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烛天南》尔别

3、第 3 章 “你爹

　　“你爹发现那把兵器时，立刻吩咐人将粮仓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发现灾粮已被动了手脚，地上满是米粟。找来巡夜的问，说是夜里听到过动静，不过打灯看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以为是野猫罢了。”叶如缕不疾不徐地向他解释，谈话间又挪回了榻上。

　　蒋宇的手往那木盒子底下探去，随便拈了封信出来。展开一看，发现上面的字迹与他爹的截然不同，明显是出自他人之手。

　　蒋宇转身将信展示给叶如缕看，疑道：“爹可曾与谁调查此事？”

　　叶如缕刚要提这事，缓了缓说道：“你爹后来上表朝廷，朝中派了御史大夫过来彻查此事，顺带视察官员。”

　　“御史大夫？陆未卿？”

　　“正是。”

　　陆未卿为官十几载，为人清正，深受百姓爱戴，即使蒋宇常年在军中，也听到过关于他的传闻。他爹能得他帮助，此案必定查得水落石出。

　　蒋成勋如此良官，自然不怕监察，倒是其他贪官污吏，势必吃不了兜着走。借赈灾一事确实能揪出不少贪官，贪官一旦被处置，百姓就能少一分苦，他爹治理的琼州也能更加繁荣清平。朝廷此番，真是一石二鸟。

　　陆未卿在琼州的那些日子不仅忙着查官员们的底细，还忙着和蒋成勋暗查走私兵器的事。蒋成勋下令封口也是有先见之明，此事事关重大，不宜声张。要是让消息落入民间，不说引起人心惶惶，也极有可能打草惊蛇。

　　只有敌明我暗，这事才好下手。

　　“那后来呢？为何到现在都没有处置杨家？”蒋宇还未完全弄明白，他爹遭人陷害，九泉之下含冤，杨家怎还能在这快活？

　　叶如缕刚要开口，就被一阵咳嗽止住了嘴。她眉头紧皱，直到蒋宇把盛了温水的瓷杯递来才稍作放松。将蒋宇递来的水一饮而尽后，叶如缕再开口时声音已经虚弱不少：“御史大夫在你班师回朝的前一日回京了，他此番回去就是为了杨家的事。这事还得先报备一声，若能彻底揪出杨家的把柄，那杨家也就离死期不远了。”说完她又轻咳几声，蒋宇心中担忧和恨意交织，手在叶如缕单薄的背上轻柔地拍了几下。

　　“娘的意思是说，此案未查到底？”

　　“是。仅差最后一步就能置杨家于死地。”叶如缕和蒋宇对视一眼，蒋宇心中不言而喻，试探着开口道：“莫非……是未抓到杨家私养军队的把柄？”

　　“正是。”

　　蒋宇自己也不太敢相信，这事真是越说越荒唐。杨家的确有能耐养私军，但养军千日，如若真要私养，那杨家肯定已经暗中进行了好几年。竟连他们都不曾觉察，应当是做得极为隐蔽。谨小慎微这么久，如今却轻易露出了马脚，杨家主究竟是蠢还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蒋宇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叶如缕搭上他扶在自己肩上的手拍了下，蒋宇才恍恍回神。两人沉默一阵，蒋宇撇开话题，问出了缠绕在心里已久的问题：“爹……是哪一日……”

　　蒋宇没忍心说完，可就算他不说，叶如缕也已经知道他想问什么了。她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带上了哭腔，开口用轻得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御史大夫回京前夜，是刺客杀了你爹。”

　　叶如缕泪如雨下，蒋宇顿时怒意冲上云霄，扶着叶如缕肩膀的手不由得收紧。

　　这杨家甚是歹毒！竟如此迫不及待杀人灭口！定是他爹和御史大夫共事让其知晓了，他们碍于御史大夫是朝廷重臣无法下手，所以就只能将刀尖对准了蒋成勋！再者，蒋成勋身为郡守，杨家屡次兴风作浪都要被蒋成勋压一头，心里早就记恨许久，此时能除他，日后更逍遥契阔！

　　但他到底还是不明白，御史大夫已经介入此案，即使杨家杀了蒋成勋，陆未卿也早已将结果上报了朝廷，他杨家十之八九要被治谋反之大罪！况且蒋成勋乃朝廷命官，刺杀朝廷命官乃是大罪，杨家此举无疑是让自身罪加一等，这是怕自己会死得不够惨吗？

　　杀了蒋成勋与没杀结果亦是一样的，那为何还要下此毒手？

　　是为解心头之恨，还是……

　　蒋宇的思绪迷迷糊糊没了尽头，他不明白杨家派人刺杀他爹到底意欲何为。他心里嘲讽杨家愚蠢，可他爹是无辜之人，不明不白就在杨家手里送了终！他想起他爹生前种种，以后再也见不到，听不到，也触不到，他们心里是何等煎熬！

　　蒋宇眸中染上了浓重的恨意，毫不掩饰杀意。

　　若是不把杨家满门抄斩，他难解滔天恨意，他爹在九泉之下亦不能瞑目！

　　夜已深了，叶如缕将事情一五一十解释清楚后，让蒋宇把那装满了信件的木盒子带回去，将希望寄予在他身上。

　　临走前，她再三嘱咐蒋宇定要将杨氏送上断头台！蒋宇重重应下，唤下人来服侍叶如缕就寝，抱着木盒子转身离去。

　　叶如缕没有了他爹，还有他。如今他已成为黎安军将领，权势便大了一步，他定会让杨家死在他刀下。

　　丫鬟竹枝徐步进屋，将房中简单打点了一番。叶如缕唤她来到床榻前，取出先前藏在袖中的帕子并让她拿去处理掉。竹枝领命，从她手上接过皱成一团的帕子放进宽大的袖子里，熄灯后欠身退出去，掩上房门。

　　叶如缕所知一切是她求陆未卿告诉她的。蒋成勋逝了，而杨家一案还未水落石出，蒋宇收到她的信后定会回乡，所以她要将事情事无巨细告诉蒋宇，让他继续配合陆未卿查到底。她咽不下这一口恶气。

　　思及此，她闭上干涸酸涩的双眼，良久才入睡。这夜并不安稳。

　　竹枝到后厨去，方才煮汤用的火还未熄。她展开帕子，看见上面一小滩血渍，愁容满面，还是将帕子丢进火堆里，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