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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入朝廷,水深孰为渡舟人? 江予兮为了 ...

  •   “那我们,现在是回去还是……”江笙时想:已经这样了,师父还有闲心能逛?结果顾凌舟直接来了一句:“来都来了,早回去反而更惨。去东市逛逛吧,为师没吃早餐。”江笙时有点儿措不及防,怎么这师父这么流氓?
      这次顾凌舟倒没怎么跑,而是慢慢跟着江笙时在后面走。看着江笙时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身影,恍惚间真的有一种养孩子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如果有孩子,肯定也是和江笙时一样。
      江笙时把顾凌舟带到了东市,他老远就闻到了酱香饼的味道,他的口水快要止不住地流下来了。东市的繁华并不比其他冷淡,街上人山人海,叫卖声吆喝声相映成趣,响成一片。顾凌舟的眼神很明显已经被酱香饼完全勾引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对他回眸一笑呢。
      他屁颠儿屁颠儿地跑到卖酱香饼的摊子前,连咽下几口唾沫,对摊主说:“一套酱香饼,多谢了。”那眼神都快发光了,摊主一边用油纸给酱香饼打包,一边打量着这个小伙子,心想:这小伙子长得是真俊啊……
      当顾凌舟接过那一袋热腾腾,喷香四溢的酱香饼时,迫不及待就咬了一口,饼皮酥香脆韧,和着浓稠咸香的酱一起进到他的口腔。每咬一口饼皮,酱汁就会从缝隙中窜出来,充斥着整个口腔,唇齿留香。酱香饼里的酱很好地中和了干巴的饼皮,在给饼皮调味的同时,更加湿润了整张饼,丰富了口感,让每一口都充满了惊喜,而不至于口感单一枯燥。
      十里以外都能闻到这股味道了,更别说站在顾凌舟身旁的江笙时了,他想吃一口,又怕师父不给。只好看着,越凑越近。
      顾凌舟早就察觉到了他炙热的眼神,知道他想吃,但就是不给。他欠,就想逗逗自己的小徒弟,又咬了一口,还故意发出赞叹沉醉的声音。江笙时气不过,又不能对自己的师父怎样。真想揍他一拳。
      “你也想吃啊?诶,不给……行了行了,给你吧。”江笙时察觉到了一点,就是顾凌舟说要把酱香饼给江笙时的时候,语气中没有一点点不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情绪,就像是专门买给江笙时的。他似乎吃酱香饼,小吃之类的东西,都只吃几口就不吃了,再加上整日舞枪弄棒,这或许就是为什么,顾凌舟不像其他江笙时见过的将军一样膘肥体壮。
      他们边吃边逛,因为太好吃,江笙时把整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忍不住下咽。走着走着,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含含糊糊地说:“师父,我带你吃徒儿最喜欢吃的栗子糕吧!”
      “噗……”顾凌舟被江笙时这幅可爱样逗笑了,“你先把你嘴里的酱香饼咽了再说话,小心别噎着。”
      说着,江笙时已经把他拉到摊子上了:“师父,你试一下,这儿的栗子糕可好吃了!我小时候……但凡能出一趟家门,总是要吃一次的。吃过一次就忘不了。”
      其实顾凌舟并无认真听江笙时所言为何,他看着江笙时发着光的眼睛,亮亮的,从他眼里,只能看得见自己,再不见其他东西了。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但不知如何说出口,也不知到如何能描述。如同春风拂柳,撩人心弦,若隐若现。
      “师父!你吃一块!“江笙时把一小块栗子糕递到顾凌舟面前。顾凌舟低头把栗子糕吃了进去,那味道一下子就捕获了顾凌舟的心。与方才咸香的酱香饼不同。栗子糕香甜软糯,栗子香浓甜软,入口即化。不会太干,也不会甜过头。栗子的香味在舌尖萦绕,久久不能散去。
      之前顾凌舟以为江笙时不会吃,现在才发现,这品味,能和自己论个高下了。“嗯!这栗子糕不错!”但他转而又觉得奇怪,“江家二少爷,这种点心难道不能做?”顾凌舟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栗子糕,说道。
