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今天劝你善良了吗》鹿与溪

2、三更烛 “甘为……

　　“不成，太冷了。”
　　奚见呵了口气跺了跺脚，仿佛也觉得半夜在屋顶吹冷风不太妥当。

　　阿陌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心说果然行走江湖的侠女都是稳妥人。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那个……”

　　还没等他说完，奚见就塞给了他一根银色的绳子：\"抓紧了。”
　　阿陌：“？？？”
　　少女笑得温柔且和善：“别掉下去哟。”

　　两秒后……
　　飘荡在风中的少年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刚觉得这姑娘是个稳妥人，这稳妥的姑娘就把他当风筝给放了。
　　字面意义上的。

　　这个奚见明明身材纤细，却拽着他一个大活人飞檐走壁毫不费力。
　　那身法……还是人类吗？

　　在阿陌被冻成冰棍之前，谢天谢地，奚见终于带他落了地。她略有歉意地瞅了一眼一旁哆哆嗦嗦的少年，取出一支造型奇特的白色蜡烛，吹亮了火折子。

　　阿陌好容易从失重的感觉中脱离了出来，只觉得腿软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牙关“咯咯咯”颤个不停，落地就想往地上坐。

　　“劝你别坐。”
　　少女凉凉的声音传来：“怕你吓哭。”

　　阿陌就着火折子的光扫视了一周：“……”
　　很好，他气还没喘匀，马上就要不会喘气了。

　　全是密密麻麻的坟包与墓碑，脚边——就是他刚刚想坐的地方，一颗白森森的骷髅头向他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这……这是哪儿？”
　　乱葬岗？万人坑？古战场？
　　为什么他在首衣镇生活了这么年，竟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别怕，”奚见捡起那颗骷髅头，吹了吹头盖骨上的雪沫，不怎么走心地安慰：“都是假的。”

　　她用手指揩去骷髅眼眶上的积雪，端端正正地将它放好，转身面对那个满脸写满“懵逼”的少年。
　　“听说过‘魇’吗？”

　　阿陌迷茫地重复：“魇？”

　　“有一种东西，”奚见波澜不惊地解释道，“生于乱世，延续乱世。它们吞食善念，放大恶念，甚至腐蚀人的心灵，最终鸠占鹊巢，为祸苍生。”
　　“我们把它叫做魇，世人称呼我们为魇卫。”
　　“就是追杀它们的人。”

　　阿陌头顶缓缓飘出一个问号。
　　是你没睡醒还是我没睡醒？这怎么听上去这么离谱呢？

　　亏得他教养良好，半晌才谨慎地斟酌字句：“善恶在人心，若真有这种……怪物，也总该有人听说过才是。善念被吞食一事，未免有些……过于骇人听闻。”
　　是闻所未闻，听上去像是吓唬小孩儿的故事。

　　“不信啊……”奚见歪了歪头：“这可有点儿难办不是？”

　　阿陌磕磕绊绊地开口：“姑、姑娘，你到底是……”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那个大的不行的怪物又是什么东西啊？？你绑架我来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还没等他这一大串感想问出口，就见这姑娘若有所思地道：“不相信有‘魇’也好办，说不定……这镇子里就有一只呢？”

　　她最后明明是个问句，那似笑非笑瞅着阿陌的眼睛却满是戏谑。
　　“你想见识一下吗？那东西的恶念，真是熏得人头疼啊……”

　　明明风已经停了，阿陌还是觉得后脖颈一凉，冷汗差点下来。

　　“叫你别怕，”对方似乎有些哭笑不得，“算了，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她转身将手中的火折子插进了那个骷髅的眼窝中，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是不语楼奚见。不语楼总听说过吧？”

　　阿陌：“啊……”
　　感情您刚刚又是吹灰又是擦雪的，只是为了找一个干净点的灯座儿？
　　不，等会儿——

　　刚见面的时候已经通过姓名，少年这回很准确地抓住了重点。
　　他失声惊呼：“不语楼？！”

　　要问不语楼是啥，这天底下恐怕没有人不知道。
　　姜朝灭了以后，乌噶奈何不了虽死余威在的中原巨龙，失去核心的中原也一盘散沙降服不住蠢蠢欲动的蛮族，双方已经拉锯多年。
　　这些年里，正是不语楼、西南王和司九殿三方势力把控住了局势，使中原免遭乌噶铁骑的践踏。
　　这其中，西南王最有圈地封王做派，司九殿和不语楼的势力却都是隐于幕后，神秘的很。只知道司九殿主要在南方活动，而不语楼在北方。

　　“你你你……你是不语楼的人？！”

　　奚见漫不经心地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故作高深的样子。心中却苦涩道，我不是不语楼的人，我其实只是不语楼楼主的猫。

　　“少年，你根骨不一般，众生需要你！你可否……帮我不语楼一个小小的忙？”

　　面对奚见那双黑亮的眸子，阿陌咽了口唾沫。
　　“帮……什么忙？”

　　欺负无知少年有那么一丢丢罪恶感，奚见心虚地左手虚握成拳放在嘴边咳了一声：“你站过来些。对，就是那坨白骨中央。”

　　“好，闭眼。”

　　阿陌听话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就感觉本来黑暗的感知里跃动着一抹橘红。
　　奚见点燃了那只奇形怪状的白色蜡烛。

　　火苗跃动着被托到他眼前，他听见少女幽幽的声音传来：“跟着我重复。”

