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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须臾一瞬的启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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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一瞬的启示
内蒙的草原不愧为民风淳朴之地,牧民一向言出必行,天刚蒙蒙亮,白鹭一家就被叫醒启程。
来接他们的人是完颜桑朵的父亲,叫巴彦,他倒是和绘本里的蒙古人形象很接近,皮肤黑里透红,只不过是把袄袍换成了皮夹克。
坐了一个多小时护栏内侧的带漆金属板,夏清池感觉大腿根儿都麻了。他往四周一望,一众团团包围的蒙古包之间是一个小石堆,体积虽小,却尖得和胡夫金字塔有得一拼。
桑朵姑娘指向了它,说那就是敖包了。
他们到了,在顶着一片五彩绸缎的平地边上下了车,夏清池那敖包眺去,所有颜色的巾幡汇于丘顶,凉风掠过,每一片绢都像是在挥手,起舞。
白叔已经为他讲解过了,那尖顶的东西是蒙古民们为了和长生天取得联系而搭建的“天线”,在拜祀的云烟中,牧民们能听见自然的心声,先祖们也会在塔顶给予他们启示。
夏清池起初是拘谨的,他害怕把如此盛大的集会搞砸,窝在一旁什么也不干,可桑朵天生见不得客人受冷落,她跑了一段路,用几个招呼,从一顶蒙古包中唤出个妇女。
那是桑朵的母亲,桑朵说可以叫她图雅夫人。
图雅夫人是个勤劳能干的人,毛坯做的袍子没遮住她犹存的风韵,红珊瑚耳环把淡淡的天光溅射到她麦色的脸上,在细微的沟壑里撒下类似于希冀的浅色亮斑。
她用较为生涩的口吻讲汉语,手也不自觉地舞动,“蓬友,欢迎来到窝蒙滴草原。”
桑父和玛吉忙着准备典仪,暂时没空管客人。桑朵略感抱歉地开口:“对不起啊,我额吉没念过几年书,汉语也是向阿爸和游客学的,以后可能会在交流方面给你们添麻烦了……”
夏清池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才来的时候,他的语言学习全靠云影哥和白叔给他做英汉互译。他鼓励图雅夫人,一定不要老是闷在家里,要多学些知识。
图雅夫人高兴地咧嘴笑,或许她比客人更含羞,只夸了一句夏清池“小蓬友真漂酿”。
夏清池连忙点头附和:“对,窝就是坠漂酿der。”
图雅夫人也算是熟稔了些,她又说了好多话,大多是些祭敖包时的操作步骤和注意事项,谈到后面她不自觉谈起了敖包的由来,桑朵则在一边充当翻译。
图雅说了敖包因何而建,为何是那样的造型,讲着讲着,话题跑到了那些古老的传说上。
似溪流一般缓缓流淌的神话里,山川,河流,乃至世间万物,其中皆有寄居的神灵。所有的事物在蒙哥·腾格里的注视和荫庇下欣欣向荣,生生不息。
图雅夫人虔诚之至,随时不忘微微昂手,向天作揖,她带着客人们的心情一同在遥远尘封的故事里流连。
夏清池听得入神,他自己也开始思考,敖包造型和教堂设计异曲同工,陡峭的顶部直达天际,万物有各自的神管束,也和故乡的信仰不谋而合。
信仰有不同的种类形态,但几乎所有的信仰都把神灵比作母亲。
天降甘霖,河川流转,最根本的生存之源被万万人朝拜的“天”恩准赐予,祂像母亲一样创造万物,哺育万物,为文明的存续打下基础。
