜怒由己,高高在上的态度,便回道:“殿下说是为何?”
“自然是跟别人一般,讨好我罢了。”
他了然一笑,不知其中讽刺能有几分,温润清越的声音却让人无端生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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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在这都城,在这皇宫里,这种招数,的的确确是下乘。别说是不够看,恐怕还得给自己惹了一身腥 。
周苏世似乎还白了他一眼,略无羞赧地笑着承认了,语气却是不善,道:“那可不!这不就结了。”
大大方方!却并非挑衅。悠悠然的语气和态度,仿佛是在陈述着:讨好皇室,本就是臣民本分,亦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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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来,倒像是他小人之心,过于局促了!故而京兆王倒是笑了起来,笑声音韵婉转,圆美流利,却仍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伸了个手指,比划了一下,道:“你是今天第四个。”
花面秀眉目,顾盼溢光彩。
第四个,没品没德,过来瓜田李下的……不知羞的狡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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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苏世皱了皱眉,装作听不懂,也看不懂,他这话是何机锋,便要作揖告退。
——然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宫墙的银杏树上探出来两颗圆圆的脑袋,正龇牙咧嘴地笑着。
敢情这是被人看了好一场猴戏?
周苏世隐隐有些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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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银杏树上的人更是恶劣地拿了颗杏仁壳砸了她的脑袋。
树上的女娃笑得更是恶毒:“又一个不知所谓的妖妖俏俏的小贱人,来勾勾搭搭我家四哥。啧啧啧,第四只癞/□□了!”
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道:“杜姐姐你瞧,第五只癞/□□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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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纤的手指的影子长长的,晃过周苏世的眼,指着远处——袅袅婷婷的,是一个纤弱的丽影。
周苏世气得脸有些烫,无声地骂了两句!甩袖就要走。
谁知京兆王却拉着她的袖子,正色道:“你还是给她行了礼告退了走,不然你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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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苏世没好气地吹捧道:“你都是京兆王了,周苏世没得罪你不就结了,还有别的人能大过你去?”
京兆王侧眸笑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何况还是小女儿。”
见他这般好意,周苏世也是将信将疑,对着树上的女娃,作揖行礼,道:“多有得罪,臣女周苏世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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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周苏世的名字,那女娃似乎更有兴趣了,便道:“咦?周苏世?那周苏姚是你姐姐?”
周苏世恭敬回道:“是的,正是长姐。”
那女娃笑道:“你们是前几个月才从豫章回都城的吧?怎么?我母后千秋节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嫡长姐不来,偏你腆着脸过来了?你们周家,你那个继室妈是几个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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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素以娇蛮跋扈出名的江都公主,周苏世微微叹息,今日算是运气不佳了!
周苏世愈加恭敬,语态温柔地回道:“公主明察,阿姐抱恙……故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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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公主甩甩手,不屑地道:“屁嘞,还不是周姐姐聪明伶俐,会看人脸色。也没办法,到底是继母——而且看你也不是个有眼力见儿的,这会子才想起来叫我一声公主。呵呵呵。”
京兆王道:“六妹妹也说了,不过一个乡下丫头,何必跟她一般见识。”
江都公主没好气地道:“四哥自己都跪着了,还有闲心给她做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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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公主边上的女娃既是她的姨表姐,又是她的小跟班,太子少傅杜瑗女孙,中郎将杜桓长女,国子祭酒杜蕖之妹,杜辞盈。她听了这话,也颇为嫌弃地道:“到底是烟方卑湿之地过来的,说雅言没有那边的乡音也算是够难得的了。江都还是给个机会,让她回去好好反思反思,说不定还能讨人欢心呢——毕竟她阮璿不也这么会讨周府君的欢心!”
这话讽刺的便是周苏世父亲当初不愿意再联姻王氏,娶王氏族女更是王皇后的从妹为续弦。
王皇后虽得正熙帝敬重,却无眷宠,王皇后更是无子。王皇后本家不如周苏世之父周谨的元配家族,何必再费心思,与他们联姻?故而周谨选择了当时炙手可热的侍中阮循之妹。随着新政的失败,新党被逐个贬斥,周谨也受到牵连被贬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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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公主也觉得无趣,摆摆手,随意说道:“罢了,罢了,不难为你了,还不快谢过京兆王和兰陵县君。”
周苏世迭足颔首,恭敬告退。
远远地听到他们在嘲讽……
杜辞盈道:“你看看你啊,还是把人小女娃给吓着了。”
江都公主矜骄地笑道:“人家才不是‘落荒而逃’,人家那是紧赶慢赶着趁着宴会还没散场,再打包点儿吃的呢。”
杜辞盈道:“呵呵呵……六妹妹这张嘴啊,还真是个促狭的小机灵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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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在宫墙那儿拐了个弯儿,周苏世便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盆。刚听着这声儿,周苏世便给吓醒了,忙回头跟宫人姐姐告饶道:“……姐姐,你们不会说出去吧?”
赶紧笑着脱了七宝手钏,往她们手里塞,二人不动声色地接过,回道:“我们公主野惯了,周女郎不要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