      “都不合我胃口,要么栗子煮的不够软,栗子不够甜,糕点太软,不软,太甜,不甜……配料不对,色泽不对……诸如此类。总之我都不喜江府做的栗子糕的味道,只喜摊子上刚出炉的,用油纸包着的。感觉这种栗子糕和其他地方卖的都不一样。”
      顾凌舟:没想到江笙时嘴还挺叼。
      他们这一路上吃的点心那是不少,不仅有吃的,还有喝的……看到什么想吃的就吃什么。
      “行了,先回去吧,再不回去王姨可能会打死我们。”顾凌舟虽然嘴上说着要走,心里却还惦记着江笙时手里热乎乎的酱香饼和香甜软糯的栗子糕。
      ……
      “如今啊,是你江予兮坐上礼部尚书的位置,树大招风群龙无首。且不论朝堂,就是江家,就危机四伏。你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上位,就不怕……引火上身?”江予兮其舅杨卉弃赶来江府,说是祝贺好外甥升官,实际上,也是为了拉近关系,好在朝廷上有个遮阳伞。
      此人那是阴险狡猾的很,处事及其圆滑。文武党争,他一员正六品文官,竟在武官得意之时果断投靠武官。引得众文官大怒,武官却极力保他。这种奇异景象绝无仅有,他能算得上见风使舵第一人。直到现在,他在朝廷还是一片骂名。
      江予兮自然也不喜欢他,但谁让他是自己的舅舅呢?再怎么看不起,对于长辈的尊敬还是得有。杨卉弃就利用这一点,求江予兮游说其他文官,让他们不至于和杨卉弃结仇。
      “另人终为江家旁支,外人不便插手此事。更何况,这位子本就应该是我的。”江予兮咬着后槽牙,“江家,应该有人出来当家做主,我有妻有子,还是江家长子,不论如何,爹的位置都会被我取代。不仅如此……我还要爬到更高的位置。”透过杨卉弃,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血海深仇。
      “你与我说,你要入京?”杨卉弃一边举着羊脂玉盖碗茶,一边抓起梅脯往自己嘴里送,吃完看到自己手上粘上了糖分,还要唆一下手指,啧啧作响。
      这动作把江予兮这种世家公子恶心到了,江予兮当时就翻了个大白眼,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又默默地把那一罐果脯挪到了桌子另一边,离杨卉弃最远的一边。还嫌弃地擦了擦自己的手。
      “是,我若不入京,顾家定会见缝插针,重获圣上恩宠,江家地位不保,你的脑袋说不定也会掉。到时候别让我保你。”江予兮抿了一口扬州绿杨春,随即将茶盏重重地砸在酸枝木圆桌上,“我现在唯一顾虑的,是如何向皇上说明,我不顾孝道,擅自入京。”
      “这个简单,说多点儿好话,别拍马屁,一定要说自己如何忧国忧民,如何尽心尽责。多上谏,效仿魏宰相。”杨卉弃倒是真敢,把自己“独家秘笈”倾囊相授,“话说,江笙时这个绊脚石,你打算怎么处置?”
      “杀了,他碍眼。”短短“杀了”两字,足以杨卉弃魂飞魄散:“什么?!你要杀了他?为何如此?有何益处?”
      “他成天与那顾凌舟待在一起,魂迟早被勾走,况且……我总觉得,他是不小的威胁。”
      “哟,怎的还有脸回来?你不知你那大徒弟念叨了你多久?”王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回来,语句中无一不是对顾凌舟的嘲讽。
      一个时辰前……
      “师父呢?怎没见着他?”薛垣在顾府绕了几圈都没见到顾凌舟,开始问王姨。
      “他呀,早就起来和小徒弟上西市玩儿去喽!你看他,不仅自己去快活,还要拉上小徒弟!四处疯玩没个正行……”王姨说话的声音如同背景音一般,薛垣脑里只有:去……西市?他从未同我去过,为何带他去?为什么是江笙时?!我到底哪儿比不上江笙时?!明明只是拜师不到一个月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师父只喜欢江笙时?!
      “他念叨我作甚?功还练不练了?!”此话一出,把江笙时吓得怔了怔——他总算是发现,师父对自己,总是温柔无比,时而如同孩儿一般幼稚。但对薛垣,永远板着脸,如此严厉。江笙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愧疚,这种愧疚是对薛垣的。他不知道是否因为自己太过锋芒毕露,盖过了薛垣。所以他对薛垣心生歉意。
      “诶唷王姨,我快饿死了!”顾凌舟又恢复了往日神情,缠着王姨撒泼,江笙时觉得,刚刚顾凌舟严厉的眨眼一瞬,只是自己看走了眼。是啊,我接触的师父,怎么会是刚才那副样子?“去去去!今儿你甭想吃一口我做的饭!怎么?去集市没吃饱?”王姨一下挣脱顾凌舟,“话说,你没带小徒弟去南市吧?”
