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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双面卿 见李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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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李公公要走,江妃一把拽住他的衣衫,梨花带雨地哭诉起来。
“李公公!这宪之也是自小在您身边转的,您是知道他脾性的。不过是贪玩些,倒不至于犯下如此大错啊!”
江妃从怀里掏出大把银两,也不顾站在李公公身后的陈恪,拼命往李公公手里塞。
“李公公,您是太后身边的,这么些年自是有些话权。您就替宪之多说点好话。那良家子的事本宫自会派人去查清楚!若真是有人要害宪之,本宫必定让那人提头来见!”
江妃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最后一句话的。
裴宪之身为皇长子,对其虎视眈眈的不在少数。不说外臣,就那宫中膝下有子的,哪一个不是天天跑陛下面前参裴宪之的本的。
若真是被她江从霜揪出有人冒坏,必定千刀万剐、大卸八块。还得扔到那乱葬岗,来世也投不得好胎!
李公公见江妃如此,反倒是一把推开她捧着银两的手。
银两散落在地的声音清脆。
李公公没有好气道:“江妃娘娘。您贵为后妃,跪在建章宫闹也就罢了,还想着贿赂洒家,倒是在外人面前失了皇家颜面。”
听李公公提起外人,江从霜恍悟,抬眼朝陈恪看去。那眼神,像抓住救命稻草般。
“这位想必是兵部尚书家的二公子吧,果真是一表人才。”
这后宫里就没有不知道陈恪这号人物的。不谈他母亲林宁,就单是他自己,也是才情万千轰动京城。虽有疾不得出,可每年春宴上总会奉一篇佳词,就连当今太傅也夸赞其为“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若是巴结上这位,太后那边有了帮衬着说话的,这皇子上位,跟前也是有了能辅佐的。暂且不提他陈恪能活到什么时候,只在现在看来就是个香饽饽。
陈恪听江妃搭话,随即也行了一礼问安。“见过娘娘。见过大皇子。”
“说起来宪之跟你年岁也相仿呢。”江从霜说着,将手搭在裴宪之两肩,笑得脸部都显僵硬。
“今日确实是本宫失仪。宪之在宫中朋友不多,听闻你要来也是高兴得紧。这不是突然生事有了变故,才没有跑来找你一同游玩。”
大皇子裴宪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江从霜顺手掐了一把,这才接下她的戏。
“一直听闻陈公子大名,今日一见倒像是见了亲兄弟,有种熟悉感。”
没等裴宪之往下说,江从霜就示意身边的宫女把自己扶起来。她一把拉过陈恪的手,笑意盈盈。
“既如此,好不容易入了宫就在尚瑾殿歇歇脚,多跟宪之熟络些。”
此时裴宪之也凑上前去跟着加戏,站起身双手握住陈恪小臂,笑着说道:“听闻陈公子一直对古诗赋感兴趣,正巧寝宫有几本大夫赠予的,可否赏脸指教一番?”
李公公哪里瞅不出江从霜的想法。立马走上前去。
“太后娘娘关心陈小公子身体,让洒家即刻将其送回陈府。若是再去尚瑾殿,误了宫门时辰不说,这陈小公子的身体也禁不住折腾。”
“李公公。依本宫看,就是陈公子闷在陈府久了。眼下进了宫,自有帝王气护着,兴许身体就不那么弱了。陈公子,你说是不是?”
陈恪被她一问,倒是局促,支支吾吾,想说的话生生被卡在了喉咙里发不出。
“下臣怎不知江妃娘娘还懂得些岐黄之术?”
见来的人,李公公尊敬道:“傅大人。”
他怎么来了?
江从霜寻思着,扭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男子。本来有点气焰,在傅淮来了之后灭了几分。
傅淮也没正眼瞧李公公、江从霜、裴宪之三人,反倒是绕过他们径直走向陈恪。
他右眼在笑意下弯弯,柔和不少。与他左半脸上的厉鬼十分出入。
“陈二公子。又见面了。”
陈恪望着他有些出神。李公公在宫中地位不低,能让他如此恭敬的,除了里头那位和上头那位,怕是只有眼前的这位傅大人了。
满朝文武中有姓傅的,只一位。
“您是傅淮,傅大人?”
