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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昭历雪 为民除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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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稠的夜被关外凄寒的风鼓动着,发出沉闷的呜咽声。枯树的枝条扭曲着伸向夜空,本应是月挂梢头,却有乌云捷足先登,遮掩了大半月色。
“咚——咚——”
打更人的落更声渐渐远去,黑暗中的最后声响正在隐没。
正是这渐归于万籁俱寂的当口,忽听得一声骨笛尖锐的嗡鸣。
“呜——”
这声响像一把尖刀,残忍地割开黑夜的宁静,剖开对手的伪装,让一切都无所遁形。
空气都扭曲了一下,接着,便见一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缓缓升起。
它几乎覆盖了一方天空,黑得仿佛能够吞噬一切光亮。若不是几颗残星还勉勉强强能给这处角落一点光源,根本就无法瞧出这东西的存在!
这场景如斯恐怖,以至于角落中晚归的少年差点儿被吓得心跳骤停。
他踉跄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背上背着的一箩筐草药洒了一地。
少年心中狂喊“这什么玩意儿”,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全身紧绷,说不出一个字。
忽然,一线锐利的亮银色划开了这浓稠的夜。
少年睁大了眼睛——
一团黑影从临巷墙头一跃而下,滚翻缓冲后稳稳落地,轻巧的宛如一只黑猫。
说黑影不太准确,因为这明显是个人,衣上绣有亮银色纹路,夜色里在风中闪动。
“黑影”落地后毫不迟疑地直冲那怪物而去,身法奇快,几乎眨眼间就到了那庞然大物脚下——这般一对比,卖草药的少年才看清,这不但是个人,还是个身量娇小的姑娘!
那怪物身上散发着腐朽的气息,黑暗几乎将女孩笼罩其中,让围观者的心心都高高悬了起来——
却见她以一个类似于“投怀送抱”的姿势一头扎进了那怪物怀中,同时手腕一翻,一柄亮银色的锐利物件就毫不犹豫地捅了过去。
“嗤——”
一团黑雾猛地炸开,腐朽血腥的味道在小巷蔓延开来。
少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总觉得他听到了那怪物的惨叫,回荡在枯木林梢,令人心神俱震。
然而什么都没有。
没有腐朽血腥的气味,没有惨叫。这还是那个寒酸的边陲小镇再宁静不过的角落。
他蒙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过去。
那里确实没有了那个黑黢黢的怪物,只留下了一个身着黑衣的姑娘。
姑娘正在气急败坏。
“他奶奶的又让它跑了!!!”
*
让奚见气急败坏的,倒也不完全是到手的猎物逃跑了的原因。
主要还是要怪她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饲主!
天知道,她只是一只猫,一只猫啊喂!一觉醒来变成了人不说,还从天而降好大一个烂摊子。更别提猫奴才还不见踪影,唯一的线索就是这种看不见的恶心玩意儿,问谁谁心态不崩?
这年头饲主都这么不叫人省心吗?
余光中瞥见被吓得够呛的少年撒腿狂奔,奚见拍了拍黑衣上沾上的灰尘,眯起了眼睛。
嘶……这少年反应不对吧?
她自认自己长得不算吓人,更不丑陋,否则以那个失踪混蛋挑剔的眼光是不会那么宠自己的。
况且大半夜的,这少年估计只能看清她是个人,按理说怎么也吓不成这个屁滚尿流的样子。
她无意识地把玩了一下手中的骨笛,喃喃自语:“咦……难道说,他能够看见‘魇’?”
这可了不得了。
魇出乱世,吞噬善念,放大恶意,甚至鸠占鹊巢。然而,能够对付魇的魇卫却寥寥无几——究其原因,就是一般世人看不到这东西。
所以每每酿成惨案,世人感叹凶犯性情大变,其实是这种东西附着人身,暗中作祟。
如今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能看见“魇”的,奚见暗自决定,说什么也要把这少年骗回,不,带回不语楼。
为民除害的事,怎么能叫骗呢。
奚见打量了一下四周:住宅区,巷子多,人也多。虽说那魇受伤后跑不远,但此物最擅长附身,若是让他随便潜入人家可就糟了,看来这几天要多多留意着一带。
薄雾渐渐散去,月光重新从枝头洒落。奚见眯了眯眼,瞧见了刚刚少年摔倒之地留下的几根草一样的东西。
草药?
