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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世子 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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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世子被护送至怀王府,未等府内管家开门,世子便将一众人打发走了。
他哼着小曲亲自打开府门,还未来得及把门全开,一股无名血率先溅了一脸。放在一般的孩童,这时早就受了惊吓嚎啕大哭,反观世子,竟有些皱眉不太乐意。
“刘叔。我告诉您多少遍了,要放血慢慢死。您看这满院子污秽,多膈应!还给王婶子找活,明日又得打扫一天!”
刘叔是个精瘦的老人,从衣衫中露出的半截小臂都能看出骨形来。他颤颤巍巍地拎着刀,见世子进府,把刀顺手扔在地上。双手沾了血,便随意在衣衫上蹭了蹭。
他最是宠世子的,立马招呼身旁的杂役去小厨房传膳食,又上前去关心,“世子回来了。肚子饿不饿,厨房今儿做了您最爱吃的水豆腐。”
世子闷哼一声,便是应了。
他迈过被砍了喉的无名尸体,恰巧踩到了一枚木牌。牌面被血浸了,却也能辨认出三个字来:太医院。
“何时陛下的人刘叔也敢动了?”
世子一问,让活了半百的刘叔后背直冒冷汗,说话也越说越没底气。
“是……是他不听劝,不让他进怀王府他非要进……说,说是陛下命他给怀王诊脉治病……”
“如此……”世子转脸表情由阴转明,无辜地朝着刘叔说道:“那他诊治不力让怀王病情加重,理应是该死的吧。”
“应,应当。”
这偌大的王府寥寥几口人,除了刘叔和王婶,也就剩下三四个仆役婢女。其余的,全都被世子“玩”死了。
他特意命人在厢房里做了个暗室,暗室密道的钥匙,就是一尊菩萨像。旁的人都不敢与这尊菩萨像对视,就连刘叔这种府中老人,也对其敬畏不敢上前。不为别的,就因为那尊菩萨像天带绿气,再有周遭红烛衬着,更为阴森。
世子独自一人扭动神像,只见架阁向右偏去,露出一条两米高的长廊,深不见底,走进去恍若入了猛兽的深渊巨口。
而里面,也伴着虚弱的呻吟。
呻吟声发自一位佝偻老人。他蜷缩在角落,面色惨败,骨架松散,一动便能听见骨缝之间摩擦发出的咯咯响动。一头白发,身上累累伤疤,不少伤处已经溃烂,流着脓水。神志早已不清。
世子走上前去,蹲下身替他理了理遮了面庞的前发,嘴角扬起笑意。
“父亲,儿子来看您了。”
怀王裴渲听见“儿子”两字缩得更紧了,哆哆嗦嗦直言:“儿子……儿子……不,不!你,你不是我儿子!”
说着,怀王激动地拽着世子的衣领,一巴掌呼在了他的脸上,没过半刻,世子白嫩的脸上霎时泛起红印。怀王猩红着眼,破口大骂:“你个孬艹的东西!凭什么冒充小顷!小顷才不会忤逆本王!”
好一口孬艹的东西。好一声小顷。
世子缓缓起身,随手从台子上拿起一把弯刀。手起刀落,硬生生将刀扎在了离怀王心脏一指远的地方,疼得怀王哀嚎一声。
“你骂吧。骂的越狠越好。这样我倒也不愧疚什么血浓于水,父子情深。”
世子硬生生将手里的刀转了半分。他看着那伤口不断滴着血,讪笑道:“您该是骄傲的吧。毕竟,这都是您教给我的。”
见怀王昏死过去没了力气反驳他,兴致全无。他将刀拔了出来,立刻叫外面候着的医者进来,生怕自己的父亲就这么被自己玩死了。
世子在一旁清洗着满手污垢。几位医者给怀王上药诊治,大气不敢喘。乡野小民哪见得如此场面,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世子。”
世子闻声抬头看去,竟有了孩子心性,一下子扑进男子怀里。在场所有人惊呼。
那男子示意众人离开,唯留下他、世子和怀王三人。他揉了揉世子的小脑袋瓜,温和道:“世子今日又受了谁欺负?气性如此大。”
世子将小脸埋在那男子腹处,囔囔道:“玩物丢了。”
“是兵部尚书家那位?”