      “王姨!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怎么会带笙时去那种地方?!他还小呢!”顾凌舟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迫不及待想把江笙时护入怀里,谁也碰不到。
      “王姨,你真不想让我吃饭了?这么狠心?”顾凌舟还在哀求。
      “甭想!一口都别想吃!”王姨越想越气,“我没打死你就不错了还敢吃饭?!”
      “要我说,江笙时在门外跪着得了!身为弟子,不好好练功,反倒与师父一起去玩,天理何在!规矩何在?!”薛垣从后院走到中庭,见他们都在,王姨似乎还在指责顾凌舟。
      他想将所有罪行全部推到江笙时身上,只为护着他的师父。
      他没想到的是,江笙时会接受这些莫须有的罪行,没有反抗,没有波澜,甚至觉得这些都是他罪有应得。“是,徒儿知错。徒儿江笙时,甘愿受罚。”薛垣一愣,心说:这小子有病吧。只见江笙时说:“是我让师父带我去西市的,若说绝食禁闭,也应是我才对。”江笙时低着头,久久不抬起来,像一只遇到危险的刺猬,将自己蜷缩起来,坚不可摧。这是江笙时最熟练的技巧,低头认错。
      “什么话?!别人说什么你就认了?我不吃就不吃,这我认了。我不需要你帮我顶罪。”顾凌舟应该是唯一一次如此严肃地对江笙时说话,而这竟然还是为了护着他。江笙时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但他实属想不明白,为什么师父这么护着他。
      顾凌舟话毕便走到后院,一下坐到大理石凳上,手撑着桌子。望着六月金乌透过青涩梧桐洋洋洒洒落到桌上的浮光。心里憋屈,又不能说。好在,随着布履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江笙时也来了,手上还端着茶盘,方才顾凌舟没有注意到,这茶是江笙时自己看的。而本应让宸宸端进来的茶盘,被江笙时拦住,自己亲手端进去了。
      “师父。”江笙时唤了他一声,轻轻把茶盘放下,示意顾凌舟喝茶。顾凌舟却没合,江笙时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位置上,看着他道:“还在因为绝食的事怄气呢?别气了,其实王姨也是为了让你的身份不被暴露嘛,现在和你作对的人这么多,眼线密布天涯海角。”
      说着,王姨“说曹操曹操到,”她拿着一封信走来,把它拍到桌子上,道:“小徒弟,你的信。你哥寄的。”江笙时心里升上一层不祥的预感,他其实不大想看,江予兮什么德行,他是知道的。尤其是江启源死后,江予兮流露出的伤心不像是真的,江笙时总觉得,亲爹的死,另有蹊跷。
      但他又想,不看父兄的来信是大不敬,趋于这种腐朽观念的压迫下,他还是打开看了,信上写着:
      “见字如晤。
      我将于明日启程入京,朝廷公务繁忙,需尽快启程。你留在扬州,照看好自己和家眷。”
      江笙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他不知此次江予兮入京,对江家在朝堂的影响有多大,也不知自己会在他的阴影之下活多久,更不知道江予兮为何要给自己写这封信。明明自己在江予兮眼里连他玩的鸟都不如……
      “江予兮给你写了什么?”顾凌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说,他要启程入京。”
      顾凌舟察觉到了,他写着封信告诉江笙时去向的原因。他一定知道,顾凌舟会问江笙时,顾凌舟知道了他回京的消息,一定也会跟着回去,到时候再一网打尽。他喝着茶的手一顿,眉毛一挑。把茶杯缓缓放下,道:“这家伙,当真是一日都等不及了。”他语气沉下来,“笙时,收好包袱,明日我们也启程回京。”
      “为何?!”江笙时不明所以。“笙时,你当真不知江予兮此次为何入京?”顾凌舟问。江笙时摇了摇头。顾凌舟道:“江启源一死,江家不论是近亲远戚,都盯着他礼部尚书的位置。而江予兮,不是想当搅屎棍就是想当定海神针。哼,”顾凌舟止不住嫌弃,“一块破铜烂铁,还相当定海神针?”