而这里更接近自然的人也受祂引领,他们怀着感恩和敬畏的着对待万物,得来的一切丰收盛景也算是生灵回报他们的馈礼。
……
祝圣的仪式已准备妥当,夏清池在客人专属的座位上看着一群人绕着敖包转圈,一边转一边把祭品撒在表面的石头上。
倪克斯的夜幕裙摆在众人的歌舞间渐渐褪色,佝偻的喇嘛点燃了框中的柴薪,一群老者开始诵读经文,那声音忽而沙哑沉郁,似大地的呜咽,忽而绵绵悠长,似远山的叹息。
闻着松木的熏香,夏清池闭上眼睛,他暂时忘却周围的人和事,傻傻地也想和万物沟通,感受天地潜藏的母性。
过了好久,他好像没什么感触,重新睁眼,除了云影哥看着他,其他人都观望着铁框中向天而动的灰烬。
“你这么正式干嘛?”白云影觉得夏清池不是长生天的信徒,根本没必要这样。
夏清池神秘兮兮说了句“你根本不懂我”就又合上眼皮。
他知道定然有神灵会在这芬芳的氤氲和诚心的诵读间降临在敖包的塔顶上,他在等,等一个答案。
就在吟咏到达高潮的那一刹那,一声呼麦自千万里外传来,香氛在夏清池的鼻腔骤然汹涌,他感觉七窍都被一阵暖流贯通,脑海里莫名多了些澄澈如水的事象,像是本就属于他记忆中的碎影。
——片片琉璃似的屑末重构成了曾经的一抹笑靥,她在云雾里示现,模糊地张开双臂。
他看见夏缇雅了,她说:“归来吧,归来吧,我好想你。”
不知不觉间,有两行清泪划过夏清池的脸颊。
白云影关切道:“怎么了?”
“没有,”夏清池慌忙拍拍脸,然后兀自揩去泪水,他对着身旁曾依赖过的大孩子眨动自己的两汪清泉,“我就是想夏缇雅了……”
其实他心里很不愉快,他觉得这样的启示像是在开玩笑但他安慰自己,好在他的诉求短时间内就收到回音。
他的愿望明明是见到爸爸妈妈的样子,怎么会瞥见堂姐夏缇雅的面容呢?
而且那个“夏缇雅”说的话逻辑上也是错的:不是夏清池离开了夏缇雅,而是夏缇雅离开了夏清池,用“归来”明显是错的。
他红着眼发怔,心里想着这时候回去能怎么样,见不到亲生父母,难道要空对着外婆的坟墓落泪么?
刚刚的那缕幻影,不过是记忆错构的结果罢了,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一个人暂时有了新信仰,神灵就能立刻做出回应,赐给他启示吗?
显然不可能。
就连一直虔诚的夏缇雅也曾在玛利亚的像旁说,世间遭遇苦难的和心怀夙愿的人那么多,再厉害的神也不能立刻显灵。
绝大多数情况下,灾厄的平息和希冀的达成都是由人完成的,烧香拜佛不过是找些心理慰藉罢了。
夏清池有些失落,这股怅然的感觉直到迎宾的白食上桌后才消解半分。
羊奶冒着腾腾热气,一看就很有食欲,夏清池牢记教诲:吃吃吃——啊不,是礼貌待人。
对于游牧的人们来说,热情的反馈就是最重要的礼仪。
除了胡吃海塞一通,赞叹菜肴的美味,他还额外吃了不少牛肉,直到腮帮滚圆,才安心地隔着外套摸肚皮。
这样就足够有礼貌了吧,夏清池想着,应该没有人能比他更懂礼貌了。
但他大意了,他低估了内蒙人的好客程度,他怵怵看着巴彦大叔向他面前的餐盘里加了一大块烤羊腿。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这种情况下又不可能打包,到底怎么办。
他只得泄气,撕下一片油光盈盈的酥皮放进嘴里,双眼的余光瞟着完颜夫妇和桑朵,生怕怠慢了主人的好意。
劳动人民脸上的殷切热忱果真不是盖的,夏清池看到了那几人的神色,又塞了几口,把羊腿消耗小半。
瞧见夏小蓬友仓鼠似的样子,惯常严肃的巴彦也忍俊不禁,玛吉在一旁偷偷拍大腿。
白云影夺过他盘里的东西,嘴里说:“你还想不想吃午饭了?”
