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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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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次日鸡未鸣时,江笙时就已经被梦魇惊醒,他在梦里见到了如鬼魅一般的游魂,举着刀向他挥去,下一秒,人头落地。
他冒了一身的冷汗,六月天昼长夜短,此时的天已经亮了,江笙时更是一点睡意也没有,他害怕江予兮突然进来,让他噩梦成真。
江笙时换了一身青蓝色圆领袍,盥洗了自己,冰凉的水一下让他清醒。他整理了一下便随意出了门,扬长而去。他身侧没有一个人,堂堂江家次子竟然连一个随从也没有,一路上自然不少人都想来看他笑话。
江府坐落于闹市,而顾凌舟的仲顾府却在深山,待江笙时赶到已是辰末巳初了。江笙时握住门环,轻叩三下红木门,开门的却是昨日他怎么都看不顺眼的薛垣。“怎么是你啊?”江笙时正要说这句话,没想到被薛垣抢了。“我还想问你呢。”江笙时回道。
“来找师父的?他至少得日上三竿才起床,先请回吧。”薛垣眼神和语气里无一不透露出极大的嘲讽和无语。“没关系,我在这等着师父起床便好。”薛垣感觉有一张别人不要的脸飞过,呵呵,肯定是江笙时不要的。
江笙时说到做到,还真就站在门口等了一个半时辰,果真到了日上三竿,顾凌舟才肯起来。他洗漱换装完,摸摸自己的胃,心生一念——家仆王姨这个时候肯定已经出去了,这样他就可以偷偷溜出去到东市买他念念不忘的酱香饼了。王姨一直不让他买,说不健康,这导致顾凌舟甚至和她闹了一阵子脾气。
王姨从顾凌舟小时候就跟着伺候他,算他半个妈了,所以王姨说什么顾凌舟都特别听话,后来薛垣拜师,经常和顾凌舟一起皮,所以王姨对薛垣的态度和对顾凌舟一样,丝毫不给这个小男生一点儿情面,顾凌舟没脸没皮也就算了,薛垣可不是这种人。
顾凌舟起身走出房门,刚要走到大门口,薛垣又跑出来要拦住他:“师父你干什么去?”顾凌舟有点懵:“买……买酱香饼啊。”
“不用劳烦您亲自出去了,我帮你买。”
薛垣慌张的神情出卖了他,顾凌舟不解地问:“门外是有鬼吗,你怎么这种表情?”
“没、没有……”顾凌舟撇开他打开门,发现江笙时站在外面,顶着烈日,汗珠可劲儿淌下来,看得顾凌舟有点心疼:“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正值六月烈日当头,现在还是大中午的,汗蒸啊?”
“师父曾说拜师一事择日再决,鄙人认为择日不如撞日,于是特意登门拜访。”顾凌舟被他这么一说,觉得不收他为徒实在对不起江尚书以及江笙时本人的好意,招呼了两下让家仆宸宸看拜师茶。
他们挪步到中庭,顾凌舟突然开口:“既然你要拜师,那你就行个拜师礼吧。”江笙时有点懵,当这件事情真正发生时,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大概是十五分钟之后,拜师礼结束,顾凌舟翘着二郎腿半躺在椅子上,眯着眼,像是在补觉。“师父,你怎么不去东市买酱香饼了?“薛垣走进中庭,看见师父在椅子上补觉,又想起今天早上……不,中午的时候想去东市买他心心念念的酱香饼。
“去个屁啊,现在王姨应该早就开始回来了,去东市肯定会碰到她,明天再去。”桌子上正在临帖的江笙时抬头看了一眼顾凌舟,全身血液都往脑袋上去了,心脏砰砰直跳。
话落,门外就有一阵脚步声,随后是高昂的女生声:“顾凌舟!薛垣!你们两个兔崽子在里屋里干什么呢!不会还没起呢吧。”
江笙时猜出来了,门外的人应该是顾凌舟所说的王姨,而从顾凌舟对她的称呼上来看,应该不是母子关系,王姨应该是他们家的家仆,但关系不显然是一般的好。
“起了起了!王姨,我快饿死了,你快做饭去吧啊。”
顾凌舟见到王姨就从躺椅上跳下来,像八百辈子没吃过饭一样央求着王姨去做饭。
江笙时也见到了王姨,朝她行了个礼,王姨开口道:“这是……”
