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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乐朝(下)   “水… ...

  •   “水……”阮檬哑着嗓子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丫鬟慌忙倒了杯温水,用银匙舀着喂她。温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股苦涩,却压不住心里的惊涛骇浪。阮檬看着丫鬟鬓边的珠花,忽然注意到她耳垂上的耳洞——是个小小的圆洞,不像现代用枪打的,倒像是用细针慢慢穿的,边缘还有点泛红。托盘里的酱菜是腌黄瓜,切得细细的,上面撒着芝麻,味道竟和她奶奶腌的一模一样,只是少了点现代酱油的鲜。
      细节太真了。真到让她不得不怀疑,自己可能真的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穿石青色褙子的妇人快步走进来,鬓边簪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朵兰草,正是记忆碎片里那个替她描眉的妇人。她手里还拿着件月白色的披风,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披风下摆沾了点草屑。
      “阿檬,怎么了?”妇人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温的,带着股熟悉的兰花香——这味道像极了她母亲常用的那款香水,只是更淡些,带着草木的清气,“听丫鬟说你醒了又闹,是不是头还疼?”
      阮檬看着她的眼睛。那是双温柔的眼睛,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笑得多了才有的。此刻里面盛满了真切的疼惜,像温水漫过脚背,让她心里那点对陌生世界的抗拒,忽然软了下去。
      可这不是她的母亲。她的母亲永远穿着剪裁利落的高定套装,说话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开会时能把副总训得抬不起头,哪会有这么柔软的眼神?母亲的手常年涂着红色指甲油,指甲修剪得圆润,而这只手,指腹带着薄茧,指甲是自然的粉色,显然做惯了针线活。
      “我想喝水。”阮檬别过脸,避开妇人的目光,声音闷闷的。她不知道该叫什么,只能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的无措。
      妇人却没在意,只当她还没缓过神,笑着扬声让丫鬟再倒杯温水。她亲自扶阮檬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娃娃。软枕里填的是晒干的荞麦,带着淡淡的麦香,和她公寓里那个记忆棉枕头完全不同。
      “刚醒别喝太急。”妇人接过水杯,用银匙舀着,一点点喂到她嘴边,“厨房熬了桂花粥,熬得糯糯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前儿个你还跟我说,想吃加了莲子的,我让厨房特意多放了些。”
      阮檬机械地张嘴。清甜的粥滑进喉咙,带着桂花的香,温度刚刚好。她能尝到米粒在舌尖化开的软,能感觉到瓷匙碰到嘴唇的凉,莲子煮得粉粉的,抿一口就化在嘴里。这些真实的触感像细密的针,扎得她心头发疼。
      这不是梦。
      她真的……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娘……”这个称呼脱口而出时,阮檬自己都愣住了。她甚至不知道这具身体的母亲叫什么,可看着妇人温柔的侧脸,这两个字就这么自然地冒了出来。
      妇人喂粥的手顿了顿,随即眼里涌上惊喜,眼眶微微发红:“哎,娘在呢。”她伸手摸了摸阮檬的头发,指尖带着点粗糙,像是常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你这孩子,总算认娘了。这两天你昏迷着,娘真怕……”后面的话她没说,只是把粥碗递给丫鬟,又握住阮檬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说父亲下朝就来看她,手里还拎着她爱吃的蜜饯——是城南那家“百味斋”的甘草橄榄,父亲记得她不爱太甜的,特意让掌柜少放了糖。说后院的栀子花开了,比往年繁盛,等她好点就摘来做香袋,挂在床头安神。说前几日她绣了一半的帕子还放在绣绷上,针脚比从前细致多了,不像小时候,绣只兔子能绣成猫。
      阮檬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应和。妇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浸了温水的棉花,让她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了些。她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母亲”——鬓角有几缕碎发没绾好,露出点灰白;手腕上戴着只银镯子,接口处磨得发亮,显然戴了很多年;说话时嘴角会微微上扬,带着点习惯性的温柔。这些细节都在告诉她,这是个真实的人,不是虚构的影子。
      喝了小半碗粥,阮檬实在没胃口了。妇人也不勉强,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说了几句让她好好休息的话,才带着丫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时,她还不忘把那碗没喝完的粥放在窗边的小几上,说“等饿了再让丫鬟热给你吃”。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帐角银铃偶尔的轻响。阮檬靠在软枕上,看着窗棂外的天。碧蓝色的,飘着几缕云,像极了她公寓窗外的样子。可窗棂是木质的,雕着回纹,窗外的树是石榴树,枝桠上挂着个鸟笼,画眉鸟正叽叽喳喳地叫着,这些都在提醒她,这里不是她熟悉的地方。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写过新闻稿,敲过采访提纲,接过顾祁念的签名照,甚至还替他递过话筒。可现在,这双手却要拿起绣花针,要适应这古色古香的世界。
      怎么会这样?
      采访间的电流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顾祁念那句带着惊惶的“小心”清晰得像在昨天。他怎么样了?有没有被那阵电流伤到?摄像机还开着吗?那场事故会不会上热搜?粉丝们会不会担心他?
      还有耀世。父亲会不会生气?哥哥阮宸会不会又要在董事会替她圆场?她那篇准备了半个月的采访稿,还没写完呢……她甚至能想起提纲最后一行写的是:“问问他,对粉丝说的‘永远’,是多久?”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冰凉的。阮檬抬手抹了把脸,却越抹越多。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当年被父亲锁在房间里逼她改专业,她咬着牙没掉一滴泪;在娱乐特快车实习,被前辈骂稿子写得像垃圾,她躲在楼梯间接完电话,笑着回去改稿。可现在,面对这完全陌生的一切,她忽然觉得无比委屈。
      她想回家。
      想回那个有空调、有手机、有顾祁念新专辑的世界。
      不知躺了多久,院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紧接着,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少年大步跑了进来,手里拎着个红漆食盒,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小妹醒了?”少年嗓门洪亮,人还没到床边,声音先飘了进来,“快尝尝我带的梅花糕,城南那家老字号的,刚出锅的热乎着呢!我排队排了半个时辰,后面的人都跟我抢,我说我妹妹病着想吃,他们才让我的。”
      阮檬抬眼,看见少年站在帐外,约莫十八九岁,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只是更英气些。他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发带都歪了,手里的食盒还冒着热气。
      这是原主的哥哥,阮砚。记忆碎片里那个往她手里塞糖葫芦的少年。
      “哥……”阮檬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哑。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哎!小妹总算认我了!”他把食盒往小几上一放,掀开盖子,里面是几块粉白的梅花糕,热气腾腾的,带着甜香,“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这上面的红点是用胭脂梅做的,不腻。”
      他拿起一块递过来,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只是指腹有点薄茧——记忆碎片里闪过画面,这是他常年练书法磨出来的。
      阮檬看着他眼里的光,像盛了星星似的,干净又明亮。这和她那个永远西装革履、说话三句不离KPI的哥哥阮宸,太不一样了。阮宸从不会跑着给她送点心,更不会露出这么孩子气的笑容。阮宸只会在她熬夜写稿时,发微信让她“注意身体,别耽误下周的董事会”。
      可不知怎么的,看着眼前这张带着稚气的脸,心里那点委屈忽然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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