“淮哥哥你知道他?”世子抬起头,两只眼睛提溜圆,表现出的神情竟带有点吃醋的意味。
世子口中的淮哥哥微点点头,用手掐了掐他的小脸。
“世子乖。那是哥哥的玩物,可不要乱动。而且呀。”他蹲下来郑重地同世子说着,“也要帮哥哥看着他,不能有别人乱动哦。”
“好!哥哥的玩物,除了哥哥,谁都不能动!”
世子满眼都是淮哥哥。
说到傅淮,他更是个朝堂上人人喊打的妖孽。仗着自己御史大夫的身份,整日为非作歹,满嘴监察百官、肃正朝纲,私底下却是个杀人不眨眼,视群臣性命为草芥的狂徒。
不仅做法让人唾弃,他的长相更令人咂舌。半脸带铁青厉鬼面具,常以右脸视人。坊间都传他是厉鬼幻化,坏事做尽,堕入凡间以左半脸为罚。而那左半脸,就是他的鬼脸真身,方才整日带着面具。
傅淮哄睡完世子,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刘叔早就在门口候着,见傅淮出来,向他拘了一礼。
“参见大人。”
“劳烦一个老将照顾孩子,辛苦了。”傅淮说着,从怀里掏了点银淀,“听王婶子说,您家小孙女也该上学堂了。”
“大人,快收回去。”刘叔颤巍巍地推开傅淮的手,“您帮了我太多了。当年荆州暴乱,是您捡回我这一条贱命,让我能够和一家老小团聚。大人委命照顾世子,当手下的尽力效命是应当。况且世子这孩子,属实可怜,见他就想看见我的孙女般。”
“就当是御史台给的抚慰金。”
傅淮还是将这些银淀放在他的手里。刘叔眼眶饱含热泪,拱手行礼朝傅淮远去的背影道:“恭送大人。”
刘叔掂量着手里的银淀,望着傅淮远去的身影一阵心酸。
翌日午时,李公公特带宫人来尚书府接陈恪。念及陈恪身子不爽利,太后特批轿辇。阵仗浩大,又聚了不少看戏的人。
陈恪尊礼法,接到宫中的消息遂早早就在门口候着。陈玄鹤下了朝,换上一身常服,亲自给陈恪撑着纸伞,生怕光强惹得陈恪生晕。
李公公同陈玄鹤和陈恪问安,伸出小臂让陈恪扶住。期间不少看戏之人咂咂而言,满嘴恶臭话,都被李公公瞪了回去。尤其是那个说陈恪本事大的,竟然编排起了陈恪和当今太后的关系,直接被李公公赏了五十大板,半命呜呼。
“起轿!”
被人抬大轿抬入宫,陈恪自小到大没经历过这种场面,面上只觉臊得慌,丝毫没有荣感。在陈恪的认知里,这是姑娘家嫁人才有的待遇。他一界男辈,越想越觉得不自在。
李公公看出陈恪的端倪,便在其身侧言语:“二公子不必紧张。太后娘娘为人宽和,与您的娘亲私交甚密,就同见祖母般。”
“李公公,可否与我说说娘和太后娘娘的事?”