“哦,我新收的徒弟。”顾凌舟漫不经心地说,顺手抓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杯里晾凉了的扬州绿杨春。
“诶呦,这面相,得是扬州本地人吧,果然江南山水出俊颜呐!”王姨拍了拍他的脸,满口夸奖,这几年下来,她可是终于在这儿见到了一个入她眼的美男了,“想吃什么?王姨给你做!要是想吃外面的,王姨出去给你买也行,饿不饿呀,要是饿了我先给你拿点桃酥垫垫肚子。”
顾凌舟听到这句话要羡慕坏了,昨日王姨买的桃酥,一块都不肯给他吃,整个顾府就他一个受的欺负最多。连马夫都能分一块桃酥,他就不能吃。
更何况现在王姨还对那江尚书家的二少爷宠爱有加,实在让他恼的不行。
他把手里的绿杨春一饮而尽,把白釉瓷制茶盏重重地放在酸枝木桌上,在江笙时支支吾吾时,走到他旁边,单手打开水墨竹画题字竹扇,遮住嘴悄悄对他说:“你跟王姨说你想吃东市卖的酱香饼。”
江笙时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是顾凌舟想吃,但看在他是自己师父的面子上,他还是说:“我……我想吃东市卖的酱香饼……”
王姨爽快地答应了:“得嘞,王姨现在给你买去!”
江笙时叹了一口气,终于不用接受这种窒息的审问了,他拎过桌子上的青釉冰纹茶盏,提起羊脂玉茶壶,想给自己倒杯茶,结果走神了,把茶斟得太满了,溢到了与茶盏配套的托盘上,差点就要烫到自己的手。
顾凌舟正在看《兵法》,抬眼想休息一下眼睛,结果看到江笙时差点要把绿杨春淋到他的手上,一个箭步冲上去握住了他的手:“小心!江二,你怎么回事?魂魄被谁招走了?”顾凌舟之所以如此紧张,一是怕江笙时的手被烫到,那他的手就不好看了,二是怕糟蹋了他的好茶叶。
江笙时现在才回过神,看着顾凌舟握着他的手腕,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打他呱呱坠地那天起,整个江府都没牵过他的手,但江予兮的夫人卢式嫁进来那天,他们是牵着手的,至此之后,他就觉得——
要是和人牵手了,那就是要和自己成亲的人吧……
想到这里,江笙时瞬间脸红了,像被火燎了一样抽回了手,又装作无事发生一样道:“师父,你们……不是扬州人吧。”
“你怎么知道的——再者,你问这个干什么?怕我嫌弃你是南蛮子?”顾凌舟直起腰,正色道,“我向来不觉江南风情为称‘蛮’,你大可放心,我不会欺负你,也不会对你呼来喝去。”
江笙时感到安心很多,但他心中满是疑云,爹从未向自己提起过他,他俩昨日还是第一次见面,想……多了解他一点:“那,师父是哪里人?为何要来到扬州?”
“我京城的,镇安侯独子,前几年在战场混的风生水起,现在老了,只想找个风水怡人的地方养老,收几个徒弟,免得没人处理后事。”
“养老?师傅今年……”
“二十。”
江笙时一口茶差点儿喷了出来……二十,比自己哥还小,算哪门子的养老?江笙时越想越觉得,师父来到扬州一定另有蹊跷,他也说过,自己在边疆风生水起,为何要到这样一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地方?
“噢,对了,还没给你安排住处对吧?”顾凌舟突然想起,这徒弟连一个睡觉歇息的私人空间也没有,未免太过卑微了,“嘶……没有单独的院子了,那你就住我院里吧。”
“啊?这……不太合适吧。”江笙时看了一眼门外,以防薛垣那家伙要进来。
“我没钱,没那么多院子,薛垣的院子里,什么仆人啊,马夫啊,还有王姨都住那了,实在空不出来,只有我院子里有空房,别不好意思了,凑合着睡吧。”
江笙时没有觉得和他住一间院子是在刁难他,而是他觉得,以他的身份,他应该和薛垣挤一个院子才合适。
“我通知家里了,酉时他们会将衣物和其他杂物送来。”江笙时想: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在这住下了,那不如好好住着,何必挑三拣四。
“我呢,不喜欢顶着烈日训练,热。等没这么晒了再去,先吃饭。”
正好,王姨回来了,他们呆在中庭里避暑,半个时辰后,传来了王姨高昂的嗓音:“出来吃饭了!”
