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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群生众母的嗟叹 ...

  •   群生众母的嗟叹

      头上明晃晃的虚汗尤为明显,白云影朝着夏清池黏连的发丝看。

      “醒了就先去洗个头。”

      起床气未散时被人无端捞了一把头发,小夏心里生出股不甘愿,他向后躲避,咣当撞在了床柱子上。

      白云影语气急了一瞬:“没事吧?”

      夏清池捂着头说没事,可心里却在哭唧唧,好疼啊,怎么又碰到脑袋了。

      等痛劲缓解后,他自己下了铺。白云影见如此情形,也就没多问,招呼他洗漱完就往楼下走去。

      当天的早餐环节有些安静,大人们交谈时夏清池竟罕见地没有插话,要知道他平时可好说了。

      云千樱奇怪地看了小夏两眼,倾身问旁边的儿子:“云影啊,小夏昨天骑马没摔着哪吧?”

      云影说没有,护具都没见刮蹭一下。两口子这才松口气,问小夏怎么不说话。

      他答得模模糊糊:“我想夏缇雅了。”

      这下不言语的人互换了身份,白鹭埋下头扒两口饭,云千樱收回视线,又不自觉往夏清池身上看了两眼。

      桑朵姑娘不明所以,她凑近问:“夏缇雅是谁啊?”

      “是我堂姐姐,”夏清池目含眷恋,双手往心口靠拢分寸,“她是陪我长大的人。”

      “那你堂姐应该很漂亮吧?”桑朵喝口奶茶,不假思索道。她估摸着,堂弟长这么乖,堂姐也应该差得不远。

      “漂亮,特别漂亮,蓝色的眼睛银色的头发。”

      其实谈起夏缇雅的时候夏清池原本可以抛一大堆赞美之辞的,奈何夫妻俩掐断了话题。

      白鹭委婉地表达了对游牧生活的向往,在听完桑朵不甚详尽的描述后,他顺理成章地提出了“想去看看”的请求。

      对淳朴的牧民而言,他们最不缺的就是待人的热情,桑朵蹦跳着去给家里打电话。

      云姨关切地问:“小夏,想去么?”

      这先斩后奏的话很怪,不跟大人们去,难道要把我撂在客栈一整天么?我又不会做饭,夏清池嘴里嘟囔出声,然后他凑到白云影身侧,问他要去吗。

      答案是要去。

      “那我去好了……”没办法,谁让他还是个生活难以自理的“宝宝”。

      几分钟后,桑朵回到餐桌,她一脸粲然,“我阿爸和额吉都同意了,我伊吉也是,他们很高兴有客人愿意来!”

      知书达礼如白鹭,他当即愁眉不展,“两手空空,怎么好意思上别人家去呢?”

      云千樱提议去镇上买点东西当登门礼,桑朵积极地给他们献策指路。

      草原上的人们向来言出必行,桑朵也没把和客人的约定随意当成托词,通电话的几个小时后,巴彦大叔又把那个声势格外大的拖拉机开来了。

      晌午的天清明爽朗,夏清池也随之变得柔和。

      他靠栏板上略显倦怠,眼皮时不时合拢。

      夏清池:“桑朵姐姐,还有多久啊?”

      “快了快了,就在下一个山坡上,”她撑着半身远远眺望,“看你那猴急的样,坐车坐累了么?”

      “我不累,但屁股兄告诉我了,他说他‘好疼啊’~”

      桑朵无可奈何地说,这是农用车,是不及商用车那般舒适的,她只能苦笑一下:“那你中午多吃点吧,墩墩上长肉了就不会硌得慌了。”

      桑朵的家在一个较为平缓的山包上,三两户人家的石胚房和蒙古包错落在窄路两旁。一幅画面零零散散的,整个看起来却像超市里很难见到的白葡萄。

      桑朵家可能是这一坡上最富足的人家了,她家房屋是红砖堆砌成的,上面满满覆着四面墙的白石灰。

      他们在垒成的矮院墙外下车,夏清池听取咩声一片,踮起脚,又看到簇拥着的嫣紫煞红。

      “那是什么啊?”小夏迷迷糊糊望着那团花影问道。

      “那是格桑花,”桑朵耐心解释,“是你阿吉哥哥种的。”

      夏清池朝玛吉仔细看两眼,显然是没想到如此粗犷的汉子会有这般情调。

      “不过格桑花不是藏民们才会种的么?”他又问。

      桑朵:“阿吉就是藏民啊。”

      “那他怎么和你们住在一起啊?”

      “以后再说,先进去。”桑朵在后面敦促着。

      他又往院落深处一看,图雅夫人恰巧端着簸箕,她手上腾出空闲来,就静静地招着手。

      草原上的母亲永远是那样的宁静且温暖,她只要站在哪,哪里就是家。

      尽管平时很大胆,夏清池却在木门坎前感到害羞,他本来想做大人们的跟屁虫,结果玛吉双手举着他的胳肢窝就把他托了进去。

      白鹭夫妇紧随其后,手上提着大袋的瓜果时蔬和贡米。

      彼时,一个老妪正驱着群羊从门前经过,图雅夫人迈着快步走近,和老太隔墙对话,说家里来了客人,但用的是蒙古语,夏清池没听懂。

      他立在原地探头探脑,依旧是那副小孩模样,“桑朵姐姐,你们家院子好大啊,你住在哪间屋啊?”

