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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们为文臣,我要做武将” 回京之后江 ...

  •   一个月后,七月即中,顾凌舟这次没算错,正好赶上江笙时生辰。一行人驱车直至城门,回到熟悉的长安城,顾凌舟心中感慨,守城士兵将行队拦住,打算盘问:
      “你们都是什么人?!来这干什么的?!”士兵对着为首的马夫吼道。还未待及回答,顾凌舟便下轿子走到那士兵跟前。 熟人相见,那士兵讶然,城楼上的士兵也在谈论:“这……这是那个……那个顾将军吗?!”
      士兵甲:“是了,我在整个京城都没见过长得这么标致的!”
      士兵乙:“没有!”
      城下,那士兵认出了来者何人,小心翼翼又难掩激动地抓着顾凌舟的手说:
      “顾将军!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的那几年,‘风刃营’节节衰败,如今更是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啊!那些将士们,卸甲归田的有,生病病死的有,就是没有归顺其他营的,他们说,宁死,也不愿离开风刃营啊将军!”
      这风刃营,是当初顾凌舟麾下的一个大营,三年前平定东突厥叛乱,消除内乱之时,风刃营功劳最大。
      如今的风刃营,仅剩残肢败烛,作为大将军的顾凌舟,却只能躲在千里开外的扬州,如同一个贼一样落荒逃窜。想来,简直可笑至极。
      他也不知道与自己并肩作战的下属对自己竟然有如此深厚的情谊,想来想去,左右他对得起谁?他连他自己都对不起。
      寒暄几句后,他对近几年的局势大概有底。此时江笙时亦在察言观色,通过顾凌舟的一言一行,摸清了他们所说的“朝廷大局”。此时他心里只有江启源对他说的那句话:
      “朝廷非城府深者不可入。”
      快马加鞭赶到顾府,下马下车时,众人皆惊,因为那顾府实在太大,前院、前庭,中庭,□□,甚至还有附院水榭,无一不精。只不过……由于长年无人居住,这儿彻彻底底地成了一个荒园,到处都是落叶残花,还有横行的蜘蛛网。
      “王姨,这儿以前有不少仆人来着,都走了?”顾凌舟道。

      “那年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我就着急忙慌地把他们送回家了,找回来不过半个时辰,要不……我现在把他们都叫回来?”

      “嗯,也好,他们这些年的日子也不知过得好不好,把他们叫回来,还能有个安身之地。”

      此时申时三刻,在王姨回来前,整个顾府都是师徒三人和随行仆人打扫的,外至门口的桃树杏树,庭院,池子,假山石桥,石英汀步,后院水榭……内至书房,卧室,还有武器库里的一枪一杆,都得打扫一番。顾府太大,打扫起来像是要索命。

      等里里外外都扫完了,仆人都回来也已经是戌时了,顾凌舟没吃那一大桌子的晚饭,趁大家吃饭时,从后院的后门离开了顾府。

      京城红灯区灯红酒绿,青楼女子莺莺燕燕,嬉笑陪酒,好不热闹。楼上包间,一位男子坐其中,桌上几壶清酒,却没动几杯,看样子像是在等人。他眼神犀利,目光捕捉每一位行人,可惜,没有他想找的人。

      倏然间,一道黑色身影拐入包间,来人裹一身黑斗篷,口鼻上罩着黑色面罩,只剩眼睛露在外面。他缓缓摘下面罩,原本温柔的桃花眼染上凌冽的神韵,随着他精致的面庞渐渐显露于面罩之下,喝酒的男子认出来了——来者正是顾凌舟。

      “任将军,好久不见。”顾凌舟道。原来,那人是顾凌舟的挚友,战友,死党任珺,字玉珏。“顾将军,别来无恙,伤情可好些了?”此人一来就戳顾凌舟痛处,可顾凌舟却一笑了之,不以为然。

      他刚要脱下外袍挂在包间的衣架上,就被任珺制止:“额……这儿是青楼……最好别挂在那儿……脏。”

      虽然没直说,但顾凌舟已经懂了,把手收回来的同时,他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从震惊错愕,到慢慢接受,再到饶有趣味:“玩的真花。”半晌过后,顾凌舟坐下道:“我来赴约,只是想问你一件事:近三年,朝廷变化如何?”

