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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心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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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是怎么开始的?
青仙市的短暂出差被匆匆打断。眼角有些细纹但分毫不减其风华的女郎面色沉静,只是微缩的瞳孔还是暴露了纷乱的心绪。题子阙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无声支撑着她。
飞机从青仙市起飞,只两个小时就降落在文和市。题妈妈带着女儿匆匆赶到医院时,那熟悉的身影刚好从医院出来。
这是题子阙的姥爷,年轻时是个高大挺拔、正气凛然的军人。他目光坚毅,曾在机场目送一位又一位战友驾驶战机向北而去。故而被病魔折磨良久,身姿仍是那样挺拔,在一群佝偻的身影中他将腰杆挺得直直的,目光清明。他笑了笑,说:“燕儿回来啦,走,咱们回家。”
题子阙和母亲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文和市风俗与南水市不同,这里的人亲近自然,认为生死不过寻常之事。从青山中来,死时魂、骨自然也要归还。老人们从不避讳谈论自己的生死,未来葬在何处会早早讨论确定。不少人到了年纪如果生了什么大病甚至会放弃治疗,平静地走向自己永恒的居所。相应的,怀揣同种观念的逝者亲人也并不会过度哀痛。
姥爷带着她们回了山上的小屋。他在那张躺椅上摇啊摇,最后曾经健康的人干瘪成一具仍在喘息的骷髅,连水都喝不了。
他不要止痛剂,他说:太麻烦了。
在平静与痛苦中挣扎了三天,他离开了。题子阙努力控制情绪:母亲教育她,过度的情绪是危险的。所以题子阙认为,她必须好好处理完一切,才有资格被痛苦压垮。
正是在这时,题子阙察觉到了恐惧——
母亲因悲伤瞪大了双眼,像是被抛进一个无声的漩涡,题子阙摇晃了她好几次她才回过神来。她没有落泪,但很不对劲,眼珠在眼眶中一卡一卡地抖动。
母亲突然说,他为什么不动了。
是啊,为什么呢?
磅礴的哀伤压过来,题子阙闭目,努力抵制那种晕眩——她还不能露出情绪。按照文和市的风俗,在人离开的当天就要抬出去。也就是说,她要开始准备葬礼了。
整晚,母亲都呆坐在摇椅旁边,在姥爷被题子阙张罗人抬进棺材时都不曾动弹。只是每隔几分钟,她都仿佛惊醒一般突然失声尖叫:“小阙!”
题子阙不厌其烦,在每一次呼唤后都有应答。她一次又一次在主持葬礼的空隙匆匆来到母亲身边,将双手递过去——题子阙的手纤细修长,甚至比母亲的手还长上一截,只是还不像成年人那样有力。总之,这是一双属于孩子的手。
母亲紧紧攥着她的手,似乎在确认自己的孩子真的就在身边。母亲无意识的捏掐使少年人骨节通红,题子阙很痛,但选择沉默。
题子阙盯着母亲无神的双眼,突然清楚意识到:原来这种过分的状态,是悲伤之外的东西——
她发病了。
鸡鸣时,母亲终于睡去,染成火焰的一头红发竟然生了白发根。
姥爷已经入土,葬礼在她的安排下完美结束。来帮忙的本家人讨了烟酒便三三两两离开。
题子阙在母亲房门外站了很久很久,背抵着墙。她仰头,望见从老屋破洞的屋顶溜进来的日光,于是压抑许久的情绪排山倒海袭来将她压垮。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双手掩面,将自己蜷缩成一个小小的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