      桑朵姐姐悉心回答,一个不落。之后,她敲响了偏屋的小门,一个拄着拐杖的苍老身影从里面缓缓挪出,她介绍说这是她伊吉(祖母),又搬来一把椅子让伊吉晒太阳,别老窝在床上吸霉味。

      天间初岚拂过云下几家,炊烟在风动间弥散。巴彦叔叔和玛吉忙碌着搬桌椅,白鹭夫妇也不闲着,他俩热情地帮图雅洗淘择菜,就剩桑朵带着两孩子在院子里转悠。

      夏清池脑门上被插了朵白色格桑花,桑朵觉得不够美观,又往他头发里扎了两支,一支紫色,一支粉红,还从屋里拿来镜子照着他笑。

      他这会儿戏精上身,对着反射面就开始表演,“魔镜啊魔镜,谁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孩?”

      桑朵姐姐秒接戏,她把脸藏到镜子背后,“是夏小朋友!”

      说完,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都笑着追赶起来,大人们看着他们笑,反倒是年纪没有桑朵大的白云影在提醒小夏:“慢点跑,别摔了。”

      他们玩累了,就依在巴彦为女儿搭的秋千上歇息,云影和小夏说了会儿话,桑朵抱着个小羊羔回来。

      “哇,是从哪里来的?”虽不是第一次摸小白羊,夏清池依旧惊喜,怀里初生的小生命干净至极,蹄子还未沾上土尘。

      桑朵把俩男孩带到侧院的栅栏旁,指着里面的一小群羊,“是这里来的。”

      圈中有头母羊,她循着味觉起身,并叫喊把横瞳转向小夏怀中的小羊羔。

      桑朵对夏清池说:“要给她闻闻才能和小羊玩哦。”

      夏清池听话照办,那母羊果真安静不少,她又蹲下了,和她其他三个孩子依偎在一起。

      桑朵还认为自己不是很公平,于是问白云影想不想抱小羊,圈里的小家伙们都很听话的。

      白云影虚岁十四,不会同小夏那般稚气未脱,他摆摆手:“我看看就行。”

      离饭点还差一段时间,桑朵干脆带着两个小客人巡视领地,从院门口遛到了小山的顶端。

      她放眼一望,指点江山,“看见没有,从那儿到那儿,那几个山头的牛羊,都是我家的。”

      夏清池心里有点羡慕,说那桑朵姐姐应该没什么遗憾了吧。

      桑朵一脸茫然:“你这么小,难道还有遗憾么?”

      “有啊。”夏清池肯定道,他不止是有,还有很多,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他也不想细说。

      不过到了餐桌上,夏清池的那股怅然就被冲得无迹可寻了——云姨高超的烹饪技巧和图雅夫人极致的火候把控相得益彰,夏清池差点忘记体面,在桌上回归馋猫原型。

      图雅夫人贴心地给小朋友准备了蓝色烤瓷小碗盛饭。

      也算是回应了桑朵一家待客的热忱,他吃着的时候还不断说着“好吃”,脸有大半时间是对着碗的。

      伊吉没有牙齿,图雅夫人为她准备了打碎的流食。夏清池问奶奶为什么不挑菜,老奶奶也不说话,就笑着看看他。

      许久,她把头移向白鹭,干瘪的嘴唇蠕动着,吐出口不清不楚的字。

      桑朵翻译了一下,陈述给白鹭听。他虽然精通欧美语种,却并不熟悉蒙古语。

      他静默片刻,淡淡开口:“这是我挚友的孩子,她和丈夫去北美忙事业了,孩子在她娘家没人管,我就接来代为照顾了。”

      主家人里只有巴彦和桑朵听得明白,父女俩相视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事件主人公反倒没多在意,他只是囫囵地吃,不一会儿就撂挑子嚼不动了,他拍拍肚皮,说好满足啊。

      桑朵也歆羡云千樱的技艺,主动提出要拜师学艺的请求,云姨说可以,只要桑朵多去客栈的厨房和她学就行。

      午饭之后,桑朵玛吉被巴彦带上山头牧羊去了,剩着图雅夫人和白鹭夫妇在院子里看着老人孩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到了傍晚。

