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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有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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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阿娘不好,硬是要将你带来。”
花霁寒依旧不语,手却是颤了一下。说不明的情绪。
喂完了药,他便要走。
“阿娘还想吃你煮的面,还可以给阿娘下一碗面吗?”钟宛音忽地开口道。花霁寒怔了片刻,方道:“不会了。”好久之前便忘了如何做。
四年前,那碗面,很暖。可惜您也早忘了。
钟宛音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门关上了。随后一阵猛咳,巾帕沾上的都是血。她下意识地藏了起来,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外边有人敲了下门。
声很轻,以至于让她以为是什么风将花止言刮来了。
“进来吧。”
进来的是花霁寒,昏黄的烛灯映着他那双极漂亮的桃花眸子,手中食案上的,是一碗素汤面。
“趁热。”他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掺杂,甚至还透着冰凉。
外头风大,飘着雪,花霁寒走在檐下都沾上了一些。
只是他依旧护着那碗面,像当年的那个孩子。只是,这回不一样了。
从他进了花府的那一刻起,一切便都是注定了的。
可他好像还想……护着母亲。
“往后,我便不在花家多待,顾好自己。”好像觉得少了什么,又补了句:“霁寒不恨母亲,母亲也不要在意过往。我会回来。”
钟宛音还在挑着面,只是闻言怔了怔,并未抬头看花霁寒一眼。
腾热的汤面上还有热气,只是有些许甜了。她依旧吃完,也都明白,那个孩子,其实早便不一样了。
雪覆在了红梅的枝头,那一夜,雪都不曾停过。冻着人的心头。
花霁寒那年也都不再回花家。
冬去迎春,正是花开时。
他不曾回阳城,也都不喜欢那儿。那里有从小便好恨好恨的人,可……那里又有母亲。
“枯木……”他抚到一段木上边,是枯木。儿时常听人弹琴,故而也想要一把。
身上的钱也都所剩无几,瞧来得自己做一把琴了。接下来,得多去何店长的馆子打杂了。
可还没过几个月,他记得,是七月。花止言以他母亲重病将他唤了回去。
他推开那扇久违了的门,里边有一少年站在花止言跟前。花止言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着实让花霁寒觉着无趣。
“小寒,愣着做什么,这位是四皇子。”
花霁寒当然不认得,只是那四皇子从他进来那时起,就一直在盯着他看。
“阳城花家,花霁寒,见过殿下。”
南荣明晟嘴角勾了勾,瞧着他。
“嗯,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花霁寒微怔,却没抬头。花止言用手肘推了他一下,不知是何感觉涌上了心头。曾经万般厌烦,今日只留恶心。
何时才能真正逃离,他不知。
南荣明晟摆了摆手,作罢。花止言即让花霁寒去后院瞧他母亲,也不再多言其他。身后的侍卫将身旁那个箱子打了开来。
一整箱都是金。
花霁寒拐了个角,恰巧瞧见了。还瞧见了花止言那副喜笑颜开的模样。
但他只是往母亲那儿走去。
钟宛音坐在案旁,瞧见了花霁寒,便朝他招了招手。案上放着一碟桂花糕,花霁寒站在门前。是的,花止言又骗了他一回。
他数不清花止言口里的假话。
发愣中,钟宛音唤了一声:“霁寒?怎么站在门口。阿娘知你回来,方做好的糕点,你来尝尝。”
花霁寒眸子微微颤了一下,随后也走了过去。身上粗布依旧没换下。
钟宛音从后边拿出一件衣物来,是青衣。
“阿娘给你制的,来瞧瞧合不合身。”
“嗯。”他应了一声,随后跪下,钟宛音那会儿是真的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抬起那双眸子来瞧着他的阿娘,以至于他忘了,背上还背着一把琴。什么时候,我想带你出去。离开花止言,去哪儿都好。
到时候,同以往一般。哪儿都不去,他要将那日没送成的那朵莲送给他的母亲。
“做什么呢,起来吧。去瞧瞧这衣物合不合身,阿娘给你做了糕点,等会儿尝尝。”说完伸出手来,花霁寒触上那只手的时候,才知道那只手,好凉。
将琴放在一旁,钟宛音没出声。
次年三月,花霁寒又回到了元都。里边依旧很热闹,也有糖人同一些甜食。他没再买,毕竟他早不是小孩。
花止言早便同他说了,往后难寻。让他到哪儿都得告知花止言。本来他想直接一走了之,可母亲再不愿走了。
恒桥地处偏,桥边有一棵桃树,正开花。花霁寒走上前去,手轻抚上。那双眸子露了些笑意。
再往前走,有一间庙。其实六年前,他第一次瞧这庙的时候,这庙上的牌匾也都瞧不清是何字样。
可能是过于久了,加之地偏,也都不会有人来修葺这庙的。
坐在树下,那把琴就放在跟前,手在乱拨弄着。他则是出着神。
瞧着眼前一片空地,想着过往。一点一点,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
正出着神,就闻一声极为聒噪,他忽地回过神来。
抬头瞧着那人。一身白衣,却也一眼瞧见那只玉石坠子。
是他?
