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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笙时 顾凌舟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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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野·第三章
“不赖啊,就是箭头有点儿歪,握着弓的手有点儿使不上劲儿,不过这也不怪你,毕竟你还小嘛。”
“师父,你为什么不让我在卯时练功?那时太阳还未升起,也挺凉快的。”
“屁话,你师父什么起的你今天没体验到啊?甭想委屈我早起,除非我出征,不然免谈。更何况,小的时候我就是卯时练的功,现在一提起这事儿我就觉着膈应,别提了。”顾凌舟坐在大理石凳上,撑着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又说漏嘴了,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了下去。
江笙时接连放了好几个箭,一次比一次有准头,离最中间那一点红心越来越近。顾凌舟看呆了眼——这小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强,也许那一天真的,快要到了。
他走到江笙时旁边,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低下头在他耳边说:“沉住气,你要放心,想着你最在意的心上人就在你旁边,和我一样扶着你,记得,一定要沉住心。”
他的声音极其温柔,和那个跑去饭桌吃饭的顾凌舟又是不一样的样子,江笙时扶着弓,心里想:心上人?我没有心上人啊,那就……把心上人暂且想成师父吧。
就这么想着,江笙时又拿起了一支箭,拉开弓,将全身气力放在双手,一箭发射,正中靶心。顾凌舟笑了:“不愧是我徒弟,天资聪颖过人,我没看错。”
“师父过奖了,徒儿并不是天资聪颖,只是师父教得好——师父,我能练长枪和剑吗?”江笙时又发了几箭,都是正中靶心。他练着练着突然开口找顾凌舟搭话。
“你想练?你想练就练呗,正好这两样我还挺擅长。改天我教教你。”
江笙时眼馋那房间里的长枪和剑很久了,他迫不及待想进去练练手,耍两把剑。可惜这些东西,别说练了,他就是看也看不到。他生长在政治大家庭,自然是重文轻武,那种被教书先生逼着赶着读经书,诗句的生活,他早就腻了。什么诗词歌赋,什么诗经楚辞,连魏晋诗词,他都已经快要翻烂了。
还是在他八岁的时候,随父亲、兄长入京看江予兮殿试。自己偷偷摸摸跑到了一个墙角,看到一个比他大七八岁的少年在院子里练剑,那身影飘逸又坚毅,剑在他手里似沾染了一点儿仙气,如此仙风道骨,看得他入了迷。
结果他看着看着,江启源过来一下子把他拽回去了,还斥责他:“你要做的,是身入朝政。治理国家,天天看这种打打杀杀的东西有什么用!将来上朝,你还指望像那些武将一样口无遮拦?!你也不学学你大哥!”
江笙时恋恋不舍地走了,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院中的少年仍在舞剑,身子轻盈,流畅婉转,刚中带柔,绵里藏针。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对生活的向往,可惜他姓江。
“小徒弟!吃完饭要不要吃几块酱香饼解解馋?放心,没人和你抢。我不会让顾凌舟那家伙抢走的,快来快来!”江笙时思索的时候,每一箭都仿佛射在了他自己的父兄上。如果他们不曾阻止自己,那他应该是个挂帅亲征,驰骋疆场的将军吧。
只是现在,后院的隔墙边,王姨来让江笙时去吃几块酱香饼,他的心思被打断了,他反应过来时,向师父使了个眼色,示意能不能去。
顾凌舟点了点头,随后起身想和他一起去外面。
结果江笙时是出去了,可他身后的顾凌舟却被王姨拦住了:“王姨,你这不厚道吧。”
“怎么个不厚道法?”
“为什么他能吃我就不能吃?”
“不健康。”
“他吃就变健康了?”
“人家是年轻小伙子,你个万年的王八千年的狐狸还吃?”
“他孝顺孝顺师父我怎么了?不然你觉得我收这个徒弟是作甚?”