      桑朵赶着一群羊回院子,夏清池在羊群前面走。大抵是被当成头羊了,他咩的叫一声,后面此起彼伏的群羊也会应一声。白色小孩进了“棉花”堆里,后面的人还傻傻分不清。

      由于天色不早,图雅夫人便留这伙善解人意的客人留宿一晚。

      草原是大陆性气候,昼暖夜凉,加之山头风大,玛吉端出个火盆烤火,巴彦又趁着焰顶给自己母亲烧泡脚水。

      桑朵从栅栏边慌忙跑来,“额吉,有只母羊羊水破了!”她还说母羊一动不动地躺半天了,会不会有分娩困难。

      “养生娃要好几个小时嘞。”巴彦夫妇立刻起身准备工具。初生的羊崽子在晚上见不得风,必须擦净烘干,等小羊自己能站起来才行。

      伊吉咳嗽几声,沙哑开口,她让桑朵去,这么大了,也该让女娃子熟悉熟悉一下牧羊人的传统技艺了。

      桑朵还在念书,家里这几年经济情况好了,所以她的手并没有像图雅和巴彦那样厚重的裂纹。

      在伊吉耐心的指挥下,临盆的母羊得到安抚,她侧躺着,声音逐渐削弱,她静候着子嗣的到来。

      等待了四个小时,母羊精疲力竭,她终于为她的孩子敞开了新生的一角,一只小蹄子从红蕊里探出来。

      “要生了要生了!”夏清池看得激动,他第一次看胎生的全过程,手脚齐齐为着素不相识的一个小生命舞动着。

      图雅夫人脸色晦暗,“……不好,怕是要难产了。”

      夏清池问云影哥什么那是什么意思,云影哥说生小孩的时候一般是脑袋先出来,颠倒的话,婴儿只更难出来。

      虽说已经浅习过了两个哥哥的相关绘本,夏清池还是有些不解,他毕竟还没满十岁,他看着母羊因痛苦放大的瞳孔,想,母亲果然是个辛苦的头衔。

      他问云姨,问她生宝宝的时候疼不疼。

      “当然疼啊,”她说着还拉过白鹭的胳膊,将衣袖一下撩起,“你看,这就是我生云影的时候我咬的,当时可痛死我了。”

      这话后面的内容夏清池听过,是郝奶奶告诉他的。当年白叔陪怀着身孕的云姨入住了郝奶奶的公寓,在九个多月的时候有了分娩的迹象。

      记得她说,前几分钟云姨还挺着大肚子转灶头呢,结果羊水一下破了流一地,郝奶奶急得跳脚,刚拿起电话,孩子的头就快露出来了,她只好把120改成了白鹭的号码,并在家里操持着完成了生产。

      郝鑫没生过孩子,一般也不靠近孕妇和月房,她给云姨接生完全是第一遭。

      当时正是腊月的半夜,小区人大多回老家过年了,卫生员和医师也不好找,她一通电话把王姨吵醒,说有个女子要生了,王姨在电话那头也急,她还在老家没回来,只好隔着无线电波教郝鑫接生。

      热水烧好的时候白鹭才夺门而入,一老一大一块儿忙活,可算是把脐带给剪了。

      云千樱肯定痛,郝鑫也苦了一段日子——进过育房的人不能供佛龛,白鹭有工作,过年时的护工保姆又稀缺得很,只有她能照料当时的云姨。她牙一咬,权当是积累善行,把家里的玉观音像用柏枝熏了封起来,一直把刚相识的邻居当儿媳妇管到了产后一年多。

      当妈妈的生育完都会虚弱很久,而云千樱不同——也许是她底子好,也许是郝奶奶家的伙食太好,云千樱半年后脸上就恢复了红润,体态也回到了从前,两口子就这样和那好心的房东好了起来。

      “……你郝奶奶说云影哥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我也觉得,他舍不得我受苦,没多久就顺产生出来了。”云姨脸上昂扬着笑,那份温度属于每一位伟大的母亲。

      图雅夫人也谈起了她生桑朵时的体验。她还说了很多,比如桑朵刚出来几斤几两,身上哪有颗红痣,她都记得清楚。

      “那玛吉哥哥的妈妈呢?”夏清池说,可桑朵姐姐用肘节戳了戳他的手臂,示意他不要问了。

      夏清池只好问老大人们,他问了很多诸如“小宝宝是怎么来到这世上”的问题,白鹭也不避讳,他认为生命与爱的教育不应被忽略,也不能以简单的卷面分数定义。

      他解释了一些,余下一些等夏清池自己回去看绘本或是长大后去寻找答案。有的知识人生来就有,有的知识别人永远也教不会。

      小夏静了下来,他靠在白云影身边,被煨得里外皆暖,一圈人在篝火旁等待,等待一个生命的到来。

      夜色微凉,群星困得眨眼,穹顶下,桑朵的伊吉唱起古老的民歌,那是众生之谣,它庆幸长生天新添一子,那也是母的礼赞,它称颂世间多了分母性。

      像是擭取了那呼唤中的深蓄力量,一道稚嫩的咩声划破了寂寥的夜,喧杂了沉默的山,天地以神性与母性回答他们——风在笑,草在笑,淡淡笼过星子的云也在笑。

      晚上,夏清池做了一梦,他梦见天地万物的讴歌,亦梦见群生众母的嗟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群生众母的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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