低头瞧他松手,便蹙起了眉来。弦断两根。
“你做什么,我这琴贵着呢。”琴也并非贵,只是自己用心做的。谁知来人也不说话,好似他不曾做错事一般。
果然有钱人家的公子都是一样怪的,他同那蛮不讲理的花云暮是一样的。
良久,那少年才开了口,很生硬的一句话。
“你吵着我了。”
花霁寒怔怔地瞧着他,他是要在这儿睡觉?自己怎的就吵着他了?
这人看着不善,就好像,做错事的永远不会是自己一般。这回折断他的弦,下回折的,便是他的命了吧?
干脆不理这个疯子,直接抱着琴起身。瞧了他一眼,有些怪异。明明六年前那会儿这人瞧起来比自己小了好多的,如今竟是同自己一般高了。
那人似乎是哪里有些问题,一直盯着花霁寒瞧。
花霁寒转了个身便走。全不管身后的人,谁知那人竟跟着自己,他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后边人一时没刹住脚,便撞了一下自己。
“你跟着我做什么?”花霁寒转身一句,却见那人发着愣。
还是不打算再理他,抱着琴便走。方走没几步,便停在那间庙门前。木门破旧,年久失修,推开门走了进去,里边积了灰。
线香是那种受了潮的,不过没干系。依旧能燃。
身后人跟了进来,就一直立在他身后。他没多去理会。
“他这么丑,又不灵,你拜他做什么。”
奇怪,这声?他往一旁置着琴的地方瞧去。白衣席地坐,全然不顾衣物会沾上尘土。花霁寒身后空无一人。便蹙紧了眉,随后又舒开。
少年手多,又弄坏了一根弦。
瞧来是要再续上一根的了。只能说是自己倒霉了吧,遇到这人。
“不做什么,只是觉得与他有缘罢了。”说完便抱起琴来一瞧,叹了声。转身便出了门。少年跟了过来,却又不敢说话了。
总不能让人一直跟着自己吧,他转过身去。白衣依旧往他这边倒。
但最后还是站稳了。
他没事吧?走个路都不会走。
“我赔你一把新琴吧。”说罢将头撇了撇,花霁寒却是瞧着他。
片刻。
“不必了,只是弦断,却也能续。”
自觉得此话并无问题,只是那少年不知哪来的怒意。冲着花霁寒喊。
“琴弦断了凭什么还能再续!”花霁寒眸子睁得大大的,瞧着他,有些懵。随后一把将那少年推开了。
挨得过于近了,他一时也都红了脸。只是不知为何。
还是跑吧,此地不宜久留。
“对……对不住,我只是……”那人还没说完,他便转身要跑。可是不待自己迈出两步,衣袂却被人抓住了。
花霁寒些许错愕,也有些许怒意了。
白衣咳了两声,而后便开口:“咳咳,琴还是要赔的。不如明日,还在桃树下,你等我。”
瞧出来了,他该是第一次说这种话。花霁寒微微怔了一下。
“哦,我叫南荣知遇,就是那个南荣。”
“……”花霁寒不说话了,在元都,南荣这个姓,他还想不出别人来。
皇室嘛。
打量了一会儿南荣知遇,瞧起来也确实比南荣明晟顺眼多了。随后才开口。
“花霁寒。”
说完转身便走了,抱着那把琴。走了该是蛮远的,又走回了往前的那些屋子中,推开门,这儿依旧是不怎么住人的。
同往前一般,也亏花止言在这皇城中给二人找这么个地方,该说他有心吧。
呵。
可笑,太可笑了。
入了夜,随便在一家面馆吃了面便回到恒桥那儿。哪里有地方住啊,客栈也要钱不是吗?
就在这庙中凑合着吧。
三月入夜确实凉,无人同他说话。他对着那泥塑的神像,眸子弯弯的。
“人生在世,总会有不如意的,挺过了,便是最好。若是没挺过……你会帮我吗?”声音甚至有些发颤,只是神像又如何会同人说话。
花霁寒蜷在地,从小他便找不着人诉心。
现下也一般。
依旧记得,他瞧了不同的月,日复一日。便是六年。
那庙中稻草很暖,比儿时的小破屋里暖,也比花府的榻还暖。
只是他不知。在他熟睡时,一只白影走了前来,瞧着他,叹了口气。
手轻轻触上花霁寒的睫,很轻。还能感到花霁寒在发颤。他多少次想要将人抱进怀中,可是他不能。
只是守在花霁寒身旁,一守便是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