吓成那样了还不忘把筐背上,把散在地上的草药拾掇拾掇装走再逃命,这少年真是个人才。
她走过去捻起那遗落的几支草药,想起来了——
哦,白天里她还见过这个少年。
*
那是暮色时分,天空又飘起了雪。
奚见刚到这个边陲小镇,追踪魇的气味到了此处便没了线索。她溜溜达达找了个面馆,端着面碗就坐在店主人门前搭的棚子里开吃,顺道听健谈的店主人唠叨。
就是在那时,她注意到了不远处卖草药的那个小哥。
少年年纪不大,衣衫破旧但整洁。摊上的这些草药一看赶在大雪封山前采来的最后一波。但天都快黑了,仍问津者寥寥。
看她视线所在处,店主人叹道:“哎,这是于医师家的阿陌。于医师死啦,荒年乱世,寻常人家吃上一口饭就不错了,哪里来的钱买草药?”
奚见脸上一片漠然,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继续盯着那个少年。
倒因为不是那个叫阿陌的少年长得多么出众——对于奚见来说,看惯了她家饲主的脸后,她看所有的人脸都长一个样。
她只是闻到了他身上的小鱼干味儿——这人也养猫。
眼看天色已晚,阿陌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正准备收摊回家,忽然被人叫住。
“阿陌哥,我来给姐姐买味黄芪。”
少女半张脸隐在兜帽下面,声音轻轻柔柔的:“养颜用。”
边陲小镇,邻里间互相都是认得的。阿陌一眼便认出来人是镇西林家的妹妹。
黄芪补气,有美容养颜之功效。看来此番首衣镇姑娘中南下嫁给西南王的人选已经定了。
说起这西南王,可是如今天下了不得的大人物。
自十年前姜朝灭,首衣镇一直处于北方乌噶族铁骑的阴影之下。老一辈不愿迁居,年轻人可都向往着南方的安定。
这不,进来西南王不知怎的想尝尝北方美人儿的滋味,镇里的未婚女孩儿大半跃跃欲试。就算是南嫁为妾,也好过在这里过兵荒马乱的苦日子。
这挑来挑去,还是林家的一双姐妹模样好。本不知挑中的是姐姐还是妹妹,这下却明了了。
阿陌麻利地称好了药递给林家妹妹:“水煎后代茶服用就成,最是方便的。”
少女接了药,语声却幽幽的。
“阿陌哥放心,我一定亲自煎药让姐姐服下……才好漂漂亮亮出嫁呢。”
阿陌只当是姐姐出嫁前妹妹给的赠礼,完全没有多想。他友善地给了整天下来自己唯一的顾客一个微笑,背起竹筐往家走去。
雪飘了一会儿也就停了。天色太晚,巡街的老更夫认出了他,提灯送了他一程便离开了。
然后——他就不知造了什么孽,目睹了那个诡异如斯的场景。
*
其实不是他造孽,而是他能看到魇,生来就是当魇卫的料子。
不过这点阿陌小哥当然不知道——这就注定了他不免受些惊吓。
在这个对他来说注定不平凡的夜晚。
“吱呀——”
一阵寒风从敞开了的窗子中挤了进来,打着旋从少年身旁转了一圈。阿陌咕哝了一声,裹紧了被子。
可风不依不饶,被子又太薄,他还是被冻醒了。
醒来的阿陌睡眼朦胧,有些茫然地盯着半开的窗户:咦,怎么开了?
接着他听见衣料摩擦的声响,这才模模糊糊瞧见屋里头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人影,后知后觉地想:哦,原来是进贼了。
他倒也淡定,这个家穷得只剩下一张床四面墙了,米瓮里的米都没几颗,的确没什么好被偷的。于是他也没出声,等着贼发现白来一趟后自己离开。
当然,走的时候把窗户也关上就更好了。
哪知这是个颇不走寻常路的贼。她进来站定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掏出个火折子,一晃给点着了。
生怕主人不知道她进来了似的。
火光映亮了阿陌茫然且震惊的脸,以及来者清丽的容颜。这姑娘对阿陌早已醒来的事实毫不在意,反而温柔一笑:“别怕,我不是好人呢。”
阿陌把一句“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规劝“咕咚”咽了回去。
这是个年纪不大的漂亮女孩,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仿佛会闪光。她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袖口领口都有银线图腾,梳着高马尾,看上去利索又清爽。
嘶……
阿陌看她有点眼熟。
奚见自认没什么问题,坦然地与他对视,等着他晕过去或者大声喊叫。
结果阿陌不晕也不喊,很好。
她背着手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然后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小羊皮纸。
抬眼看看床上的少年,她眯眼:“于陌?”
她眯眼的时候,气质有种漂亮的凌厉,像极了某种猫科动物。
阿陌木然点头。
“我叫奚见,”奚见满意地点点头,礼节性通了姓名,把小羊皮纸寻位符随手一团:“你得跟我走一趟。”
……
一柱香后,和奚见并肩站在自家屋顶上的少年打了个激灵,被冷风彻底吹醒了。
他怀疑不是这件事太离奇,而是自己今晚压根儿还没醒。
不然他为啥要在三更半夜,跟一个陌生姑娘爬自己家那满是积雪的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