      任珺怔了征,他明白了此次顾凌舟回京的目的和原因。巨龙出山前,皆潜于渊。
      他仰头将酒杯里的酒一口饮尽:“现在的局势……不如三年前你离开时那样风平浪静,现在江予兮恶意搞事,想要再次挑起党争。这里很危险,你确定要回来吗?你不怕三年前的事情再重演一次吗?其实……如果局势如此,我更希望你在扬州,过你想过的生活。”

      他不知道该不该让他回来,如果不回来吧,他又觉得可惜,回来呢,他又害怕顾凌舟受伤,甚至得不偿失,要在风火浪尖上赴汤蹈火。

      “我遇到了一个人,我要为了他再拼一回。”

      任珺千想万想,想不到顾凌舟会这么说,忍不住对他说:“三年前的你,意气风发,令胡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可现在呢?在自己的故乡出门还要穿着黑袍带着面罩不能见人……但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会支持你。”

      “其实这三年里,我心里一直有答案,我一直知道当初推我下塔楼的人是谁,但是我没有证据,我需要你帮忙,让那个顾凌舟真正回来。”顾凌舟道。
      任珺说:“总之就是朝廷很乱,自江尚书死后,文武党争愈发激烈,个个都想独吞大权,原本江家外戚与顾家吵得不可开交,而掌握大权在朝廷占主导地位的也应是顾家才对,可……江予兮回来了,他本该守孝三年,可他妖言惑众,在皇上面前大说不易,说甚忠孝难两全,说什么他一心忠于朝廷,江尚书地下遗愿也是希望他能效命于朝廷,我呸!假惺惺。”
      顾凌舟觉得可笑,江予兮之心如同司马昭,人尽皆知。这小子,刚回来第一天就等不及了。
      “唉,”顾凌舟叹了口气,“在自己故土还有披着斗篷,真挺憋屈的。”顾凌舟抛下这短短的一句话,又穿上斗篷走了。
      他穿梭在黑夜深巷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时刻刻提放着躲避敌人。他还从未这样提心吊胆过。
      当他一脚跨入顾府门槛时,还未来得及褪去伪装,便看见一个身影,是江笙时。顾凌舟警惕的神情一下转变为放松、温柔。他的身影被月亮柔和的光镀着,与这黑夜相得益彰。
      江笙时在他之前的十五年人生里没见过任何一个像顾凌舟一样特别的人,目光似月似水,又不失耀眼。
      “师父!”他喊道。顾凌舟的第一反应是无措和惊讶,在认出是江笙时的时候,又变成了开心。但转眼,他又觉得不对劲,觉得奇怪——这小南蛮子怎么认出我的?不会是见到一个像的就乱叫吧?
      “你怎么认出我的?”顾凌舟摘下面罩道。
      “师父的眼睛很特别,徒儿看一眼就记住了。”江笙时看着顾凌舟亮亮的眼眸,像要沉醉其中。晚风拂过,将他们的瞳孔吹得更亮。
      “怎么我一回来就跑过来?发生什么事了吗?”顾凌舟轻轻摸了摸江笙时的脑袋,手抚过发丝,心里想:拜师结徒也已一月有余了,笙时就如同彻底改头换面一般。待在那江家,他一定很憋屈,天资如此聪颖,应该是个好将军,甚至是侯爷的。
      江笙时摇头:“不是,徒儿是担心……京城认识你的人这么多,万一有人要刺杀你怎么办?”
      “我要是这么容易被刺杀,我这将军岂不白当?”
      “京城杀手五花八门,谁知他们会用何等招式对待师父,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顾凌舟从青楼离开后,任珺还坐在那儿没缓过来,思考良久,他突然想起来顾凌舟刚才说的:
      “我遇到了一个人,我想为了他再拼一回。”
      ……
      任珺差点要从座椅上跳起来:这小子不会找了一个扬州美妞吧?!不对,人家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西域的,外邦的……还差点儿成了公主的驸马。他看上这些姑娘了吗?没有!去了扬州就为一人倾寒心,决定重回朝廷了?
