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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暂脱拘束的驰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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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脱拘束的驰骋
来到跑马场的时候,四周的景物让夏清池顿觉恍然。
他呼吸一口气,抬头仰望着高天淡云,华丽辞藻在这片蔚蓝的海面前失去色彩,他只咿呀说了句“好美”。
玛吉牵给桑朵一匹红鬃的骏马。夏清池看见那雄伟的生物就走不动道了,健硕的肌肉,流畅的线条,坚实的脊背,他想起了拿破仑画像上的白马,那位英雄人物的风姿,极大程度是他骑乘的白马为他增添的。
每个小孩都有过一个当英雄的梦。夏清池跃跃欲试,“玛吉哥哥,我待会儿要骑这匹马么?”
马厩的栅栏里传出声响,小夏一回头,桑朵正提着一桶水来。
“不行,你不能骑它,”她放下桶,“乌兰认人的,只认得我和阿吉,你骑上,它肯定要把你摔下来。”
桑朵拾起桶里的木刷,为那匹马梳洗毛发,它鼻头微动,亲昵地闻闻女主人的气息,又在瞥见陌生人后跺了跺前脚,在清晨的空气里喷出白雾。
这样看来,桑朵的话假不了了。
小夏有些困闷,他盯着水浸过的油亮马毫,心里想,马儿啊马儿,你怎么就不愿意结识新的伙伴呢?
他以为自己的旅途将有一处败笔,头不自觉低垂几分,而同一时刻,规律矫健的蹄踏声响起。
夏清池汇聚视线,看见云影哥牵着匹白马走向了他。
那匹白马体型略比红马小,可依旧长在了小夏的审美点上:银色仿如月光的鬃毛,柔顺的马尾,稳健的步伐。
在某个未曾读过的童话里,它一定是被不知名的王子遗忘在这儿的吧。
桑朵看到白云影了,虽然早已知晓这位大点的客人会骑马,但她没料到馋嘴的白马会这么轻易地被外人驱使。
她惊叹一声,玛吉从云影身后走来,说他根本没帮忙,是白马自己和客人走的。
夏清池想这匹白马温驯,既然云影哥能亲近它,那他应该也能吧。
他尝试着靠近,那马儿果然凑近,它在夏清池的手上细嗅,直到探出舌头一舐。
马舌上粗糙的颗粒感让夏清池清醒,这不是童话,这白马是真的,它现在就立在这里。
“它叫加瑟,名字是阿吉取的,看它这么亲人,我就不怕了,你们今天就带着它一起去玩儿吧。”桑朵笑笑,手里动作不停,过了几秒,她还望着小夏补充几句,她说加瑟在藏语里是王子的意思,还打趣说小夏今天可以做一回骑白马的“王子”。
他又不是王子,夏清池略带酸涩地想,就算骑上了白马也不是。
……
玛吉策着红马乌兰在几个矮坡间奔腾,桑朵骑着匹栗色小马紧随其后。夏清池起先觉得他们二人普通话能说这么好,应该是脱去了草原人技能很久的,可结果显然是谬论,他们是土生土长的牧民,是长生天的孩子。
更难以置信的是白云影的御马术,他长腿一蹬,翻上马鞍,小夏只看到原地残存的草叶和露水,它们在短暂的滞空后刚欲洒落,云影哥就像风一样和加瑟驰骋而去。
远远看着消失在朝阳中的背影,夏清池深陷在梦游似的幻想里,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追赶太阳的生灵,无论是人是神。
三匹马载着三人在几个小丘间狂奔,迅如霆霓。
在夏清池的视角中,一群自由的影子在苍穹里缩小又放大。
暂脱拘束,他们是草原上猎猎的风,是天空中循循的云。
骏马们如激流般奔涌,踏过一片片泥泞,极快地向夏清池奔来。他愣愣看着,任由动荡的气浪击打着自己的面庞。
……
夏清池回忆起以前好像骑过马。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外婆带着他和夏缇雅到了她家私有的赛马场休憩。
他记得当时有一阵阵风从耳畔刮过,他向护栏间的驰道里一望,只看见一簇纯白的荧光。许久后,一位银发的绅士自马背上跃下,他一脸汗珠,微笑着走向夏清池所在的绿荫棚子,老女佣接过那绅士卸掉的护具,夏缇雅热切地呼喊着绅士,让他喝喝红茶歇息片刻。
那时的夏清池还没去卢森堡上学,他也不记得太多事情的细节,他只记得外婆抱着他亲昵的开口,说那位洒脱的绅士叫维诺德,是他的堂舅。
堂舅是妈妈的堂兄,外婆为当时还被叫成“小夏洛特”的夏清池解释,可年幼的小夏那时只是嘟着嘴怄妈妈的气,还嘟囔着妈妈坏,怎么还没回来看看他。
外婆眼神微动,叹息片刻后,把稍显干枯的手覆在他的掌心。
“小夏洛特,你要理解妈妈,她是有苦衷的。”
“不听不听,妈妈坏,她怎么就是不回来见我?”