一听陈恪知晓自己,傅淮倒是嘴角那一抹笑愈发明显了。这把李公公和江从霜都吓了半分。要知道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傅大人,只在两次场合有过笑。一次是在刑场上亲手剁了辱他姐姐的二品官家,一次是将他亲爹送进天牢。
“是。”傅淮应着。目光一刻也没落闲,上下打量着陈恪。
“傅大人来建章宫是……”
率先打破现在这尴尬场面的正是大皇子裴宪之。
“哦下臣忘了讲了。”傅淮突然间想起什么,看向还在地上跪着的裴宪之,道:“皇命受天,胄后而存。宁郡王裴宪之,行孝有嘉,文武并重。良家子任氏,少而婉顺,品貌端庄。今帝赐恩,令成眷属,以之为侧室,择日完婚。”
此召一出,江从霜和裴宪之直接呆愣在原地。
“江妃和大皇子这是高兴得都忘了接旨了?还用下臣提醒吗?”傅淮挑眉,“还是说,觉得下臣在假传口谕?”
“不!不可能!”江从霜大吼。情绪已然不定。“宪之是陛下看着长大的,不可能这么草率就定了性!我要去找陛下!去找陛下……”
江从霜说着,拎起跪在地上的裴宪之的衫领,朝着他的脸狠狠甩了一巴掌。裴宪之一时间傻了眼。
“本宫怎偏偏养了你这个废物!还不赶紧跑你父皇那里求情!”
陈恪哪见过这些场面,还没缓过劲儿来就觉手心多了些温度。一低眼,见那傅淮傅大人牵起了自己的手。傅淮是文臣,按理舞文弄墨掌心不应如此粗糙,可那手间婆娑,坑坑洼洼,似是不少老茧。
将陈恪拉走之际,傅淮朝李公公道:“陈二公子我亲自送。李公公还是去追那两个闹腾的,别在御前生出什么事端来。”
即刻关宫门,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黄昏光晕映出长廊宫墙那两道浅浅的身影,一前一后。
走在前面的傅淮忽停下脚步,转身过去。陈恪正心事重重地走着,“扑通”一声径直撞进傅淮的怀里,吃痛间闷哼一声。
“陈二公子怎的离本官这么远?本官有这么可怕吗?”
陈恪抬眼,对上傅淮的单眸,又轻瞥他半脸上的面具,冷不丁的问道:“傅大人为何要一直戴着半只面具?”
问完之后陈恪自觉说错了话,生怕戳人痛处,立马摆摆手找补着:“没旁的意思,大人就当此话是泼了水。”
“可泼出去的水就收不回来了。”傅淮嘴角浮出一抹笑,那笑意惹得陈恪全身汗毛竖了起来。
傅淮凑近陈恪,指了指自己的半脸面具。
“陈二公子难道不知本官是青面獠牙的半鬼?竟还张口问为何戴着面具?”说着,他拽起陈恪的手伸到面具前,低沉道:“陈二公子要不要摸摸本官的真皮?”
看着那半张呲獠牙,怒目圆睁的恶鬼脸面,陈恪被吓愣在原地。那恶鬼猩红着眼,死死盯着他,恍若下一秒怒张恶口,一口将他活吞下去。
“傅大人莫要开玩笑了。自始至终也未曾听说半仙半鬼之类的,哄骗外头的孩童罢了。”
“是陈二公子整日闷在府里,还没见过罢了。”傅淮也没心思再逗陈恪,侧身朝东向门的宫门放向指过去。
“陈二公子顺着这路一直走便能出宫。陈尚书早就派人在宫门外备马车候着了,也不用本官护送了。”
“傅大人不出宫?”