他们正争吵时,江笙时已经拿着那一袋酱香饼回来了。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两人遛狗似的绕着江笙时跑,江笙时看看王姨,又看看顾凌舟,心里满是疑惑。
突然,顾凌舟跑到了江笙时身后大喊:“徒弟!她不仅不让我吃酱香饼,还打我!你说说!这还有天理吗?”
“你……打不过她?不可能吧。”江笙时转过身一脸不解地看着他。“那不行,不能对女生动粗,厉声呵斥也不行。”
“也是,但……你想让我干什么?”江笙时点了点头,但还是满脸疑惑。
“你跟王姨说说,她不敢打你的。”
“咳咳……那好吧——王姨,你别打师父了,他也只是一时嘴馋,就让他吃几块吧,你大可放宽心,徒儿不会让他吃多的。”江笙时这一开口,王姨也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尤其是不出实在憋屈的很。她啐了顾凌舟一嘴:“有你这样当师父的吗?啊?还需要徒儿来管束师父,真够厚颜无耻的!”
“王姨你高估为师了,我这叫无颜无耻!”
“你个臭无赖!我今天不打死你我就跟你姓!”王姨不顾三七二十一,抄起一旁的箭桶就要往顾凌舟身上砸。还是江笙时拦住了王姨:“王姨!算了算了算了……师父没和你动粗,甚至没失言,已经是他品行端正了,您老想想,大街上哪个粗汉能这般对您?你也退一步,各自安好,岂不妙哉?”
王姨终于肯放过顾凌舟,气哄哄地走出了小院。江笙时终于能把那一袋酱香饼放在桌子上了。顾凌舟一闻到味道就跑过来,眼巴巴的看着袋子。
“师父,这是你要吃的,你先吃吧。”江笙时打开纸袋子,把酱香饼倒在了琉璃盏上,让顾凌舟过来吃,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谁才是师父。
顾凌舟埋头吃了起来,但没有吃很多,才吃了那么几块,突然就对正在射箭的江笙时说:“你先慢慢练,我去隔壁院子看看薛垣。”
其实在王姨出来之前,薛垣就已经在后院门口看着顾凌舟了,只是他不想和江笙时共处,他觉着这样恶心。王姨气冲冲地从后院出来,看见薛垣正站在院外的白墙边,薛垣死死地盯着江笙时,像是要把他嚼碎吞食进腹。
“诶?薛垣?你怎么站在这儿?你赶紧回去,不然顾凌舟那小子知道你没练功又得骂你了。”王姨看到薛垣的身影,想招呼他回去,结果薛垣说了一句:“不会的,我就算干什么,他也不会对我和颜悦色的。”
“说什么呢,你可是他的大徒弟,他不对你和颜悦色对谁和颜悦色?”
“即使是师父的大徒弟,也只是他的徒弟而已,但我想要的,却不只是这一层身份。”薛垣的语气平淡却冷清,带着遗憾,但又丝毫不掩饰怒气。王姨自然不会懂他们所说为何,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走了。
他在院墙后等了一会,正好撞上了顾凌舟的目光。那眼神和他看江笙时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不近人情,又那么冷酷。
“师父……”薛垣在他面前,又变成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时,会有点儿小委屈,眼神委屈巴巴的。
“你怎么出来了?累了吗?”顾凌舟说。
“师父,我都在院子里练了一个时辰了,你都没来看过我,只顾陪着你新收的徒弟,你曾经教过我说不能喜新厌旧,可如今师父也是如此,不以身作则,你就不怕江笙时跟你学坏了吗?”