外婆苦心孤诣,道出了夏清池母亲的苦衷——梦想。
维诺德又骑着马出去了,外婆遥遥指着那团极速漂移的白色光影,她说夏洛特,你看见那银色的鬃毛了么?
当时的夏清池说看见了,怎么了。
只听到外婆第二次叹息,旋即她缓缓说:“夏洛特,你要记住,妈妈是爱你的,但同时妈妈也是自由的——你看到了么?那银色的马鬃,它飞扬起来好像你母亲舞动时的银色秀发……”
“她就喜欢那种无拘无束的感觉,把梦想留给她吧,以后啊,她一定会成为欧罗巴洲的明珠!”外婆眼中含笑,似乎是把对女儿的思念收回心底,“如果你爱她,就请支撑起她的梦想……”
记忆里的那匹白马和云影哥驱策的那一匹神似,这使现实和记忆产生了强烈的关联,夏清池感觉自己在做梦,这梦越演越真实。
——白云影牵着一匹白马,正如梦中的维诺德堂舅一样向他走来。
他不知怎么回事,鼻腔里像是翻倒了几坛陈醋。可能是因为与堂舅失联多年,可能是因为外婆离开人世,也可能是因为夏缇雅像母亲一样不回来见他。
而此刻,梦中的白马回来了,人却迟迟没有归返。
也许人应该学会预知痛苦,避免痛苦,才能在物是人非的境遇下不再哭泣。
“你怎么又哭了?”熟悉的手抚上脸颊,云影哥替夏清池擦去泪滴。
爱哭的人停止啜泣,他诚实地开口,“我想家了……”
短短四个字,让白云影伫立数秒,直到加瑟发出略微抗议的鼻息,他才试探着开口:“想骑吗?”
夏清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我先载着你骑一次,然后你自己骑,行么?”
“嗯。”
在夏清池尝试着上马背时,白云影让他等等,然后从爸妈准备的旅行包里翻出儿童护具,护膝护肘头盔皆有,是白鹭夫妇离开马场前留下的。
“过来,我给你戴上。”
夏清池走过去,云影哥蹲下,仔细地把条带箍在这个皮薄易碎的小孩儿身上。
“云影哥,别勒那么紧吗……”夏清池在毛毡贴的扒拉声中请求云影哥“大度”一点,别卡太死,却被一声“别动”喝住。
“你摔坏了怎么办,爸妈又要赖我。”白云影给小夏扣上头盔,再把他颌下的绳结系紧。
云影架着夏清池的胳膊仗着身高差让他先上了马,自己又坐到了他前面。
“抱紧我。”云影擎着缰绳道。
夏清池环住云影哥的腰身,在马渐渐加速时,他感觉自己的关节抵住了两块坚硬的胯骨。
他扭头去看,银色的马尾在自己背后抖动,心情莫名好了一截,他得偿所愿,乘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坐骑。
“抓稳咯,我要加速了。”云影哥提醒夏清池道,一股风从他口中窜出,是薄荷味的。
“云影哥,你怎么背着我吃东西?”
“你怎么就想着吃啊?”
夏清池心里舒服不少,但他不想嘴里灌风,于是便闭口不答,手指不安分地在云影哥腰际轻挠。
“你想摔死我吗,还是太嫩了。”云影语气轻佻,显然那两下没让他感觉到痒。
“别怕啊,云影哥,有我给你垫背呢。”
夏清池不经意间说完就闭了眼,他趴到云影哥背上,胳膊环得更紧了一分,在逆行的风里感受驰骋的速度。
白云影心神微动,嘀咕了一句“黏人小猫”,可那声音淹没在马蹄声里,后面的人没有听到。
没听到就没听到吧,听到了还要辩驳好久呢,白云影这样想着,手上驱使着加瑟掉头返回。
穹顶之上,一丛白云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什么也没有打扰。
夏清池凝神许久,他回到了从前,维诺德载着他骑那匹白马,奔跑好久好久,直到回到那春气盎然的绿荫下。
外婆慢慢走近,却是接过了那白马的缰绳,她亲昵地唤起一个名字:“柯塞,柯塞……”
白马像是变成了久别重逢的游子,它低下头,任由贵妇人在脖颈上抚摸,亲吻。
夏清池被留在了原地,他朝着了那几个人努力地张大嘴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响,他朝身下一看,另一匹白马和他一同被晾在一边。
他被丢下了,那些人笑着走过,像是忘了他,也再没提起过他,他仿佛变成了个没有家的人,只是见证着别人的快乐。
白马啊白马,你带我走吧,他在脑海里默念,他再也回不到过去,还不如让他自由。
那知性的白马蹚过千山万水,把夏清池驮到了一片缥缈的云海里。
他睁开眼,雾霭间有个身影显现,煞是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