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吾呼细侬

5、第 5 章 一阵

　　一阵笑从屋里飘出来。

　　八点钟，于焕焕站在沈勤才家单元门外，敲了门。开门的是个男人，他谨慎地朝门外探探头，确定没别人之后，才招呼于焕焕进屋穿鞋套。

　　笑声是屋里的十几个同学们发出来的，大家边打闹边写作业。过了二十多分钟，沈勤才才端着碗粥走进来：“哟，都八点半啦，大家作业做得怎么样？”学生们回答的则是乱哄哄的“难”或“不难”。

　　“‘难’还不快好好写！我们九点钟开始讲。”——跟学校里动辄生气的沈老师判若两人。
　　沈勤才让丈夫把女儿叫醒去上钢琴课，自己则坐在桌边拿调羹喝着粥。

　　“啬城花苑”是一中附近的中高档小区，今年初，自己和丈夫终于通过努力搬进了这里，女儿还能因此在一中读初一。沈勤才看着尚且崭新的家具，想到屋里的学生，内心更是高兴不已——人民教师的美好生活已经缓缓在眼前铺陈开了。

　　一想到女儿，沈勤才又想起帮女儿报名参加的作文比赛还没有着落——女儿一向不爱看书，让她写作文简直比登天还难。

　　屋里于焕焕还在纸上演算题目，就被老师叫到了厨房。自从参加了“培优计划”，沈老师对自己不可谓不是和颜悦色，可于焕焕心里还是惴惴。

　　“听说你语文很好，尤其是作文。现在又转变了学习态度，在我这里补习数学，老师是很为你高兴的。”沈勤才笑了笑，“老师家里那个不叫人省心，班里布置的作文也不会写，你反正作业写完了，就帮忙看看。”

　　于焕焕刚想说作业还没写完，可老师已经把纸笔拿出来了，“题目我写在纸上了，你就坐在餐桌上写吧，这里安静。”

　　“字迹不一样吧……”“你写，我回头让她好好跟你学学，再誊抄。”于焕焕吃了一惊，却硬着头皮坐在这里，把妈妈借钱买来的剩下一小时铺在了作文纸上。

　　时间到了上午十点，“培优计划”结束了，沈勤才的女儿也钢琴课下课回来。学生们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或者去下一个“培优计划”，而下一批补数学的同学也会在十点半到达这里。

　　沈勤才起身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满身的脂肪也随之在皮肉之下澎湃：“大家去老师家的时候尽量不要聚在一起走，家长接送的话，也不要让家长聚在老师家楼下，最近市里面管控地比较严……大家千万不要让自己丢失培优的大好机会！特殊时期特殊对待！”

　　学生们应了声走出去。

　　“妈，老师让我替她女儿写作文。”

　　“你写作文也快，回家帮忙写一篇就行了。”

　　“她刚才让我在她家里写。”

　　电瓶车驶过一道道繁华的街区，最终穿行到学区房区的小路。已经是晚秋了，风呼呼地吹在耳畔，于焕焕拢了拢外套，“而且，我觉得我们班真的不太适合我。”于焕焕觉得刚才的一切都让她心里很不舒服，可十五岁的于焕焕没法具体说出哪里不舒服。

　　于母透过反光镜看了眼女儿：“妈出门着急，忘了给你再拿件外套。”

　　“不冷。”

　　“焕焕，妈没念过太多书，可沈老师是老师，人老师不会专门跟你一个学生过不去，她可能就是觉得你作文好。咱们好好学习，将来升个好高中，考个好大学，妈就算盼出头喽。”

　　于母知道左邻右舍的学生都在补课，她下了班就找隔壁的妈妈聊学校，聊于焕焕的学习。得到的结论是：既然交了钱出去，老师就一定不会再给学生脸色看，大可放心。

　　想到自己那个比较敏感的女儿，做母亲的还是不放心。发信息给班主任，希望老师能顾及孩子的自尊心，以及让孩子好好利用“培优”时间，班主任当然满口答应下来。

　　却又在班会课上盯着于焕焕说：“自尊心和脸面一样，是靠自己给的，自己不要就别指望别人给。老师辛辛苦苦帮你们提高，你们也不要太过于自私，毕竟尊重是相互的。”云云。

　　十五岁的于焕焕学会了察言观色。每晚躺在出租屋听着微鼾声，钻进妈妈怀里，于焕焕明白现在连妈妈也没法对抗班主任沈老师了。她再也没提起学校的事，只会在被子里数还有几个月中考，乘以三十就是多少天，再就是多少小时，多少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