      他一抬头,对上了江笙时的目光:“抱歉,我方才是不是冒犯到你了?”顾凌舟如梦方醒,才想起江笙时是江予兮的亲弟弟。
      “啊?没有没有。我和他,关系没那么好。”
      顾凌舟摸了摸自己的衣袖,从自己的衣袖里摸出来一把钥匙,抓起江笙时的手,把钥匙放在了他的手上:“你不是很喜欢我的武器房吗,京城那边有个更大的武器房,钥匙就放你这儿了,记得保管好。”江笙时看着手里的钥匙,有些不知所措:一个将军,愿意将他的武器房给你保管,交予自己,非命定之人,便是十分信任的亲近之人了。可自己明明才百事没几日,这两个他江笙时占哪样?他实在想不通。
      顾凌舟转身从武器库拿出两支长款红缨枪,把一支扔给了江笙时,道:“你短剑底子不错,不用特意学。长枪,出征沙场最常见的武器之一,也是每个将士必须学会的武器。
      “长枪,及各器之大成也,分为三势:刺、扫、挡。刺:有短刺,长刺。需出其不意。
      “扫,手握一端,横扫一圈,矛尖划过即可毙命。也是最容易上手的。
      “挡,如堤坝挡洪。当千军万马压在你身上时,横挡一记……当三者结合,组成一招一式,便是战场御敌之术。”
      江笙时听得极为认真,顾凌舟的每个停顿,每个分句,江笙时都不舍得放过。他看着顾凌舟给他示范动作:长枪在半空划圈,随着他的动作一起一落,仿佛与他融为一体。长袍盛满了风,露出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江笙时有些恍惚——师父这身姿,竟与幼时我在京城看到的那个舞剑少年十分相似,只是没看到那人长什么样,此次入京,定要与他结识一番才好。
      他想着。自己也拿起红缨枪,跟着师父的动作挥动枪杆,一刺一收,一挥一绕,一提一压。都学得十分到位,不仅形似,连神都有几分相似。江笙时学经文不怎么快,一篇古文得钻研一天。学舞枪弄棒倒是出奇地快,不消一炷香便能做到别人一个月才能学到的东西。
      江笙时幼时跟着教书先生浅学一点武术时,自己一琢磨,后来能把先生打趴下,吓得先生只敢教他诵经文。
      顾凌舟看他学的差不多,手腕一收,长枪乖乖被收回去,斜着插进院厅汀步的石英沙地里。
      “做的不错啊,咱俩过两招?”顾凌舟的语气可不像对徒弟说话,倒像对战友。江笙时颔首,示意接受挑战:“那就请师傅赐教了。”江笙时温润的脸和眼神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凶狠,还真有上阵杀敌的感觉。
      顾凌舟让他一步,江笙时也抓着这个机会,先入为主,刺向对方腹部。他就看准了顾凌舟会躲,没有一刺到底,见好就收。顾凌舟侧身一闪,想从后面扫倒他。结果江笙时下药转身,在长枪下挥出好看的弧线,青瓷色的圆领袍与红色的枪相映成趣。
      这几回合打得那是有来有往,顾凌舟把力悬着,省得把江笙时弄伤了,最后心疼的还是他自己。但他后来发现,江笙时这小子杀伤力不高,但是真能耗,应该也悬着力,几回下来,顾凌舟竟也有些累了。
      双方抵着枪僵持不下时,顾凌舟把枪用力往上一挑,直接缴了江笙时的枪。江笙时随即下跪:“徒儿终究才疏学浅,还请师父赐教。”
      “你这功夫,已经能登天了!薛垣那小子,第一次对招,才撑不过三分钟。”顾凌舟在江笙时之余,顺带拉踩了薛垣一把。他做下了喝了口已经凉透了的绿杨春,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和一个小孩对了这么久,看来还是年老不中用了。
      他走出院外拱门,找到在院子里忙活的王姨,站在她身前。王姨一台都看见他,惊诧道:“嘿!你干嘛呢吓我一跳。”
