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烂七殿下重生了》诡才

5、桑叶酥 藏尸

　　五

　　楚旻琅没动，只是瞪着眼睛。
　　这屋子不大，布置却十分精细。正中摆着镏金香炉，袅袅生烟；靠窗一张长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还摞着几册书；里侧有一张小榻，李夫人正在那里，中间格挡用的屏风画着梅兰竹菊；更有房门两侧放着一对花几，一侧插着正当时的鲜花，一侧摆着碟子，盛着瓜果糕点；靠墙竟还有一面武架，立着一杆木枪，一张虎头弓。

　　“殿下醒了？”李夫人走过来，面带关切。
　　楚旻琅点点头。

　　林林将一碗黑漆漆的药拿来了。
　　楚旻琅知道这是给他的，卷着被子坐起，双手接过了。
　　尝了点，温热的正适口，仰头一次喝干了。

　　林林立刻接过药碗，又递来一颗糖。
　　像是一颗普通的霜糖，白色小小的，但不知加了什么，闻着很香，楚旻琅竟然没多想就接过放进嘴里。

　　好吃。
　　几下嚼完了。
　　他觉得不对，难道是这副八岁小孩身体的本能在作祟。

　　李夫人轻笑，道：“我是嘉福殿的李娘娘，你是哪位殿下？”
　　楚旻琅想了想，捏了个声音，“我是楚旻琅，行七。”
　　这嗓音落在李夫人与林林的耳中，便显得又细又小。

　　楚旻琅心中一赧，夹过头了。

　　李夫人微微颌首，指了指他头上，“我看殿下还戴着白帛，可是在为你大哥戴孝？”
　　楚旻琅摇头，道：“我母妃新丧，我在为她戴孝。”

　　李夫人与林林二人对视一眼，这么说她们便想起来了。
　　远枫阁的那位殷修容，是育有一位皇子的。但他们母子都不受宠，在后宫中也不生事，几乎没什么人认得。前几日倒春寒，殷修容夜里急病没了。当时皇帝正为宣勇太子服斩衰，无心他事。白皇后安排殷修容的棺椁放在太极殿偏殿侧室，起灵时跟在宣勇太子的仪队后面，葬入妃陵。

　　李夫人默然。
　　她原先还想问清楚了这位小殿下的母妃是谁，就送他回去。可得知他的母妃是才过世的殷修容，便不由得心生凄怆。
　　皇帝本就不重视楚旻琅，皇后又不管后宫琐事，殷贵嫔更是不能托付。仔细想想，殷修容去后这位七殿下根本没人管。
　　没有长辈支撑，一个孩子在宫中如何独活？
　　难怪大半日过去了，都没一个人来接他回去。

　　楚旻琅才喝了药，屋里又暖和，没坐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
　　李夫人思付半天，见楚旻琅这样，说：“殿下歇息吧，若是醒了饿了就叫林林来上些膳食。你病中益清淡，小厨房里煲着粥的可以喝。”
　　楚旻琅才喝了一大碗药，听见有吃的，并不饿，只是安心。能暖和地睡，醒来又能吃东西。
　　他点点头就躺下，很快又沉沉睡去。

　　李夫人退出屋子，叫了一个黄门来，让他去看看远枫阁中是个什么情形，怎么七殿下丢了大半日也不来找，带服侍七殿下的人来问话，顺便拿几身七殿下的换洗衣物。
　　黄门应喏，跑出嘉福殿去。

　　很快，黄门就回来了。
　　李夫人还在廊下饮茶。
　　“娘娘，那远枫阁真是，不成体统。”黄门跑着回来，对李夫人匆匆行礼，报说，“您看奴婢衣领这个泥蛋子，就是才进院门的时候，两个小黄门玩闹砸过来的。”