“为师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多嘴?!再者,为师信任你的能力,便不去你院子看了,江笙时毕竟从来没接触过,他们是文官世家,江启源能把他交到我手上,大概是他转性了吧。”
薛垣还是很委屈,但没跟顾凌舟说什么,跑回自己院子里了。
顾凌舟不理解,薛垣这孩子向来懂事,为何自从看见江笙时后就无理取闹?难不成是担心自己会把他赶出师门?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此时已经是戌末亥初了,他也觉得有些困意,伸个懒腰进房睡觉了。
次日寅时,院子里传来一阵阵弓箭中靶的声音。在睡梦中的顾凌舟把这股声音记在了自己的梦里,不过这倒不是什么美梦,他想起他大概十四五岁的时候半夜三更被父亲逼着练功,身上还只能穿一件担保衣服。京城的冬天是会下雪的,那些用来练功的武器都是直接摆在院子里的,每次冬天他练功都会把手粘在铁杆儿上,或是在茧子上加一层冻疮。
还有每当做不好动作,跟不上进度,就会被亲爹铁棍伺候。结结实实的铁棍砸在少年还未发育完全的脊椎上。那些痛和他的功名一起,刻进了他顾凌舟带血带肉的心肺里,坚硬的骨头上。
他的额头冒出了一身冷汗,倏地睁眼。再无睡意。
他着一身淡青色敞领袍,一番打扮后,他走出卧室,看到院子里练习射箭的江笙时,心想:果真是他。
江笙时看见顾凌舟起床,心里五谷杂陈,有惊喜,有开心,有疑惑,也有愧疚。“师父?徒儿是不是打搅师父了?我这就到门外的亭子里练,保证不会打搅到师父。”江笙时自进到他府邸起,就没有正眼看过顾凌舟,他对长辈从来都是低着头,垂着眼,弯着腰看他们的。
“笙时,你为何不敢看为师?是为师长得不堪入目?青面獠牙?沟壑满面?”顾凌舟坐在院子正中间的石桌前,手撑着脸,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当然不是,直面长辈,是对长辈的大不敬,更别说是师父您了。”江笙时依然是卑躬屈膝的样子,不敢看着顾凌舟。
“我不是你的什么长辈,我也不吃这种尊卑分明的东西,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当成你的长辈。我不喜欢这样的你。”顾凌舟把手放了下来,剑眉轻蹙。
江笙时明显被直白的顾凌舟吓了一跳,骨子里的尊卑等级是极难抹去的,他扑通一声跪在顾凌舟面前:“徒儿知错!请师父宽恕!”顾凌舟轻叹了一口气:他早就知道这条路很长,要改变一个人真的很难。江家的尊卑思想,对他的影响还是太重。
“我不是说了吗,我真的搞不懂你们这种政治大家庭。以后,你要是再做出类似这种把自己看低的行为,我就把你逐出师门!”顾凌舟见软的可能不行,就来硬的,“笙时,你知道作为在战场上厮杀的将士,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精湛的武功和计谋。”江笙时小心翼翼地观察顾凌舟的神色,努力答出他想要自己答出的答案。
“不,”顾凌舟摇摇头,“是能够征服领土的决心和自信。”顾凌舟小心牵起江笙时细嫩的手,把他拉向自己。
江笙时试着抬头看他,仔细看一眼就被迷住了——锋利的眉眼,干练的轮廓,给人一种安全感。但同时他身上散发的气质是严厉的,能一下就威慑住敌人,也许,这是作为一个将军,不得不历练出来的气质。可这双眼睛和气质,为什么碰到自己就变得温柔了呢?
“师父,你不是要教我练剑和骑马吗?”江笙时好不容易才从顾凌舟深情的眼神中抽离出来,想转移这个话题。
“趁现在还没那么热,我带着你去骑马。”顾凌舟道。
他说完,便牵着江笙时的手,去了门外。门外的马厩里有四匹马,一匹白马,也是四匹马里最高大的,最壮的,一批棕毛马,体型稍次,但毛色,光泽却不输白马。剩下两匹是黑马,体型微小,保养却一个不缺。
顾凌舟牵了那匹白马,拽着缰绳,对江笙时说:“你看看你能不能跨上去,跨不上就跟师父说。”说完就搬过来一个像台阶一样的矮台,让江笙时踩上去。
江笙时翻身一跨,跨上马背,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