      “我要回京,通知一下宸宸、马夫他们备好包袱,明早启程。”对着王姨,还是在刚吵架不久之后,没有撒娇,没有生气,预期冷淡地交代。王姨鲜有地在她身上看到了“成熟”两字。
      “什么?你真不怕死?!”王姨噎然,不知说他什么好。
      “江予兮给江笙时写信,说他要入京。江启源的死,江予兮入京,你不觉得奇怪吗?”王姨听出顾凌舟的言外之意,“我不能让他独揽大权!否则整个顾家都要完!从我收了江笙时这块又烫手又香的饽饽时,我就知道我不能在扬州躲一辈子。如今江予兮入京,算东窗事发。我也该面对这些破事儿了,我已经长大了,留不住的。”
      王姨知道,这小子不是装作成熟,是真的长大了。不论是心智,还是谋策,都成熟得多。她点头跑出门,向马夫交代之后,又在顾府忙里忙外了。
      江笙时在院子里收拾包袱,琢磨武功,一坐就是一下午,以至于完全忘了什么是饿,直至夕阳西沉,长瀛的金乌收敛了颜色与光亮。江笙时倏然抬头——都这么晚了?!再摸摸早已贴上后脊梁的腹胃。想找点东西吃吧,又得陪着师父绝食,不吃吧,又实在饿得慌。
      他看了看和他一样饿得快吹灯拔蜡的顾凌舟,心说:我能不吃,那也不能委屈了师父。他以散步为由出去溜达,趁王姨在□□收衣服,溜进厨房拿了几块牛肉和一些香料,一捧生菜,进生火起灶来。
      牛肉切成小块,加上生抽、酱油、自然、蒜蓉混合腌制。入味后和着高汤炖煮。再汆一把细面,汆烫好后过凉水。葱段,蒜蓉,辣椒面备在上面,淋上热油,碗里的香辛料嗞啦作响,满屋飘香。再把炖好的牛肉和汤一起浇在面上,白里带黄的面汤瞬间染上了红褐色。
      最后码上几片生菜,一碗牛肉面出国。色、香、味俱全。他拿着托盘把面端进小院,发现原本坐在石凳上看书的顾凌舟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夕阳穿过青灰色院墙与梧桐树的叶子,与顾凌舟撞了个满怀。
      眼睑轻合,眉头紧蹙,脸颊被阳光照得微烫。江笙时只消看一眼就被迷住了,此时的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真好看。
      江笙时把面放在另一张石凳上,轻声对顾凌舟说:“师父,你饿吗?”
      “饿死了……”顾凌舟抬起头,“哪个挨千刀的做牛肉面做的这么香?!”他睁开眼,一脸不耐烦,全然不顾自己的脸被压红了。
      “那如果,那个挨千刀的面是做给你吃的呢?”
      “什么意思?”
      “师父,闭眼。”顾凌舟倒是真乖乖闭了眼,再次睁眼时,桌上赫然摆着一碗牛肉面。好么,那个“挨千刀的”就是他的宝贝徒弟。
      “你还会做菜?江家不是向来推崇‘君子远庖厨’来着?”顾凌舟一边说,一边夹了一筷子面条往嘴里送。
      “我可能这辈子也没能像我爹希望的那样,做一个真正的君子。我就乐意学,还学得快,可爹娘……”他说到这,哽咽了一会儿,不为江启源的死,也不为现在寄人篱下的苦,他哑言,是回想起这十五年里亲爹的严厉期盼,亲娘的偏心和亲哥的贬低冷眼……整个家族,除了亲爹都不看到自己的愁,他的姓于他而言,还是太重了。
      “爹娘虽然生气,但总不能把我的手给剁了,也只能由我去。”
      顾凌舟吃了半碗,饱了,剩下的那些,自然就落到了江笙时的胃里,天气本就炎热,暖呼呼的牛肉面更令人大汗淋漓。江笙时吃着,脸上不觉沁了一层汗。
      夜幕沉了,晚风吹过,把云吹散了,露出斑斑点点的星光。江笙时的心绪不减,想着明日入京,背井离乡,怎样才好。这心绪一直扰到戌时三刻,整个顾府都睡了,他还没进房,一片静谧的夜色里,□□筒车的水声格外吵闹。
      下一秒,顾凌舟的房门被敲响。顾凌舟睡眼惺忪地问了一句:“何人?”