“难道这宫,本官还不能随便出入吗?”
“……”
傅淮望着陈恪远走的背影,顺势扶上自己的半脸鬼面。心里不禁自嘲:可惜鬼面之下更为狰狞。
不知何时有位宫女候在一旁,见陈恪走远,才凑上前去同傅淮道:“傅大人。江妃娘娘求见。请随奴婢一同前往尚瑾殿。”
尚瑾殿内气氛压抑,灯火昏暗,黑鸦云天更显这座寝殿蒙着阴霾。鞭刑声阵阵,连伴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与求饶。宦官宫女均站在受刑者一旁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江从霜的怒火撒在他们身上。
当差的管事公公见傅淮踏进尚瑾殿,立马迎了上去,颤巍道:“傅大人,您可算是来了。您再不来,娘娘怕是要把大皇子打死了!”
可傅淮一脸无所谓,随即摆手同他讲,“何必扰了江妃娘娘雅兴。”
这句话噎得钱公公将要呼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傅淮步入内院,就见裴宪之如鸡豚狗彘被粗绳困住双腿双脚跪在正殿前。身上血迹斑驳,被荆鞭抽打得已然血肉相混,更有甚处,和衣衫交融难以分辨。嘴角处不断涌出血沫,此时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说出,只有阵阵呜咽。
而身旁的宦官也是胆小,见皇子被自己抽打到如此地步,迟疑下鞭。
江从霜倚在下人从殿内搬出的檀木椅上,右臂支着扶额,冷静地看着自己亲生儿子受此酷刑。见宦官力道小了,淡淡开口道:“若没吃饱饭,本宫可让你下去之后日日饱腹。”
宦官惊不住吓,力道更重。藤鞭上的硬刺重重拍在裴宪之身上,扎下去两三公分深,落下一道道深痕。
“江妃娘娘倒真是心狠。”
“说起狠劲儿来,怎敢跟傅大人比。”
江从霜伸手朝那胆小宦官摆了摆,示意其收起藤鞭。随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将傅淮请进了正殿内。
宫女将所招待用的茶点备齐便识趣得都退了出去。
随着门“吱呀”一声关上,江从霜立马转身跪在傅淮身前,拽着他下身衣摆,抑制不住地发出颤音:“傅淮,求你,求你救救宪之。我已经听你的将宪之打成这个样子了,我,我打小都没这么打过他,他浑身都是血啊!都是血……”
傅淮也顺势蹲了下来。见江从霜双眸泛着泪花,泪珠颗颗不受控制般滚落,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温柔擦拭。“下臣自知娘娘心疼,大皇子于下臣也是位看着长大的兄弟,下臣也是不忍。”
“可是没办法。要让陛下撤回旨意,只能如此,得让陛下也心疼,让陛下知道大皇子有悔。”
江从霜抬眼看向傅淮,眼眶红润,“可,可这打得也太重了。哪个当娘的能下如此狠心,看他被打的说不出话,我这心痛的,就跟银针反复扎的一样!”
“娘娘。江相把您和大皇子托给下臣,您还信不过下臣吗?”
江从霜自入宫以来颇受帝王恩惠,在帝后先前诞下皇子,身边不免颇多隐患。帝后所在世家席氏自开国来以国戚为尊,其势力延展至朝堂各处,想要捏死一个妃子和世家是分分钟的事。
江相一介寒门,只能借助外力与之抗衡。而这外力,只能是深得帝王器重,孑然一身的傅淮。
但傅淮从不在朝中站队,江相本没有把握能够说服他保住自家闺女。可偏偏傅淮亲自登府拜访,应了这门事。
傅淮扶起手捋了捋江从霜凌乱的发丝,替她理了理歪斜的发簪银钗。
“娘娘放心。下臣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好的。”
随即傅淮起身,拂袖而走,高喊道:“娘娘累了!来人!服侍娘娘歇息!”