      这扬州美妞什么来头?任珺想,一定得见见。
      “说实话,还不知道顾凌舟喜不喜欢女孩子呢,每次说要给他赐婚,他都能挑出毛病。要是女生不喜欢他呢,他就说自己不喜欢强扭的瓜,还说这样对女生不好。要是这女生铁了心要嫁给他,他又觉得这女生,性格合不来,总之就是说不喜欢。害得大家都很尴尬。
      “……难不成他有什么初恋情人?还是说……他和我一样?”
      而此时的“扬州美妞”正和顾凌舟赏月,七月半,月亮最圆,夏夜的醺风与其他风都不一样,温暖,温和。如同歌女抚琴,哼唱三两小曲一般。
      “明天就是你的生辰了,不在扬州过,会不会不习惯、不安心?”顾凌舟趴在室外的通风走廊的栏杆上看着皎白的月亮。
      “只要能在生辰日后活着,就不会不安心,再说了,我十五年以来,除了百日宴,没参加过自己的生辰宴……”江笙时想起这些,不由得叹气,“还要整日对自己的亲兄长提心吊胆,我和他们的关系,比路上的陌上人和我,还要生疏。”
      今夜入眠时,江笙时本来想躺在床上酝酿睡意,谁知顾凌舟老师担心江笙时会水土不服,来来回回从自己的中庭小院跑到后院十几次,仿佛自己稍有不慎,他便会一命呜呼。
      “笙时?有没有身体不舒服?睡得着吗?饿不饿?”
      “师父,我没有不舒服的地方,马上就睡着了,而且我一点也不饿。”
      一开始,江笙时还会耐心回复,可当顾凌舟问了三十遍之后,江笙时不堪其扰,凭着最后一点耐心道:
      “我没事!很晚了,师父快去睡吧!”
      江笙时没睡好多少,顾凌舟跑去后院,要么来回踱步,要么打开窗户问江笙时想不想吐。江笙时本来不想吐,但是被顾凌舟吵来吵去,江笙时快要吐血。听多了,江笙时胃里的食物都在翻江倒海。他实在受不了,下床推开门,直勾勾的看着门外的顾凌舟。
      “怎么出来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想吐啊?”顾凌舟扶着江笙时的肩膀晃了晃,晃得天旋地转,江笙时觉得自己真的要吐了。
      “本来……不想吐的,被、被你吵得快……呕!”
      得亏房间楼梯旁种着一些华早,江笙时扭头涂在了花圃里,黄色、夹杂白色的呕吐物哗啦啦落在花圃的泥土里,稠的稀的碎的整粒的饭菜全被一股脑地吐了出去。有些卡在嗓子里出不来的,只能拼命咳嗽咳出来。
      这倒是给了这些花草不错的赏赐,只是这些呕吐物奇怪的味道令人一言难尽,等江笙时缓过来后,第一句话是:“师父,我求求你别问了行吗?有心思关心我,怎么没心思关心关心薛垣会不会水土不服啊?”
      “他不服什么?他也是在京城才被我捡来的。”顾凌舟一边帮江笙时顺气一边说。“那……他是怎么做你徒弟的?你在京城做将军时就收徒了?”
      “不是,他是在我逃去扬州的路上,在京城捡的。”
      那天顾凌舟拿上包袱准备离开京城,却在马车疾驰而过时看到一个可怜的,大概十四五岁左右的孩子衣衫褴褛地蹲在地上,揣着一个破破烂烂的饭碗,像是在乞讨。
      顾凌舟想要施展一点对京城的最后一点善心,于是打算下车给这个孩子一点铜钱。
      他走到这个孩子面前,一靠近,这个孩子就抬起头看着他。
      他顿时觉得有些眼熟,和他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很像。
      “在这儿乞讨很不容易吧,想不想和我回家?”
      那孩子瞬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激动地说:“当……当真?”
      “我顾凌舟说话做事,向来当真。”
      到了扬州后,顾凌舟见这个孩子没有姓名,便随便给他起了一个,但是因为不是亲生父亲,就没有给他赐字。