      门外江笙时的声音响起:“师父。”听到这声音,顾凌舟的睡意消下去一大半,于是亲自下床起身开门。“师父,我说不着,我能……和你一起睡吗?”顾凌舟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杵在原地,低头看着江笙时无辜的,闪着光的眼睛,心里闪过万千想法:
      这小子为什么想和我睡?害怕?可他害怕什么?还是想家了?嗐,小孩还挺可怜,要不让他进来?但……总感觉怪怪的。
      “行吧,你……进来睡?”顾凌舟的语言系统不受脑子控制,想的和说的挨不着边,江笙时冲他一笑,见牙不见眼:“谢谢师父!”这一笑,让顾凌舟又被雷劈了一记,脑子彻底空白了。
      顾凌舟坐在床边,说后悔吧,那也没有,说不后悔吧,他又如此拘谨。真奇了,又不是和小姑娘一起睡,这么紧张干嘛?困意再次袭来,顾凌舟没想太多,倒下床就睡了。
      江笙时也躺下了,但没闭眼,结果,顾凌舟一翻身,直接把江笙时揽入怀中,还越搂越紧,手自然而然搭在江笙时腰上,把他往自己怀里捞。
      这样亲近的距离实在让江笙时无所适从,挣开吧,又怕惊扰师父,只能任他搂着,就着这姿势,去见了周公。
      梦境之中,词曲之景若隐若现:
      朱帘红幔垂落,薄纱透。件件青衫渐褪琼浆流。
      春满堂,泪沾床,欲难收。声声嗔嗔泣泣枕被皱。
      当江笙时惊醒时,已经辰时了,他挣开顾凌舟的手想起身下床,顾凌舟却不让他下去:“唔……时间还早呢,再睡会儿。”江笙时可不惯着这师父,直接翻身下床,动静越大越好。
      顾凌舟何等冤屈!他觉得现在让他去长城他都能像孟姜女一样哭出来,哭得像窦娥一样,六月飞雪。
      江笙时感觉自己浑浑噩噩,好像还在睡梦当中,他发现自己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于是跑到后院把衣服换了洗了,顺带给自己洗了个冷水澡
      他顿觉自己糟透了,竟然对自己师父忤逆不敬,违背师徒之道。
      他出水换好衣服后,刚开始洗衣服就被顾凌舟撞见,跟猫抓老鼠似的。
      顾凌舟自从被吵醒之后己无心睡眠。江笙时和安神散一样,昨夜顾凌舟抱着他,一夜无梦,安稳得很。
      顾凌舟出了房门,左右不见这小南蛮子,出了后院去找正撞上薛垣,薛垣一见着他便问:“师父,我们为何要入京?”
      “我入京自有我的理由,你不必打听。”说罢,顾凌舟便回到后院,从后门拐进□□小池,这次见到了他的江笙时。他一眼便看到江笙时在洗衣服。
      “为什么不让王姨洗?”顾凌舟道。
      “不关你事。”江笙时这短短四字,让顾凌舟更加委屈了:“不是,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儿?你出去打听打听,哪个徒弟能被师父抱着……唔!”顾凌舟话还没说完,脸上就被泼了水,连带着长袍一起湿了
      江笙时反而幸灾乐祸,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咳咳……昨天……是我糊涂了,算我犯了痨病行了吧。”
      “昨晚忘记问了,你为什么睡不着?”
      “我怕……我梦见兄长杀了我。”就如同上次那样。听罢,顾凌舟从鼻腔里发出不可闻的轻哼,像嘲笑轻蔑,又像自暴自弃,无奈自嘲。他逃去扬州,就是为了躲避朝堂之苦,可现在呢?这一切好像又和江予兮——他的宿敌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为了保护江笙时,这个他被迫接受的徒弟,他多多少少要再拼一回,与这朝廷。
      巳时他们出发入京。为了照顾两位女子,王姨,宸宸都在车上。顾凌舟知道,让薛垣和江笙时坐在一起,肯定要打起来,于是以辅导马术为由,和江笙时一人骑一匹马。
      “如今六月,到长安得一个月左右,刚好赶上你的生辰,到时候,去府上好好庆祝庆祝,给你办一个大一点的生辰宴。”顾凌舟对江笙时说。江笙时有些震惊,师父竟然还记得自己的生辰!想到此处,他即有惊喜,又有落差。
      若不是每年七月十五中元节,自己的娘亲总要说:“哼,扫把星,生辰都是和鬼一起过的,真够晦气!我呸!”江笙时真记不住自己的生辰,毕竟,他们从来没有认真地给江笙时办过一场生辰宴。
      “师父,还没问过,你生辰是什么时候?”江笙时收回思绪问
      “很好记,上元节。”
      上元节……呵,是啊,一个拜神,一个避鬼。一个上元节出生的人,又怎么能是江笙时的触及到的人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初入朝廷,水深孰为渡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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