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是我的体质》深夜灯塔

8、第8章 鬼嗣长安1 /曾有仙君

　　雷声滚滚而来，天边洪荒一片。云层微透出青色的光，月色比往常寒了几度。
　　唐朝开元十六年，鬼节当天，人们早早祭完鬼，锁门熄灯，强迫自己闭眼睡觉。
　　这几年长安频出厉鬼害人之事，甚至新皇大婚，皇后册封仪式上，都莫名出现人血阵法，百姓惶恐不安，把家里的神像换成阎王殿，祭鬼风俗在洛阳流行起来。
　　张良是在这晚捡到那个弃婴的。

　　他是个伐木工，多年前妻子难产，一尸两命，从此再没婚配，独自住在人迹罕至的树林边缘。
　　尽管家境清寒，他还是在门口摆了丰富的鬼斋，烤鸡烧鹅五花肉、青菜水果小白酒，应有尽有，路过的游魂若是没有后代祭祀，都可以来吃一口。
　　就在他准备入睡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张良翻了个身，假装没听到。
　　半山腰是个坟场，他自己的妻女就埋在那里，像个定心符一样让他远离那些诡异之事。
　　罡风乱流吹过，简陋的木门“吱呀”敞开，阴冷寒风吹进屋子，把浓雾都吹淡了几分。
　　沉寂夜色中，有小孩漫不经心地吟唱：

　　“我家有个胖娃娃，正在三生日，伶俐会说话
　　不吃饭，不喝茶，整天吃妈妈……”

　　张良从床上“蹭”地做起，桌上的烛光被气流吹动，疯狂颤抖起来。

　　“头带小洋帽，身穿粉红纱
　　终日面带笑，好似海棠花
　　爷爷奶奶爹爹妈妈怎能不爱她……”

　　张良支着身子听了一会儿，下床穿鞋时才发现地上自己的倒影似乎比平常大了些。
　　不，那不是自己的影子。
　　黑影随着烛光一起晃动着，渐渐从他身上分离开来，童谣声音更大了，小孩一边唱一边跺脚拍手，越来越兴奋。
　　张良缓缓回头，脖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多年未见的亡妻尸体，抱着一个襁褓坐在他后面，浑身僵直冰凉，脸上布满青涩尸斑，眼睛嘴唇被刻意扭曲出笑意，还带着入殓时的红唇胭脂。
　　幽幽火光倒映在她凝滞放大的瞳孔中，毫无生气。
　　张良想后退，想跑出这间屋子，想叫人来帮忙，但他双脚扎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不仅仅是被吓的，而是亡妻怀里抱的那个孩子，很像这么多年来，他梦里的孩子。
　　童谣声音消失了，婴儿睁开眼睛看向老张，青绿瞳仁像两团飘忽的鬼火，面团一样的小脸冻得发紫，发出明亮鲜活的啼哭。
　　张良从亡妻怀里拿出孩子，尸体仰面倒在地上，瞬间被土地吞没。邪风不再肆虐，房门也自己关上了。

　　襁褓里藏着一枚玉佩，润泽浓郁，成色极好，上面写着：名陆九州。

　　【公元728年农历七月十五 荧惑入太微鬼王降世卧嗣长安城】

　　陆春和刚进入这个时空时，意识模糊，神识混沌，他用力向上看去，只见一人面容模糊，端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对着他。
　　“来不及了。”那人语气急切。
　　“什么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你要回去！”说着那人伸出僵直的双手，用力朝他一推，
　　时空迅速流转，陆春和定格在二十一岁。

　　这天晚上，夜深人静，老张和陆春和一人一张小床，睡得安稳。
　　黑暗中，陆春和睁开双眼，呼吸未变，平静如常。
　　一张女鬼的脸贴着他的鼻子，眼皮、嘴唇都被人剜去，只留下白萋萋的面皮。
　　“放肆。”陆春和轻启双唇，瞳孔墨绿流转，女鬼被无形的威压向后拖拽，死死按在地上，挣扎着行了鬼界大礼。
　　“地尊饶命！”女鬼发出呜咽的声音，“小女刚入鬼垣，不知礼数，无意冒犯地尊！”
　　陆春和掐指微算：“你已死了三年，为何还未去阴间报道？”
　　“小女有怨，尘缘未了，阴间不收。”
　　事已至此，陆春和便心中有数了：“何怨何解，说来听听。”

　　女鬼缓缓直起上身，白色尸蛆在枯草般的长发里穿梭，表情一动就往下掉虫卵。
　　“小女名朝夕，十年前被父母卖入铜雀塔做舞姬。铜雀塔以正义之名，常年招纳命途悲惨的男女伶人。然而小女发现，楼里的伶人经常下落不明，不断有新人进来，又成批地消失。”
　　陆春和周身散发的鬼气过于阴寒，普通冤魂难以承受。女鬼焦躁不安，跪在地上打了个寒战，
　　后者垂眸抬手，指尖轻点，一丝金色光芒隐入女鬼前额，稳住了她的魂魄。
　　“直到一天晚上，我听到有人哀叫求饶的声音。”朝夕停顿了一下，“我本就挂心楼里怪事，循着声音走入了一条地道，里面有翻滚着人体的煮锅…爬满毒虫的活人…还有躺在红色烙铁上的尸体…”
　　“等我魂魄醒来时才发现，我挖掉眼鼻口扔在荒山里，身边躺着的全是失踪伶人的破碎骸骨！”
　　朝夕颤抖着掏出一只袋子，里面全是破碎的人骨，有的发紫，有的焦黑，有的松脆。
　　女鬼四肢着地，虔诚叩首：“几百名伶人的怨念在半山处聚集，化成邪性的青玉相撞而碎，厉鬼不除，人间势必动荡不安！求地尊正法，洗荡尘世！”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青玉二字时，陆春和心里莫名“咯噔”一下，胸口像被堵住一样疼。
　　陆春和迟迟没有言语，朝夕也保持姿势不动，半响，空气中传来一声轻笑。
　　“你击鼓我便要伸冤，你有求我便要必应，这鬼王当得着实不爽。”
　　朝夕茫然抬头，只见一片雾气缭绕，鬼王换上幽冥真身，侧身倚床，墨色长发瀑布般垂至腰间，青绿色外衣滚着金边，里面却未着寸缕，露出紧致修长的小腿，金色脚链熠熠生辉，再往下是豆蔻般温润的脚趾……
　　朝夕心下一惊，久违的心跳声在腹腔里重重敲击。
　　“世间炼鬼之法众多，积累怨气和痛苦最为有效。地府早知有人炼制厉鬼，却始终难寻其宗，经你一提，应循青玉入手。念你执念有功，本尊将你余下阳寿悉数奉还。”
　　陆春和倾手播撒，万丈尘黄落入女鬼魂灵体内。
　　朝夕顿时喉咙一松，许久未感受过的空气流入肺腔，肉身重塑的过程中，红发茂盛生长，被掠夺的记忆呼啸而来，太阳穴闪过剧烈疼痛。
　　他妈的……朝夕跪在地上，长吐一口气：“终于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