　　她的声音忽然就肃穆了起来。那点吊儿郎当的意味一收，阿陌发现，奚见的音色其实是有点清冷的。
　　像一泓将化未化的冰泉。

　　“甘为盛世巡更人。”
　　蜡烛的火苗跃动了两下，似乎是冬夜的风太烈，那烛火似乎不堪侵蚀，黯淡下去。

　　阿陌不明就里地念：“甘为盛世巡更人……”
　　火苗颤动地更厉害了，终于抵不住，灭了。
　　像一个无声无息被捅破的泡沫。

　　阿陌有点惶恐地看向奚见。
　　少女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只低声道：“再念。”

　　“甘为……盛世巡更人。”
　　很奇怪的句子。他不是很懂这其中的含义，但总觉得，这像是某种庄严又凄美的承诺。
　　重复誓言的场面像极了与恶魔的交易，或者灵魂的献祭，可他却感受不到一点儿邪气。

　　他鬼使神差地按照少女的指令念出那个句子，并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半点反感。
　　“甘为盛世巡更人。”

　　奇迹发生了。
　　那本已熄灭的火苗竟然“腾”地燃烧了起来！

　　火苗一跳一跳很是有活力，两人齐齐陷入沉默。
　　奚见最先打破了寂静。
　　她拍拍少年的肩膀，以一种沉痛的语气道：“恭喜你啊天选之子，从今往后你就是不语楼的人了。”

　　阿陌：“……”
　　“天选之子”这四个大字“哐叽”砸到他头上，他一时间觉得脑袋瓜子嗡嗡的。

　　奚见知道他嗡嗡的，也没打算采访他的感想和意见。
　　她飞快地道：“恭喜你被选中成为一名魇卫后备军，当然啦我知道这一时挺难接受但是不语之地这帮老家伙一向很挑剔的，你既然被选中那就不好意思了——”
　　她友善地眨了眨眼睛：“本楼本着自愿原则，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没办法但是不介意不语楼不时登门拜访吧？”

　　阿陌：“……”
　　他颤颤巍巍地道：“不是说就帮一个小小的忙吗？”

　　奚见痛快地一点头：“是啊。”
　　她诚恳且坦荡道：“对不住，我骗了你。”

　　……
　　阿陌无言以对。
　　他无不委屈地道：“我只是个卖草药的。”
　　奚见安慰道：“你算好的了，我还只是只猫呢。”

　　阿陌：“……？”
　　你开玩笑的，对吧？

　　“别想那么多嘛少年，”奚见再次将银色的绳子递给他，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今天先回去睡觉，明天说不定就想通了。”

　　他已经不再相信睡觉能想通这件事了。

　　阿陌咽了口唾沫，横下心来问：“今天晚上，那个巷子里的怪物……就是你所说的魇吗？”

　　奚见挑了挑眉：“这么说来，你真的能看到？怪不得最后这帮老家伙挑中了你。”
　　阿陌擦汗：“算是……吧。”

　　“他们挑人的标准我不知道，”奚见敛了玩笑神色，认真道，“但光是能看见魇这一点便可遇不可求，我还是希望你能认真考虑，加入我们。”

　　撂下这句话后，奚见果真没有难为他，将他原封不动地送回了于医师家。至于睡不睡得着，想不想得通，那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

　　奚见本着不可浪费的原则返回不语之地，去拿自己撂在那里还未燃尽的火折子。

　　一脚迈入不语之地，凄寒的风登时又鼓噪了起来。
　　一望无垠的白骨发出“嘎达嘎达”的响声，像是有亡魂归来一般。

　　“别吵，”奚见咕哝了一句，“我就是来拿……”
　　她的话说了一半便顿住了。

　　因为她瞧见那个用来挑选下一届魇卫的白蜡烛在“瞧”见她后，猛烈地跳动了一下，熊熊燃烧了起来。
　　对，它熊熊燃烧。

　　奚见：“？”

　　白蜡烛愤怒地燃烧了几下，然后撒气般的“噗嗤”给灭了。
　　就像是专门灭给她看一样。

　　奚见一头雾水地走过去。
　　“不是，各位，啥意思？”

　　她琢磨了一下：“刚刚那个小孩儿你们不满意，又后悔了？”

　　白蜡烛自然不会回答她。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坟头的呜咽。

　　奚见瞳孔一缩，一刹那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手指便摸上了腰间的银白。
　　可周围一切又很正常，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不对，哪里不对——

　　“咳，小姑娘。”

　　奚见猛地回头，一双宝石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身周。
　　可是没用，这个带点微沙却难掩清朗的男音就响在耳畔……见声不见人。

　　夜路走了这么多年终于撞见鬼了么？

　　那声音彬彬有礼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说出了一段让人几欲呕血的话。
　　“第一回那蜡烛灭，好像是本座给弄灭的。”

　　奚见想起了阿陌念第一遍时熄灭的蜡烛：“……”

　　“本座觉着很是过意不去，便又帮你们点上了。”

　　奚见：“？”
　　我谢谢您！！！

　　那男声带着点笑意，悠然道：“现在看来，这意思大约是……这些亡灵对刚刚那个少年着实不太满意啊~”

　　奚见眼前一黑。
　　完了，她刚刚才好言好语地哄骗阿陌动了心，这下突然告诉人家：对不起，我们找错人了，你从此不用来上班了？
　　这是人干的事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