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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无人问津的流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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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问津的游云
第二天白鹭没什么额外行程,图雅夫人好意留他们一家再玩一天。
盛情难却,云千樱熟络地和图雅分享主妇心得,趁机讨教几手草原风情的鞋面刺绣,白鹭则是带着几个孩子出门遛弯去了。
他们在几里外的地方望到了巴彦家的羊群,玛吉赶着羊,不远处的桑朵提着个蛇皮口袋,她不断弯腰捡着什么,忽而抬起头,向他们招手。
不知道夏清池怎么想的,他小跑了一大段路到桑朵旁边,白鹭气喘吁吁地跟上。
白鹭:“别跑这么快……”
夏清池揶揄几声:“白叔,你好慢啊。”
大人老脸红了一瞬,没和小孩一般见识。
“桑朵姐姐,我来帮你了。”小夏看向她手里的口袋。
桑朵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帮忙啊?”
夏清池觉得她明知故问,“你刚刚招手不就叫我下来帮你么?”
白云影姗姗来迟,“你不该跑这么快的。”
刚想说话,桑朵就当了小夏的嘴替:“人家高兴,跑跑又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有点贫血。”白云影直接说明,小夏的红细胞和血氧含量一直略低于常人,运动过于剧烈会导致脑缺氧晕厥的。
听了这话,桑朵有些歉疚了,“对不起啊,小夏,我不知道你有这个毛病……”
“没关系啊,你看我现在不是没事么?”他话锋一转,“对了,桑朵姐姐,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啊?”
“想当草原清道夫么?”言外之意就是捡垃圾,可夏清池还是说想。
于是她递给他们两把长铁钳和两个小麻袋,眉飞色舞道:“那就让我看看你们的决心!”
夏清池敬礼,“好的,长官,我一定会清除所有污垢,让草原新得像妈妈刚生出来似的!”
桑朵长官神采奕奕:“好,很有精神——跟我来!”
几人在一块水草丰满之地停驻,夏清池老远望见了一根银色裙带,它自雪山而来。
桑朵说这里是个游客常来的野炊地点,她指了指一条孤零零的水泥路,隔不了多远就能看到一些搭建的简易灶台,在那些小石堆里,红白黑的遗弃物都有。
工作量可能有点大,桑朵询问夏清池能不能坚持,他说他与纯净的草原同在。
不过半个钟头后夏清池就疲惫不堪了,他找了坨软乎的草一下蹲坐下去,“捡不完,怎么想都捡不完啊——阿吉哥哥和乌兰都驮了三遍了,都还有那——么多,捡不完,怎么想都捡不完!”
要不是因为找不到那群没有公德心的游客,他可能已经代表月亮消灭他们了。
“加油,胜利就在前方了,干完这票,我请你到县城吃顿好的!”桑朵鼓舞士气道。
夏清池:“真的?”
“真的!”
“……可是——”他还没说完,肚腩里咕噜噜一声传来。
“世上的污物太多,只要愿捡,总是有的,”夏清池摸摸肚皮试图安抚胃部情绪,“事到如今,先吃饭吧!”
多亏了出门前云姨给收拾的一背包干粮代餐,在一阵能量摄入后,夏清池又做那个活泼的夏清池。
他们又清理了一片草坪,夏清池示意桑朵,手指向了荒芜的高地,上面是戈壁,嶙峋密集的滚石盘踞其间。
小夏问:“那上面要清理么?”
桑朵摆手,“不用。”随即,她抱着些微歉意和恭敬对着那方惨合上双手,“那是我们的冢。”
……
回到了牧羊的玛吉身边后,夏清池才回过神,问云影哥什么是冢。
“就是坟墓。”白云影说得毫不避讳。
“桑朵姐姐,那儿为什么一个墓碑都没有啊?”夏清池转身问道。
和小羊嬉戏的女孩当即回答:“你还不知道吧,我们这里的葬仪形式和你们不一样,我们蒙古人用的是野葬,藏人用天葬,也和我们差不多。”
她一番介绍,夏清池这才明白,不是没一个逝者都必须有自己的碑的。在这片草原上,哪怕是最不常见的土葬,也没有立碑的风俗。
野葬,顾名思义,就是直接把尸首葬到荒野。蒙古人坚信万物都是长生天的孩子,而由于粮食产出少,他们不得不杀牛宰羊。
人活着要啖飞禽走兽的血肉,死后自当将血肉交还。他们还认为血肉被吞噬得越快,葬送之人生前罪业就越少,三日内肉身飞逝,灵魂才得入轮回。
夏清池蓦地想起了郝奶奶给他讲的地藏本愿经片段:这辈子你做人宰了一条鱼,那么总有一世,你会变成一条被宰的鱼,此谓因果报应。
“对了,我还有个问题。”夏清池求知若渴。
桑朵:“你想问什么?”
“如果这里的一个人死了,过了很久很久他的肉都还没被吃完,他会被埋进土里吗?”