傅淮与进来的宫女反向而出,站在殿前看向已然被打趴在地的大皇子裴宪之,现下连一声呜咽都没有了。
“大,大人。”胆小的宦官见傅淮朝自己走来立马扔下鞭子,直挺挺跪下伏地。
“打了多少鞭了?”
“回,回大人,三十鞭了。”
傅淮一挑眉,打趣道:“大皇子果真是娇贵,区区三十鞭就受不下去了。”说着,他的目光盯着大皇子的双手不动了。
“大皇子这手可是摸了不该摸的。该得用有帝王气息的血水好好洗洗。”
施刑的宦官还算是机灵。听出了傅淮的意思,拎起被血水浸染的藤鞭朝大皇子甩了过去。在一声声的鞭笞音中,那雪白的双手已然没了模样。
傅淮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跟前这位宦官的肩。
“看你倒是机灵。不知如何称呼?”
宦官一听这意思似是要提拔,面上喜不自胜,立马跪地回答。
“大人唤小云子便是。”
“小云子。”傅淮停顿几分,似是在思考什么。而后招呼着两位宦官上前,吩咐道:“双手剁了扔到山里喂狼吧。”
小云子瞪大双眼求饶。傅淮听这种求饶声早就听腻了,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把人拉下去。又叫来宫女料理好大皇子,才出尚瑾殿。
奚堰与自家大人差点撞个满怀。
“大人。”
“事情办妥了?”
“陈公子已经平安到尚书府。”
“可有不适之处。”
“并未。”
“可有被发现?”
“并未。”
奚堰答着,从怀里掏出一方块布包,展后露出一枚半卦岫玉单龙佩坠,那单龙斡旋玉中,双眼未睁,似是休养生息。
傅淮同样从怀中掏出半卦佩坠,同奚堰手中的一模一样,稍有区别的,就是那龙的盘姿和睁开的双眼。
“告诉台里的,务必看好席家。若陈恪有个三长两短,拿他们的人头换。”
“大人。江相那边还派人跟着吗?”
傅淮单手摩挲着佩坠,听见江相二字语气冷了几分。
“乖孙儿出了这等事,他也无暇顾及旁的。”傅淮冷哼一声,将手里的佩坠塞入怀中,顺势伸了伸懒腰,“江韶稷啊江韶稷,好好的安逸生活不要,偏偏要动你不该动的。真是一个字,该。”
“丹阁的眼线,心思早就不在了,怎么处置你和兄弟们就看着办吧。还有那个什么任氏良家子,也一并处理了算了。”
奚堰不解,问道:“大人早就有办法,何至于给江妃他们出此法子,让大皇子就吊着一口气。”
傅淮没答,只是将手抚在胸脯。奚堰也明了了,这是碰了不该碰的人了。
翌日午时,陈恪便在仆役婢女话里听到那被赐给大皇子的良家子因病殁了。太医院和仵作一并看过,是突发心疾去的。
“那良家子死的也不冤。都出告了,说是强迫那良家子的,是个喝醉酒过路的,见那良家子长得好,色心大发。去丹阁的也根本不是大皇子,今日那乐姬也翻供说灯暗不确定是不是。”在内院洒扫的婢女同其他人讲道,正巧被在屋里敞窗的陈恪听个清楚。
“我听说那乐姬也是没了。这污蔑皇室本就是大罪,似是怕入狱受刑,直接白绫悬梁去了。”另一位仆役补充着。
“而且你们听说没,大皇子自知顽劣辱了皇室颜面,自请受罚,硬生生挨了四十藤鞭,据说血肉模糊,身上没一块好地方。”
“那大皇子还真是个能改的,但也确实冤了些。明明什么出格的事也没做,却受了这等苦头。四十鞭诶,不死也就是剩一口气吧。到底是皇家,真是够狠。”
陈恪听着他们讲话,脑中不免浮现昨日见到的场景。还有那傅大人……
他刚念想着,就听自己身边的仆役阿聪喘着粗气跑进房里,倒了半天气口才道:“府外有个傅大人求见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