尚书夫人林宁走得急,就连刚下娘胎的陈恪都没看上一面。陈恪始终被奶娘照看到大,不懂事的时候还总把侧夫人甄苑清认为生母,常与奶娘哭诉母亲只宠爱大哥。后来渐渐大了,听多了杂七杂八关于生母的事,倒是好奇得很。可每次他跑去见陈玄鹤讲母亲的事都被拒绝,只能把那些流言蜚语当成真的。
传的最邪乎的,当属“太后是尚书夫人生母”。
尚书夫人和太后的事,宫中老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李公公自是不避讳,娓娓而谈。
太后娘娘当年还是顺贵妃,诞下当今陛下后脾性极不稳定,太医来诊脉直言是孕期心有郁气,叮嘱太监宫女多带太后娘娘出去透透气。可无论这群人怎么劝,顺贵妃只说体乏走不动,最后还是临了仲秋节先皇拉着出宫看花灯。
可三百里加急边疆战报,先皇为了政事只得先行回宫,留下顺贵妃和其贴身婢女。顺贵妃本没了兴致,返宫途中路遇一五六岁的姑娘于南街西郎击登闻鼓。这位姑娘年纪虽小,击出的鼓鸣声却回荡在整个登闻鼓院。
她的额前发早已被汗水浸湿,直愣愣贴在头额上。手掌娇小只握住那棒槌半分,但气力不小。捶落鼓皮,阵阵鼓音如惊雷,一下子引起了顺贵妃的注意。而后一名判院官急匆匆从院内出来道:“林姑娘,您都已经在这里连敲三日了。大人说了,您家这事,还在查。”
“小官小吏满门横死不速查,那京兆尹亲戚家的猫丢了怎么即刻有了结果!”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罢了,多说也是无益。全家横死只剩个独苗苗,也是可怜。但他区区一介小官,怎能左右上面人的意愿。
“林姑娘,听我一句劝,您就别再敲了。跟何况您这事越过了本属县州、转运司,本不能掖登闻鼓。若真惹烦了大人,后悔也来不及了。”
林宁读过史书万册,骨子里就带着文客傲气,不信朝廷为权贵言只信其为万民乐。“敢问判院大人!以何立登闻鼓!以何立三院受状!”
“这……这……”判院官哑口。
“本宫倒是好奇,官吏满门横死竟是如何比不上一只牲口的。”
判院官错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是顺贵妃身旁的贴身婢女提醒道:“判院官愣着作甚,还不过来拜见贵妃。”
“微臣拜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安。”
林宁见是贵妃娘娘,紧握着手里的棒槌行起跪礼。顺贵妃弯下腰去欲伸手搀扶,林宁只是用双眼看她没做反应。贴身婢女见她不识好歹,冷声冷气提醒:“林姑娘,您这是对贵妃娘娘不敬。”
“不,不是。”林宁摇摇头。顺贵妃也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拼命拿身上的粗衣麻布擦拭着泥泞的双手,自觉擦抹得干净了,才肯将自己的手放在顺贵妃的手里。
“林宁手太脏了。怕污了贵妃的手。”
顺贵妃将她扶起,随手从怀中掏出一方绣有鸳鸯图案的帕子,给她的小脸擦了个干净,露出白嫩嫩的皮肤,一看就是被父母生养得极好。可惜糟了这样的罪,跟那四处猫在臭巷的乞丐无异。看见她,顺贵妃就想起了自己刚生下来的儿子,若是自己生的儿子也有这气性教养,她便是心安了。
“你父亲官至几品?”
“回贵妃娘娘,官至从九品,任荆州厘县主薄。”
“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单名一个宁字。”
顺贵妃越看林宁越是欢喜,转念一想,又问道:“你现在住在何处?”
林宁乖巧得摇头,用手指了指西边,“住在西郊的破庙里。”
一个不过六岁的孩子,从荆州那么远的地方来到京都,得是受了多少苦。顺贵妃眼框不自觉泛出泪花,扶着林宁的娥眉,“乖孩子,那你吃什么喝什么。”
“只要是能吃的东西都吃,能喝的东西都喝。父亲母亲横死家中,不为他们鸣冤屈,枉为作孩儿的。受点苦又有何妨呢?”
“是个孝顺的。”顺贵妃剩下的话噎到嘴边,便也说不出了。她缓缓起身朝判院官道:“告诉你们大人,若是忘了登闻鼓为何而立,他那位置也就不必坐了。陛下以万民为根,旁的我就不必多说了吧。”
判院官明了。
“贵妃娘娘,您若有话可直说。”林宁从刚才就看出顺贵妃有话在嘴里没敢说出口。
顺贵妃见这孩子如此聪慧,也是壮起胆子问了嘴:“若无去处,可愿随我入宫去?”她这话刚说出口,趁林宁还未答复又开始往回找补,“在我宫里,总是能混口饭吃。”
陈恪听到这,反问着李公公,“那我娘她随太后娘娘入宫了吗?”