桑朵这时候才象征性的“补救”一句,“吃不完就不要硬撑,我们家没这么多条条框框。”
不早说!夏清池心里腾起一股无名悲愤,白叔和云姨一般把午餐弄得美味丰盛——他吃都吃了不少了,现在才告诉他不用吃这么多,那他的午饭呢,午饭往哪放啊!
他往后颓然一仰,“天啊天啊,您能让我拥有四个胃吗?”
桑朵鼓掌,“天哪,他好恭敬,说的都是‘您’。”
白云影:“原来是想当牛啊,待会儿我替你讨一对角给你戴戴呗。”
云千樱差点喷出来,她戳戳发笑的丈夫,“你看看你的好大儿,他,他多会说话啊!”
白鹭:“他不也是你的好大儿吗?”
斋食过了自然还有别的活动,比如歌舞和摔跤比赛。
桑朵姑娘为了上红毯展示自己的舞姿专门穿了件引人瞩目的宝石蓝蒙古袍,她跳,玛吉在一旁盘坐着伴奏。
轻佻的舞步,顺滑的转身,桑朵一会儿是振翅粉蝶,一会儿是婉转云雀,载歌载舞间,围坐的人拍手叫好。
喝酒壮人胆,云千樱喝了些奶酒,身子有点飘,不过她心情大好,上了台给本地的居民演绎了一出“异域风情”,赢来的掌声不输给上一位小姑娘。
图雅喝彩之余,对身边的夏小蓬友说:“看哪,你额吉跳舞多好看啊。”
云姨以前是个角,舞技自然毋庸赘言,不过夏清池还是纠正了图雅夫人。
“她不是我额吉。”他指指云影,说云姨是云影哥的额吉而非他的。
身边的掌声停息了,图雅的目光依次扫过白鹭夫妇和夏清池三人。
“也是……”图雅暗自思忖,一对黑头发黄皮肤黑眼睛的夫妻,应该生不出白头发白皮肤蓝眼睛的小孩。
“那你的额吉和阿爸在哪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巴彦开了口,却被心思缜密的妻子晃了下胳膊。
“他们在美洲呢,离我们这儿可远了。”夏清池想到了广阔的太平洋就有些难受。
在失意的叹息中,白鹭微不可察地呼了口气。
白云影难得说安慰人的话,他说以后让他们补偿给你几场旅行就行了。
云千樱上去嗨了一阵,结果风把她酒劲儿给吹没了,她怏怏归回到座位上,却突发奇想拉着一家去看别人摔跤。
望着一个个勇猛的壮汉在沙地上拼杀冲撞,她用胳膊肘碰白鹭,“要不你去比一场给我看看?”
白鹭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你想谋害亲夫?”
他身型高瘦,一看就不是那些膀大腰圆的蒙古汉子的对手。
“我好怕白叔被锤到地里抠都抠不出来啊,云影哥。”夏清池有些担忧,他不想看到白叔像汤姆一样被镶进土里。
云千樱笑笑,“我就开开玩笑,知道你不行。”
白鹭面色潮红一瞬,咳嗽两声,“注意影响,这儿有小孩儿呢。”
其他几人尽了兴,只有夏清池几乎没参加什么活动。
桑朵一家觉得有点抱歉,不过小夏说没关系,他怕胃下垂。
在开车送白家人回旅店后,玛吉说第二天有赛马,问他们要不要去观看。
夏清池问:“可以骑马么?”
“可以可以,”桑朵肯定道,“还可以给你安排专属小马驹。”说完她还不忘嘱咐玛吉两句,倒时候一定要带小白和小夏练练。
不过白鹭表示他大儿子会骑马,三年前学的,是在西藏学会的。
“挺好的呀,这样阿吉的任务量就小一些了,”桑朵姑娘语气甜甜,“那我们今天就先回去忙了,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