　　李夫人面露不解。
　　“那俩也是小孩子，看着不比七殿下大。远枫阁那处地势又低，连着下了几天雨，就泡出一地烂泥。”黄门道，“奴婢见树下有个文静的，便去问他们那儿大些的宫女黄门都去哪了，怎么尽是些小不点。那小子说远枫阁里的大奴才本就不多，殷修容去后，仅剩的几个也都私下贿赂掌事，把他们安排到别的宫殿院落去服侍。如今剩下的就四个小孩子，三个黄门，一个宫女。奴婢心说那宫女去哪了呢？抬头就见她正在树上玩儿鸟。”

　　“竟如此艰难。”李夫人低低道。
　　黄门说：“奴婢想，几个小孩，见了娘娘也说不出什么了，只得进屋去找了几件七殿下的衣服，赶着回来。”
　　李夫人点点头，给了他赏。
　　末了又叹息。

　　楚旻琅就这么在嘉福殿住了两日。
　　困了就睡，醒了就吃，风寒好得飞快。
　　自他好了后就与李夫人同桌用膳。

　　李夫人发现楚旻琅格外爱些零嘴，摆在偏殿的那碟瓜果糕点，本是做装饰的，却被楚旻琅当夜宵不知不觉吃完了。
　　她知道便让小厨房在膳食中也多上些糕点，餐餐都不重样。楚旻琅轮着一样吃一点，慢慢地全都能吃完。

　　白中带些嫩黄的方糕，楚旻琅伸着筷子，一夹就碎。
　　林林在桌边服侍着，取了调羹，笑说：“这是会稽进上的糕点，地方物产，也没个名字。稀奇的是它一路颠簸都能完好无损，偏偏摆出来一碰就碎。”
　　她剜了些碎块到楚旻琅碗里，“殿下尝尝。”

　　“谢谢。”楚旻琅认真将碗里的吃完了，才又在桌上各个碟子里找下一道。
　　李夫人看着小孩胃口好，眉目含笑，“林林，给殿下那碟桑叶酥。”

　　林林应喏，将桑叶酥摆到楚旻琅跟前，“殿下再尝尝这个。这是取嫩桑叶用糖渍了，放在竹编上烘烤而成的，又脆又甜，还有桑叶特别的清香。”
　　“谢谢。”楚旻琅又咔哧咔哧把桑叶酥嚼了。

　　“殿下再尝尝这个。”李夫人立刻又挑出一碟点心。
　　楚旻琅连一句话都说不得，看见新鲜的零嘴，这双手便自己往嘴里放。
　　不知不觉，又把一桌吃完了。

　　用过了膳，林林端上了一碗药。
　　“这是最后一碗药了，喝过了，殿下便算是好全了。”
　　“嗯。”楚旻琅乖顺地一口喝完。

　　病好了，也就没有留在嘉福殿的理由了。
　　宫中毕竟还是有规矩的。即便殷修容已去，皇帝皇后没有下令让其他后妃抚养七殿下，名头上他还是得住在嘉福殿由宫人们照料。

　　李夫人看着楚旻琅，眼中些许怅然。
　　“李娘娘，”楚旻琅笔直地站着，“我日后能来看你吗？”
　　“当然可以。”李夫人露出一个笑，将楚旻琅拉到跟前，眼角微润，“才两天，我怎么看你都长高了。”
　　她向林林招手，“我午前听小厨房的说，七殿下喝药之后爱吃的那个糖珠，他们向尚食局多要了一些，你去都拿来。”

　　林林道是，去拿了小厨房放着的糖，来到李夫人跟前。
　　李夫人大手抓了一把，装进楚旻琅随身的空荷包内。
　　“带着，你爱吃，这是尚食局几日前新研制的，远枫阁大概没有份例。”

　　楚旻琅两手抓着腰间那鼓囊囊的荷包，“谢谢你，李娘娘。”
　　“好了，”李夫人自背过身去，“殿下回去吧。”
　　“娘娘。”林林也动容地上前握李夫人的手。

　　楚旻琅在原地定了会儿，忽而跪下对李夫人行了一个大礼。
　　“那夜在废殿，旻琅孤身一人恐不能活。”他伏身在地，“李娘娘救命之恩，旻琅来日必报。”

