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算命先生 ...
-
选择性失聪的唐缘显然是听见了屋里这一句，咧嘴一笑，低头从眼镜上缘看向盯着他的盛一昂。
他缓慢地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接着朗声回到，“哎，是我~”
这颇为熟悉的打着卷的尾音让盛一昂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这不是？这不是！
挨了周漾一拳之后接到的自称是公关的人吗？
他不太相信，正经公司会找这样的人做公关……
到底什么情况！
唐缘自己拍拍屁股上的灰，回头警告意味地看了他一眼，抬脚就进屋。
盛一昂提着菜进来的时候，看到自家沙发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个爷。
右边那个红毛的俨然把自己当成家里的主人，招呼着左边的秃头喝茶。
秃头也不和他客气，八十度的热水一仰头就进肚。还挺招人嫌弃地砸了咂嘴。
两个人都跟没看见门口的屋主似的，那个红毛俨然一副做主的模样。
盛一昂一边换鞋，一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周漾本身——不管是曾经披着温良外皮的小绵羊，还是现在张扬跋扈的小红毛，有一点从来就没变过，他本质上就是一个得寸进尺的人。
而现在这样的局面完全就是他在这短短不到二十四个小时里惯得。
惯得他一点一点蹬鼻子上脸！
八岁的周漾还没有住进那个四面是围墙的高档小区。
他家住在市郊的一栋别墅里，那时候家里还养了一条憨态可掬的八哥犬。
周家夫妻俩一直都很忙碌，两个人既是夫妻也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在家里的餐桌上吃饭也能吃出公司开例行小会的感觉。
“周序。”一般是周为重先问哥哥，“最近学校的功课怎么样？”
“期中考试得了第一名。这次考试里……”周序遗传了父亲那张庄严肃穆的面孔，回答时很像在做述职报告。
他比周序大八岁，正在市里重点高中上学。他一向是个思维严谨的人，选择了理科班。
周为重一直是把他作为自己的接班人来培养，听到他这样的回复，满意地点点头，转而看向一旁舔勺子的周漾。
一道锋利的目光射向自己的时候，周漾打了个寒颤。
他长得更像母亲，生了一双美丽的桃花眼，扑闪扑闪的很招人疼。
但是周为重不吃这一套，他最看不惯自己儿子这副孱弱的模样，觉得他一点都没有继承自己身上的威严。
因为这个寒颤，周漾收到了父亲愈发严厉的目光。
他知道父亲想听什么，声音微弱地说：“我语文拿了九十分……”
没敢再往下说，语文是他这次考试的最高分。
周为重显然不是很高兴听到这个分数，又追问道：“其他的呢？”
“其他的……”周漾不敢说，他很怕爸爸生气。
“排名是多少？”一直保持优雅低头切牛排的宋虞发话了，她很爱美，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身材很好，美艳动人。
听到妈妈的声音，周漾并没有觉得好受，只是更加的害怕，“第三十名。”
“啪”宋虞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高声反问，“班里一共只有四十五个人，你考第三十名？”
周漾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接下来一定是父母的教育，啪啪地拍桌声，以及一旁看起来事不关己且对这个他们眼中的废物弟弟充满鄙夷的周序。
他不想看，就闭上眼，不想听却不能闭上耳。
好在周家夫妇工作都很繁忙，午餐后就一齐出门了。
周漾一个人坐在前院，看着家里的八哥犬在阳光中愉快地打鼾。
不知道哥哥在做什么……
周漾痛苦地想，真想变得和哥哥一样优秀。
但是这件对周序来说理所应当很简单的事情，对自己好像很难。
他还是不太懂数学题里那些符号的含义，就算是绞尽脑汁也不能理解。
他是父母口中的那种不学无术的懒孩子，是不用功的无赖。
还不够努力。
他真的很想出去玩啊，想变成家里的小巴哥犬，可以和全家最好的云姨一起玩。
他最喜欢云姨了。云姨是家里请来照顾他们的保姆，是这个偌大的家里唯一一个不会骂他的人。
可云姨不和他玩，云姨从不对他笑，只会对家里的八哥犬笑。
他的整个童年是空虚的，没有玩具，没有伙伴，只有作业，谩骂，指责。
他害怕这个家，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服从。
直到某一天的晚上，家里跑来了一个双眼乌青的小男孩。
男孩慌慌张张地跑进他家的前院，卷卷的头发随着动作一跳一跳，看样子是慌不择路才会闯进来。
现在是晚上十点，别墅区里的路灯比较微弱，只有他家前院的灯是亮的，那是为了让八哥活动专门安的灯。
而周漾正坐在前院里，静静地看着八哥闻嗅。
男孩跑进来的时候，周漾被他乌青的眼圈给吓了一跳。
但是今天父母在家，他不能大喊大叫，伸出两只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只留下一双大大的桃花眼，好奇地看向这个看起来和他年龄相当的男孩。