江笙时本以为顾凌舟会慢慢走过去,没想到他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跑到了餐厅里。跑过的地方刮起了一阵风。江笙时被吓了一跳,为什么……这个师父和他想象中的,甚至是初见时的完全不一样?
明明昨日,顾凌舟还是一脸高冷,抛下四字“择日再决”就走了的无情师父,现在就变成了像个小孩子一样的人。
“来了来了!嚯,这是凉面啊!王姨,你这做的也太合我口味了。”顾凌舟跑到餐桌前时,薛垣正好也来了,他看到了晚顾凌舟几步的江笙时,眼神里都是警告的意味,好想在驱赶江笙时:“顾凌舟是我师父,你接近他都不要想!”
可惜江笙时明显没有把他当回事,但是识相地找了一个离顾凌舟比较远的地方坐下。薛垣松了口气,也坐下了,可惜顾凌舟竟然坐到了江笙时的旁边。此时的薛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不精彩。他即使再怎么看江笙时不顺眼也不能把这件事推到江笙时身上,这种道德他还是有的。
顾凌舟提起筷子就吸溜起凉面,吃相端正但看起来极香。江笙时也忍不住动筷,夹了一点儿送入口中吃了一点儿,两眼倏然发了光——难怪师父吃得如此津津有味,这西葫芦丝,还有高汤和点缀的花椒,简直勾人味蕾,一吃就停不下来。
薛垣端着碗的手都已经开始微微发抖,那青色琉璃碗都要碎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眼神里透露出杀气,死死盯着江笙时。江笙时看到了,但没理他,反而转头和顾凌舟聊起来了:“师父,我……要学什么?”
正埋头吃着东西的顾凌舟一抬头,嘴里还含着几条面条,呆呆地看着江笙时。现在呆的反而是江笙时了。
“六艺,你会多少?”
“礼乐书数御射,御和射还不会,乐的话——萧算吗?虽然吹得不怎么好。”
“那就行了,那我也不用教你什么道法自然之类的干巴巴的书了,甭说你想不想学,想学我也不想教——事先说好啊,我可不是教书先生。”
他们沉默了下来,没有再说话。最后还是顾凌舟先吃完,一抹嘴,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手一抡拍到了江笙时的背上,那力道简直要一巴掌拍死江笙时,江笙时口里的汤都从鼻子里喷出来了:“咳……咳咳……咳……”
“走吧,去后院练箭。”顾凌舟说完就一蹦一跳地走了。
“他,向来如此?”江笙时好不容易顺了口气,开口问薛垣。“嗯,你要是看不惯就滚出去。”
果真,薛垣的口气还是那么强硬,想和他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江笙时见根本不可能和这种人聊下去,自己也起身去了后院。
他走到后院时发现顾凌舟一直倚在灰檐白墙下等他。江笙时有点惊喜,但也没多想,径直往后院走了。
顾凌舟走进后院的房间里,取下两张弓,都是梨木制的弓,珐琅制的握把儿,江笙时只是看了一眼就已经挪不动道了。
顾凌舟并没有把门锁上,江笙时往门内一看,里面全是琳琅满目的各色武器,有剑,有弓,有长枪……全都整齐排列好,虽多,但一点儿也不显得凌乱,全都是整齐排列的。“这……是我要练的?”
“对,你倒茶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你的手,发现这手,不拉弓可惜了。但弓箭手一旦上场,不仅是箭,连长枪和短剑也要熟练运用,这不是什么易事,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得比我更好,不会像我一样……。”
“和你一样?那……是为何?”
“没……没事,就是一小事儿,甭这么惦记。”顾凌舟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多了,连忙补救,硬要说自己没事。
江笙时接过一张弓,夹起一旁的箭,架在弦上,拉开弓,瞄准了五米开外的靶心,一箭射了过去,虽没有正中靶心,但也能看出他资质不菲,初学者没有发射到十围开外的话,顾凌舟已经很看好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