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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涤荡时光的回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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涤荡时光的回响
“小夏,小夏?”
夏清池睁开眼,云影哥的侧颜近在咫尺。
“昨晚你偷牛去了么?”白云影揶揄道,“见过马背上演戏的,就没见过马背上睡觉的。”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小夏干脆耍赖,他作势欲往云影哥脊背上靠拢,却不料身前的人一个利落的翻身后跳下了马。
夏清池耍赖无果,只好轻轻摩挲起了加瑟颈上的细毛。
“你别蹭它,”白云影好心提醒,“当心被它摔下去。”
夏清池气馁地停下,却在手尚未收回时埋下头去,他轻吻加瑟银色的鬃毛。
白云影坏坏地笑了起来,他唇角微扬,“这么喜欢它吗?”
“喜欢,”夏清池给出了十一分的肯定,多的一分让加瑟的不识抬举给扣了,他闪动水光丰盈的眼眸,注视着这极似故人(准确来说是故马)的马儿嗫嚅道,“以前,他可能见过我……”
如果郝奶奶说的转世投胎是真的,那这匹白马未尝不可能是柯塞,夏清池心里多了点小迷信。
不过在白云影听来,这话就云里雾里了,他就当小夏是在无所谓地抒情。
玛吉和桑朵先后回到了他们身后,可白云影看见小夏仍旧轻拥着加瑟。
“那要不要我牵着他领你散步?”白云影踮起脚尖,给伏在马背上的人塞了颗薄荷糖。
“好啊,”夏清池动动清新的腮帮,“不过云影哥,能走快点吗?”他可能是不想浪费嘴里的甜物,薄荷糖和着风才能混合出自由的凉爽。
一开始夏清池还坐得端端正正,他回头不断看着云影哥,走过了一圈半后,他腻味了低速的散步,并催促着云影哥再快点。
白云影没说话,沉思片刻后,他眼中一亮,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加瑟的屁股上,银色的马尾瞬间如瀑布击石般涌荡。
“啊——”夏清池根本没想到,他被吓了一跳,云影哥被加瑟甩在几步开外。
夏清池回头一开,白云影刚剥好一颗糖放进嘴里,他站在原地,不动神色地看着自己。
“云影哥……”小夏开始呼喊一个名字,白马在不断提速,他慌张地回过头,只看见渐渐远去的几个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他浑身抖动得厉害,像是他天生就畏惧强烈的振荡,他颤巍巍地唤云影哥的名字,可始终没有回音。
“云影哥……”
“快让小马停下……云影哥——”
“我害怕,我好害怕……”
“云影哥,云影哥!”
他想象着自己在践踏下粉骨碎身的情景,胸间的心脏骤起骤缩,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眼中的景物在刹那间飞逝,取而代之的是皑皑苍白的雪林,仿佛有刺骨的寒意随时侵蚀着他的生命。
他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夏缇雅的面孔,她有气无力地说“别怕”。他不自觉弓起身子,两列湿意在风中冷却后滚落面颊。
“云——影——哥——哥——”
忽而,夏清池猛然从幻觉里抽离,他大声且坚定地朝最近的人呼救。
在几个呼吸间,在几个刹那里,天地回应了他——不,不是天地,是天地间一个沧海一粟的人。
夏清池感觉到时间静止一瞬,草原的风便裹挟着复苏和希望的味道向他奔来,他听见有人喊着他的名字,并在身后伴随着他。
那声音自地下破土而出窜上了云外九霄,又如濯世的沔流自天际漫落,冲刷过他的五脏六腑,他的三魂七魄,以及他生命迄今为止的三千五百天。
“别怕——抓紧缰绳——”
“夏——清——池——”
“我在你后面呢————”
世间万象在夏清池的眼里失色片刻,而后换上更为华丽的衣装——他的记忆在加瑟的腾跃间变得清澈澄明,脑海里尘封的锁轰然碎裂一半,遗失的过往如潮水般袭来,化为眼泪修饰在他的脸上。
譬如外婆的真实名姓,譬如厄洛多斯庄园的转卖,譬如九十九朵凋零的鸢尾花……
他再一次回头,那熟悉的面庞还是近在咫尺,栗色的小马载着云影哥与他汇合,玛吉和桑朵被乌兰载着飞奔。
“都说了别怕,怎么还是哭了——”
那话里的情感吐露得深蓄又温柔,夏清池在嗡嗡的耳鸣声里抬头。透过泪光,他看见一朵五色的云,低语后散成了半个世界的蝶翼花影,飘向他未曾去往的远方。
记忆中苍白惨痛的叹息被温暖的晨曦笼罩,变换为三千娑世的吟咏。七叶之下,不知是哪路神灵为他降下启示,在一轮金辉间,那答案化作人形。
“云影哥……以后能不能别开这样的玩笑了……”夏清池微微低头,人和马参差的影子在草叶间缓缓止步,一颗颗不起眼的露珠欢腾雀跃,恭迎着这世界上新增的受点化之人。
头顶的天成为静谧的海,云成为无声的浪,白马于一处水草丰满的溪流边驻留,加瑟了啃几口草,饮几口水。
夏清池是被白云影抱下来的,他的腿脚还软着。
他脸上的泪风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和痛快的汗渍。夏清池面颊红润,也许这就是外婆曾说的母亲热衷舞蹈和骑马的缘由,如同离簇箭矢一样的自由,尝过一次就再难忘怀。
夏清池的心律终于缓和,他第一次看到了云影哥真心的笑。那笑容弧度微小,神情浅淡,似袅袅余波,仿佛多年前故园午后的鳞片云朵,倒映在了他心间的池里,成了终世不歇的浪涌。
云影哥在一步之遥外看他,他就呆呆站着回望——那人疑惑不解,他走近些。
额角细汗被柔柔擦拭,夏清池听云影哥像云一样轻飘飘地问:“开心么?”