男孩揉了揉眼睛，擦了一把脸上还没有完全风干的泪痕，“对不起，我不小心闯进来的。”
说罢就想往外跑，却被周漾一把抓住了手臂。
没见过哭哭啼啼的男孩子的周漾一改往常的弱势，一生只有一次的大方给了他，“你别跑，我叫周漾，你眼睛怎么了？”
虽然还很懵懂，但是他认为自己就应该表现地包容一些，可靠一些，毕竟这个跑进来的男生看起来很惨还在哭。
他从来就没哭过，不管父亲板起来的脸有多恐怖，他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他是坚强的男子汉，有理由保护弱小的。
尽管他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家里都只是缩在角落里，安静且沉默。
同学们瞧不起他，说到他的时候，只说他是高中部那个优秀的周序的无关紧要的弟弟……
他从没保护过任何人，但是今天，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庭院，他可以施展他展不开的羽翼，维护一下对方。
男孩没想到会这样，他发出的声音很嘶哑，“我叫陆洋。”
周漾更高兴了，觉得这就是缘分，“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只有声调不一样啊！”
看到他惊喜的表情，男孩羞涩地低下头，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等我一下。”他旋风般的跑进房子又吹回前院，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把雪糕放在陆洋脸上，“来，敷一敷就不疼了。”
男孩顺从地再次点头，老实地把雪糕放在眼睛上。
“我没有朋友……”他试探性的起了个头。目光狡黠地看着男孩。
男孩看不到他的目光，听到他这样说，立刻献宝似的急急道：“我可以做你的朋友！”
这个男孩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好说话。
周漾眨眨眼睛，“可我想我的朋友只把我当成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特意加重了唯一，像嚼一块很黏的太妃糖，很用力。
男孩犹豫了一下，他有朋友，但是现在周漾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帮助了他……
很艰难的，男孩再次点点头，怕他看不见似的找补道：“好，我们就是彼此唯一的朋友。”
如果陆洋把遮住眼睛的巧克力冰淇淋拿开，他会看到，对面那个有着漂亮桃花眼的男孩眼睛弯弯，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
他掉进圈套了，周漾得意地想。
盛一昂从来没算过命，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悬而又悬的掐算阴阳。
看着客厅里唐缘从随身的破布包里掏出一个又一个奇怪的仪器，盛一昂感到无比的荒谬。
唐缘笑眯眯地问周漾，“为什么你父母会给你起这个名字？”
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周漾也笑了，只不过这笑容里没有多少真诚，“他们觉得我半瓶子晃荡？。”
“不。”唐缘从墨镜上缘看不屑的周漾，笃定地说：“他们算过，你命里缺水。”
唐缘说完，周漾笑得更欢了，仿佛他把唐缘叫过来算命是他为自己找的一个消遣，为的是看唐缘逗他开心。
不理睬他戏谑地表情，秃头闭上眼，转动手里的罗盘，一手摸着从破布包里摸出来的古兰经，经书下面摞着圣经。
半晌，他抬眼命令周漾，“去找个西南方位的墙，贴着那面墙倒立。”
一旁的盛一昂觉得没有比现在这个场景更荒诞的一幕了，周漾居然很听话地开始倒立。
他耐心地等着接下来的表演。
不一会儿，唐缘又睁眼，他表情非常惊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颤抖着，“你总流泪的原因是……”
是什么？
周漾挤出了深深的抬头纹。
“是……”声音还在颤抖，他眼睛瞪得溜圆，最后吐出一口气，“是你命里缺水。”
听到这样的结论，周漾咣的一下从墙上掉下来。
“我可以打包票，你是因为命里缺水才这样的，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找够水。”
周漾不想再听他瞎扯，坚定地说：“退钱。”
唐缘意识到了他的怒气，不断地往门口退，“有话好好说嘛，我不骗你！”
“退钱！”
没想到唐缘可以像蝉一样丝滑地脱壳，手脚并用地跑向门口，他尽全力为自己夺得生门，逃出去时只大喊了一句，“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不可说，不可说……”
留下手里拽着他那件破道袍的周漾双眼里直蹿火。
盛一昂不予评论，只是起身走向厨房，“今天吃青笋炒肉，过来备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