“一般不会,埋进土里的是罪大恶极之人,”桑朵摇头,她悉心解答,“我们都是长生天的子嗣,死后都会面见长生天,埋进土里的话,灵魂是升不了天的。”
或许天空不是灵魂的归宿,大地才是,夏清池想这样说,他以往见过的人都畏惧死在无遮无拦的荒野,他们也断然不愿毁掉自己的遗体——“人完完整整的来,也应该完完整整的离开”,他们宁愿埋葬荒岛,也不愿袒露自己的血肉。
他委婉地说:“我没见过有什么东西是在天上长出来的。”太阳不是,月亮不是,星星也不是,它们都是原本存在的;飞鸟也不是,它们是在地上长大的——大地才是万物的母亲,只有“盖亚”拥有孕育的力量。
他对自己的答案颇为满意,却听见桑朵缓缓开口:“当然有啊~”
“是什么?”
“是云。”
云的科学性释义是大气层中水蒸气遇冷形成的小水珠或小冰晶混合成的可见聚合物,夏清池想来想去,云是没有生命的,怎么能算天上“长出来”的呢?
他当即反驳,桑朵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闭眼又睁眼。
她遥遥指着一片云,说:“云能变成雨,能变成雪,对吧?”
夏清池点头。
“雨和雪都是水,动植物都需要水才能生存,对吧?”
夏清池:“对。”
桑朵转过了头,她的目光触及夏清池,“那云能够养育出有生命的动植物,可以作为生命的一部分,你为什么说云没有生命呢?”
一句话,一个理论,放在不同的地方往往有不同的对错。像桑朵姑娘的这句话,它放在现实主义者眼里就是个笑话,可在浪漫的诗人作家眼中,它无疑又是正确的。
在生物学层面,云确实没有生命,但那是生物学对“生命”的定义,“生命”一词必然有其他的含义,在其他科目门类里也必然有其他的解释。
夏清池的世界观发生了轻微颤动,唯物的叫哲学家,唯心的叫神学家,但他不知道桑朵姐姐该叫什么家。
以桑朵的观点看,生命的组分亦拥有生命,夏清池姑且相信:或许这世间种种,都在某个过去的血肉之躯上留存过,那它们是否还记得曾经那个完整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呢……
倏然间,他叹出口气,他连他的以前都能忘记,更遑论这些没有记忆的固液气体。
夏清池回过头想问问别人,他的以前是怎么样的,完整的他又是什么样的,可知晓答案的人早已离开了,她们或永眠地底,或辗转他乡。
紧接着,他没来由地想起了很多,想到了曾错认的白猫遗骸,想到了去世的唐奶奶,想到了多年前从庄园大门上卸下的牌匾,又回忆起那个遥远的雪天,那个不太宽阔的肩膀带他来到这里,带他走进不一样的生活。
纵然他年纪尚小,纵使他阅历浅浅,可他心中的迷茫仍旧久积不散,既然花终有谢时,人固有一死,那为何生命要延续,要转折,还要化成不似从前的样子?
他阖上眼,将头仰在野草上,期待得到高原的回答,风却不合时宜地骤停,归于沉默。
夏清池没有得到答案,于是他试图再眺一眼他来时的方向,渴望来一次摧冰破雪的执望,让他再次看见那熟悉的画栋雕梁,让他闻到那熟悉的鸢尾花香。
天意弄人,他只眺见一片雾霭,晦暗得如同那无数个夜里令人遗憾的残梦。
忧郁的颜色再次充溢瞳孔,夏清池又成为了悲观主义者,他问身边最大的那个孩子:生命为什么要沉眠呢?
白云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眼前这个小孩,明明才过10岁,却像活了几辈子一样。
……也许是因为见证了太多别离。
“你还这么小,就别在意这么多吗。”桑朵捋开夏清池头上的枯芥,“——如果你真那么想知道的话,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夏清池投去央求的目光。
她缓缓蹲到他身旁,“伊吉曾经讲,生命啊,人啊,这世上的所有东西,都像田里的青稞,头茬不去,二茬不来,我以前觉得她说的不好,那时候,我一直活在伊吉的呵护里,童年美得像一场梦——可梦终归是要醒的,我不能一直是个小孩,不然伊吉太累了……”
故事的声音似流水潺潺,她细语着,慈祥的祖母年轻时再怎么勤奋,也总有一天再也挑不起打水的扁担,于是那担子就落在了额吉和阿爸的身上,他们俩也会有挑不动的那一天,等那一天来了,她也就有力气接下那扁担。
她说,那就是成长,我们梦醒了,老去的大人们才会再次入梦深眠——人其实是梦里生梦里死的,有人默默守候着,老人和小孩才能安然睡去。
生命的首尾都是梦境,沉眠是每个生命都躲不开的事。
银白色的发丝在微风中摇摆,那懵懂孩童笑了笑:“桑朵姐姐,说吧,《阿甘正传》其实是你写的吧?”
没厘头的笑话激起了少女的玩心,她双手一负,正色道:“没错,正是在下,其实我会时空穿梭,是我跑到上世纪的美国把初稿塞到温斯顿的抽屉里的!”
风又起了,载着两人的笑声走远,白云影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课本,看着黑色的印刷体字思考,也许曾经的海音和现在的桑朵一样,为“老”去的人撑起了伞。
他又瞥了眼那丛中的一抹亮色,那小夏呢,他何时会支起一把伞,他不知道,但他希望那天越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