      原来薛垣是孤儿……江笙时想,师父捡到他,薛垣一定觉得他如同自己家人一般,也难怪会如此对待自己了。一切都情有可原……
      漱了好几遍口,那股恶臭的味道才终于散去,顾凌舟的确没来叨扰他了,但江笙时又在想其他事情——那舞剑少年还在京城么?他是什么身份?会不会看不起我?如果找不到他怎么办?找到了怎么和他说?师父会不会知道?其实,如果找到了,又该怎么和他相处?如果我说我想和他在一起,师父会同意吗?
      ……翻来覆去,终是一个醒字,明明是舟车劳顿,明明脱离了旧城的噩梦,但他就是睡不安稳。直到丑时,他才缓缓闭眼,脑子却出奇地躁,被子被蹬翻好几次,就是没办法静下来。
      丑末寅初,他总算是睡着了,可平时这个时候的他都快醒了。这寿星倒是头一回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结果跑到前院,一群人聚在门口不知道在干什么。他走到顾凌舟身边,看清门口来了一群人——是皇宫派遣来的宦官。
      “江氏前礼部尚书江启源之子江笙时,今日生辰,皇上特意赏赐黄金一百两,白银三百两,丝绸七百匹,瓷器三百件——钦此。”江笙时被推倒前面,随后,江笙时身后的仆人全都齐刷刷跪下谢恩。
      江笙时正要双膝跪下,学着父兄的样子行礼,可一瞥,看见顾凌舟一撩长袍,单膝下跪,抱拳行礼,颇有将门风范。就连薛垣也是如此,他明白,文臣武将最大的区别,是骨子里的不同,他若是想做一个真正的将军,从骨子里就得不一样。
      他也撩起圆领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做军姿。这可把那些钦差的宦官吓得不轻,忙问:“江启源尚书,江予兮尚书皆为文臣,你行军礼做甚?”
      江笙时只道出十字:
      “他们为文臣,我要做武将。”
      他们也没多过问,走了。顾凌舟站起身,却愣在原地不为所动,欣慰、震惊、赞叹、欣赏,百感交集。既然江笙时已经下定了决心,那顾凌舟就要花心思培养,让他成为真正的将领。自古忠孝难两全,顾凌舟算是体会到了。也体会到了江笙时决绝的心,人为少年,鲜衣怒马,不能被家族牵制左右。
      “师父?怎么不回去?”江笙时问道。顾凌舟回过神来道:“没事儿,待会儿,我要和你,和薛垣去一个地方。”
      “师父,没人知道我在这儿,江家的人也不知道我在京城,更何况他们根本就不会给我庆祝生辰,你现在的身份不便于现身朝廷,是谁告诉皇上今日是我生辰的?”江笙时其实一开始就想问这个问题,他缜密地分析每个人的行事动机,却找不到一个符合的人选。
      “如果我说了,可别震惊:那人是你哥江予兮。我以为你不会想到这方面的问题,不过,你很聪明。”
      江笙时不敢置信:怎么是他?为什么是他?他安的什么心?他应该是猜出来我在京城了,那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他不会是在抢人吧?他想让我在建瓯打牌。他待我好,以此与你划清界限?不对,没那么简单,还是他想在皇上面前博取信任?从而揽权呼风唤雨?”
      顾凌舟想不到江笙时的谋略如此之深,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遇事沉着不慌,也并无冲动,想起来,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只会在战场乱杀,不论三七二十一,只想着封狼居胥,要做天下最有名望的将军。
      “两种都有,不过他最希望的,还是获得皇上的赏识和信任,若此举能让你归顺于他为他效力,那自然是一举两得,他这一招,是谓一石二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他们为文臣,我要做武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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