　　行过这一礼，楚旻琅便离开了嘉福殿。
　　李夫人不想他走呢。
　　楚旻琅摸摸荷包，他也不舍得走啊！
　　可现实是不允许他继续歇息的，他重生而来还没回过远枫阁，有几个人他必须回去见见。

　　楚旻琅含着糖在宫道上一路跑，不多时到了远枫阁。
　　已是正午时分，小院外落叶一地，上头蝇虫乱飞。
　　几乎比废殿还要萧条。

　　楚旻琅推开半掩着的院门，只见院中一地是被雨水泡了又晒干的泥，码着乱七八糟的鞋印。
　　正在玩泥巴的小黄门方园听见声响抬头，“殿下，你回来了！”
　　“嗯。”楚旻琅颌首，问他，“就你在吗，桃叶呢？”

　　方园汇报说：“别人都跑了，杨柳去了掖庭做事，小石去服侍六殿下，檀儿不知去哪里了，就剩我和桃叶，桃叶她的鸽子粮没了，去华林园挖虫子了。”
　　楚旻琅微微仰头，双眼一闭。
　　过了几息才道：“檀儿去漱玉殿服侍了，我知道。你们这几日有吃的么？”
　　“殿下放心！”方园比楚旻琅还矮一个头，乐观地挺胸，“我俩每天都去掖庭蹭饭。”

　　他们远枫阁不得宠，衣食炭火却没有短缺，全靠殷修容还在的时候，带着整个远枫阁，连主子同奴婢去掖庭帮工，与那边的宫人混得格外好。
　　楚旻琅摸摸方园的头，将荷包里的糖珠倒出一半，“桃叶回来你俩把这个分了，叫她不要再往外跑，等夜里我回来，咱们一起把院子内外的地扫了。”
　　方园应着好。

　　楚旻琅又问：“我没在这些天还有别的事么？”
　　方园说有个嘉福殿的黄门来问过，还拿了他的衣服。
　　这楚旻琅是知道的。
　　“还有五殿下，他每日巳时都假装路过远枫阁一次。”方园道。
　　“楚晔澄？”楚旻琅回忆起来只记得老五骄纵又缺德，该不是嘲笑他没娘了吧？

　　楚旻琅说知道了，便又出去。

　　他重生前在凉州，正是隆冬大雪冻死人的时候，废殿那夜一时没转过脑子来，怎么能把尸体丢灵芝池里呢？
　　眼下是仲春，万物生发，水下暗流涌动。包裹尸体的丝绸又滑软，他塞进去的石块被冲落了，尸体便会浮上来。

　　楚旻琅跑到华林园，灵芝池上横着白玉拱桥。
　　他攀着栏杆看池水，果然，在他抛尸的位置，荷叶下水的颜色有些发白，一团不明物在水下浮动着。

　　小孩眼睛视野好，别人未必能看见。

　　楚旻琅下桥，到灵芝池的岸边草地。
　　他没记错的话，这里有一个暗阀机关，可以打开灵芝池下的一条暗道，向宫城外的阳渠泻水。这暗阀每年只开夏季三个月，其余时候都是关着的。
　　他可以提前将暗阀打开，把尸体冲到宫外去。

　　楚旻琅四处找了会儿，在桥下寻见了一个井口似的结构。
　　这大约就是那个暗阀了，他围着摸索一圈，机关几个月没动，缝隙里都塞着铁锈，几乎黏在一起。
　　楚旻琅找了木棍、石头，对着机关又是别又是撬，废了好大力才把机关抬起。

　　井口结构中间抬起了一个小空间，楚旻琅贴着，里头隐约有哗哗水声，还有一种悉悉索索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楚旻琅稍稍后退，伴着一股腐臭味，一窝漆黑的老鼠从暗阀里跑出来，四散而逃。

　　楚旻琅松了口气，一抹额头一片冷汗。

　　“小七！”忽而，岸边石径上，楚晔澄领着一大伙人乌泱泱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