李公公摇头,讪笑道:“若是尚书夫人入宫了,那还来得了那堆流言蜚语吗。”他朝着前头望去,高围宫墙将这片天笼罩在一方,感慨着,“尚书夫人是个有心气的。她呀,终是这宫闱拦不住的人。”
建章宫不似平常宫内。摆饰一应俱全,正中赫然为金色塔式香炉。整座殿云雾缭绕,散发着檀香味。宫女太监依次而站,威严感随即而来。太后正依靠在殿中椅上,眯着眼,惬意得享受着宫女们的伺候。听李公公进门传唤,身旁的宫女应太后要求,将瓜果吃食摆在客座,给换上了一层软塌的椅衣,用帛条在椅子转角处打结固定住了。
一切都置办好了,方才让李公公领着陈恪进门。
陈恪没有见过太后。今日一见,倒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原是长这么大了。眉眼跟宁儿倒真是像。”
太后招呼着陈恪走上前来,放下手里盘亮的佛珠,轻轻抚着他的脸,细细打量着。
“当年初见宁儿,她也是这般水灵眼睛看着哀家。”太后细声细语,眸中含情,“可否叫哀家声祖母来听听?”
陈恪拱手而言:“太后娘娘,这、这不合礼制。陈恪不过一介臣子,哪敢同殿下们一同喊您祖母。”
太后没有生气,反倒是一笑。“这脾气,倒真是随了你娘。都是如此拒绝的哀家。”随之摆了摆手,宫女便请陈恪回了客座。
“病症可有好转了?”
“谢太后娘娘挂念。这几日倒是好些了。”
“那便好。陛下给哀家又送来了些名贵的药材,哀家身子无碍,出宫的时候就拿着吧。”
太后刚说完,就听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李公公去外头看,回来脸色就变了,在太后耳边低语。就见太后猛拍桌子,吼道:“堂堂皇子,跑那烟柳之地就罢了,却偏偏强迫良家子!罚了又如何!都是上了妃位的人了,还这样不辨事理!让她闹,我看她能在建章宫这里翻出什么浪花来!”
陈恪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能从府中仆役婢女口中听说朝中大事。
一件大事,就是大皇子强迫了一位良家子。
女子贞洁最是重要,尤其是未出阁的女子。这位良家子不过十四年岁,还未行及笄礼,就受了如此侮辱,神情恍惚直接跑到大街上寻死,幸好被官差拦了下来,嘴里不停说着大皇子非礼了她。可大皇子呢,硬是说自己没有。两边口径不一,那丹阁的乐姬才站了出来,说确实看到了大皇子带一女子上了丹阁雅间。
这事到了陛下耳朵里,勃然大怒。陛下处处讲究礼字,出了这档子事全是教子有过,为作弥补,下定决心让大皇子娶了这位良家子为妾。但大皇子的生母江妃是不愿的,那良家子已然疯疯傻傻,若真娶了,来日择太子定会因治宅无方失了机会。更何况,自家儿子一直否认,其中兴有蹊跷。
江妃到底是江丞相之女,只要想方设法把这件事圆过去,就还有机会。
“太后娘娘!宪之是无辜的!他可是您的亲孙儿啊,您怎能忍心看他被人如此污蔑!”
“皇祖母!孙儿虽流连丹阁,但每次都是听听曲看看舞,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还请皇祖母劝说父皇收回成命!儿臣自查定能洗刷冤屈!”
“太后娘娘!……”
“皇祖母!……”
江妃和大皇子裴宪之在建章宫外边跪边喊。见李公公出来了,以为是太后松了口。可再一看,李公公身后还跟了一位瘦小的少年。
李公公带着陈恪路过这娘俩时,不禁劝道:“江妃,大皇子。省省力气,跪太后娘娘不如去跪陛下,毕竟不是太后娘娘给的旨意。”
他们娘俩怎么没去找过陛下,明明陛下那头说:旨意是太后娘娘所作,跪陛下不如跪太后。
江妃反应过来了。合算着自己和儿子被当球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