“开心,好开心啊。”
……
那夜,夏清池做了一梦,那是他童年的梦魇。
——他梦见斯图加特歌剧院阖上门,夏缇雅被解雇了,她一个人在阁楼喝着闷酒;他梦见厄洛多斯庄园挂了牌,堂姐和他被拒之门外,新的一家铲除了原有花卉;他还梦见十字棺盖最终落下,外婆茵格丽特手捧一朵马蹄莲,再也不会回来……
人总是这样无奈的,越想忘记什么,疮痍不堪的往事就越会找上门来;越想铭记什么,珍稀宝贵的回忆就越会不胫而走。
他于泪眼中抬头,一群人朝着台上蹲伏的纯白女子宣泄愤懑,议论纷纷。他们是焦黑的柴薪,手臂与头颅上焚起深红的业火。
夏缇雅像迎春的雪人,她在炙烤中孤独地融化,谢幕时,冷血的看客对着一摊水爆出雷动掌声。帷布降下,演员的生死无人在意,只有夏清池为她哭泣。
他手里蓦然多了只银铃铛,是老女佣蓓拉给他的,在失望透顶中,他摇响它。
和柯塞神似的一匹白马听从召唤,他被载着远离废墟,他经过一片片故地,他听见夏缇雅的哽咽,茵格丽特的哀诉,维诺德的叹息。
带我走吧,带我走吧,夏清池闭眼默念,外婆的花儿早已落了,他再也不是那个小孩。
白天时他体力不支,激素失衡,在梦里也气力全无,那白马驮着他像驮着个死人。
渐渐的,他感到周身变得冰冷,一睁眼,林海雪原中有一条曲折老路。
一阵天旋地转后,他摔到雪里,头骨如裂开般疼痛,白马不见了,只有白雪。
他黯然神伤,在寒意的刺激下更轻易地哭出声来,可远处的霜尘里骤然传来温暖之声。
“夏洛特……”
是夏缇雅的声音!夏清池不管不顾地向前奔去,就当这是噩梦萦绕的补救措施。
看见一抹白裙后,他奋力但无声地呼喊她的名字,那人转过身,笑得依旧温柔。
夏清池拼命奔跑,却好像踩在倒退的履带似的,他永远和夏缇雅相隔十步。
“夏缇雅,我好想你啊。”
“你和爸爸妈妈过得好么?”
“你什么时候再回来看看我……”
纵使他如何呐喊,那雪中女子静若雕塑,夏清池声嘶力竭后摔倒。
夏缇雅狠心地没扶起他。
“你走吧。”他听夏缇雅说。
虽说是梦,但他入梦太深。他又开始委屈流泪,“是不是爸爸妈妈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她说。
“你说吧。”
“我离开后,你一定要做一个幸福的小孩子……”
他听见伴着咳嗽的虚弱笑声,一昂首,眼前的惊骇之象攥痛了他的心脏。
雪地洇染着血迹,在一丛丛凋零的赤梅间,夏缇雅的面容令他胆颤心惊。
她半面殷红,口鼻间不时呼出血雾,她孱弱不堪,似将枯的灯烛。
在血与泪中,她笑着说话。
“我希望你忘记我……”
暴风在耳畔呜呜炸响,记忆的雪崩带着嗡嗡的前奏曲,无数声音催促他:“你该走了。”
夏清池醒了,他不敢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