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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心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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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早在那个被她称呼为父亲的男人离开时她就应该知道这个事实。那个儒雅博学的男人,那个注视她时,眼中总是闪动着她不明白的情绪的人曾说过:“小阙,不要打扰妈妈,妈妈生病了。”
现在题子阙明白了:那种情绪,叫做担忧与可惜。
父母都很爱她,但总是因为什么事争论不休。早慧敏感的孩子明白父亲字里行间表露出的意思:他很爱她,但不希望她出生。
题子阙的到来是个意外,母亲欣然接受,但父亲向来反对。他知道妻子的病有概率遗传,所以宁愿丁克也不希望这种不幸被题子阙继承。
母亲当然察觉到这种争吵给自己孩子造成的不安,在深思熟虑后,他们分开了。
“我们分开吧。”
“你决定好了吗?”
“我不想拖累你。”
父亲沉默了一下,他不觉得被爱人麻烦是一种拖累,但妈妈执意如此。他只好说:“好,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孩子不明白为什么相爱的人却要分开,当然也没人告诉她答案。
父亲蹲下身,温柔地抚了抚孩子的头:“你想跟着爸爸还是妈妈?”
孩子仰头看他。她想了想,抬起胳膊握住了妈妈的手——她很爱他们两个,但是显然妈妈更需要她。
父亲点点头,眼神温柔而难过。
当天晚上,母亲又哭又笑,牢牢抱着自己的孩子。母亲那种异常的状况,还是孩子的题子阙不能理解。
幼时,题子阙反复对自己说:没有什么大不了,没有什么不同,你是个乐观开朗的人。妈妈有时候会不开心,所以你要让她开心,你要支持她、爱护她,一直一直。
她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自己也开始相信这诅咒一样的话语,直到平静寡言的孩子真的成为开朗乐观、性格健全的人。而且,母亲在那之后再也没发过病,所以她也逐渐淡忘之前的异常。
现在,被刻意隐藏的记忆重见天日,题子阙终于明白那是为什么——
那是写进基因的桎梏。
对于她们这样的人而言,传承是种轮回,延续是种枷锁,她躲不掉,也逃不开。自己那一个个不同年龄“分身”的幻影,那些被选择性遗忘实则深藏心底的记忆……到底源于心理的保护机制还是生理的缺陷?
题子阙不知道,但恐惧着。
她逐渐理解父亲为什么悲哀:她和母亲一样拥有天赐的聪慧,但同样也可能背负着缺陷的痛苦。而当孩子明白自己和常人不同时,她会异乎寻常的绝望。
在文和市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题子阙终于直面“自己也可能是个病人”这一事实。
是的,父亲想的没错,如果只是心理疾病,还有治愈的可能。
但如果真是精神疾病呢?
从文和市回来后,题子阙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今年没有出那些意外,她本打算鼓起勇气向方侻表白。
在方侻陪伴下,自己确实越来越好。但是,如果在之后的某一天她们发现那其实毫无用处,她题子阙只是在发病之余短暂地平静了一下……那岂不是太残忍?
她凭什么拖方侻下水,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若她真的是……一旦发病,对自己和所爱之人而言都是一场灾难。
于是,在爱面前,她缩回了想去触碰的双手。题子阙已经想好了:就慢慢疏远对方,努力向自己先前的状态靠拢,用沉默和回避逼走自己的心上人。这样很残忍,但也许是一个理智上更正确的选择。
她将记忆筛了一遍又一遍,试图从无常中寻找规律——其实,妈妈和自己每次出现“故障”都是有相同原因的:是分别,一次又一次分别。如果所爱之人离开是她们发病的诱因,那么维持孤独也许是保持冷静的方法。
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题子阙想,她已经习惯了孤一个人。而方侻理应回到纯粹的光下,不要和潜在的危险再有关联。
只是,她没有预料到会有意外——没有预料到爱在危急关头会战胜理性,以燎原之势将她献祭。
所有掩饰都被火焰焚烧殆尽,因爱意疯狂跃动的心藏无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