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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琼州离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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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州离京城不算远,蒋宇日夜兼程、不知甘苦,不过第三天就到了。可这一战刚落,还未来得及休息,一路上又是趟水过河、翻山越岭,到琼州枝城的时候他已经疲惫不堪。
这一路颠簸,他心上还压着块石头,整个人都显得沉重不少,进城之后更是不管不顾往蒋府奔去。无意惊扰了集市,百姓们也只惊呼了一瞬,待他策马远去一切又如旧。
这城中认识蒋家公子的不在少数。见他如此莽撞,马蹄子跟着了火似的,众人识相的让出一条路来,待蒋宇远去还不忘讨论几句。
“那不是蒋公子吗?回来给郡守守孝了?”
“估摸着是吧,看他如此着急,也无其他事了。”两位妇女臂上挎着竹篮子,方才正细细挑着菜,却被突如其来一阵风吸引了过去。
“郡守不易啊,好端端的怎就病故了呢?唉,真是好官不留……”
“听闻最近不是刚降了倭贼吗?这蒋公子势必下了大功啊。”一卖煎饼的摊贩正给客人包饼子,手上娴熟的捻着饼皮,嘴上倒也不闲着。
那客人是有所见闻的聪明猴子,笑着接话道:“哎,错了,是蒋将军了!”
“啊对对,是蒋将军!瞧我这脑子,咱们琼州也是出得了将军的地儿咯。”
策马狂奔不久,远远的便能看到白绫纷飞的蒋府。蒋宇心下擂鼓,握紧了手中缰绳,快马于府前阶下被勒得前蹄飞起,很快又被压下。
蒋宇翻身下马,飞扑进去。过了那道门槛,蒋府犹如与外界隔绝,门外热闹繁盛,门内死寂不堪。
他不由得愣住了,草草环视一周。只余乌云密布的天,府上全然不见昔日那些永远在忙碌的仆人丫鬟。
他急得眼尾一抹绯红,往后院的祠堂跑去。整出的动静不小,半路便有个丫鬟从后院的方向徐步而来。一身素白,见到他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公子,您可算是回来了,老爷……老夫人在祠堂候着。”丫鬟止住了话头,抬袖拭泪。
蒋宇顾不上她,把丫鬟甩在身后,一个人急冲冲地去了后院。一踏进那块地方,涌入视线的是无尽的雪色。他一眼就看见了跪在堂前的母亲,多年不见,原来她已经这么瘦弱。她披着麻衣,跪在蒲团上,薄肩轻轻颤着。
霎时间起了雾,蒋宇慢慢挪着步子。越是靠近那里,幽咽的哭声就越是明显。他无声靠近叶如缕,站立在她身后,轻唤一声:“娘。”
叶如缕猛然回首,看见了与自己分别多年的孩子,一时百感交集。恍惚之中,蒋宇缓缓跪下,与她相拥。
他低垂着眼,满身风尘。这两月以来,他已经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现下他又抚着母亲脆弱的背,无声息地让叶如缕的苦与泪落在肩头。
蒋宇上了三炷香,对着蒋成勋的灵位磕了三个响头,打算让下人把叶如缕扶回房,自己代替她继续守着。可是叶如缕觉得他刚回来应该先歇歇脚,东南打仗的事她自然是知道的,一想到她的孩子在军中那般艰苦,心里不由得酸起来。
蒋成勋走了有五日了。他逝去那日叶如缕就已将书信送往京城。她知东南战事告捷,蒋宇会回京师接受稿赏,便差人送入京。信到蒋宇手上至他回府,也就今天便是第五日。
在蒋宇几番劝告中,叶如缕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顺了他的意回房里休息。她是知道的,她已经在这里跪了五日。而她年岁渐高,身体病弱,大不如前,蒋宇怕她受不了会病情加重,所以才急着遣她回房里。下人们不是没有劝过她,而是叶如缕根本不听,蒋宇不在,那蒋成勋便只有她了。
将母亲哄走后,蒋宇跪在祠堂里,久久不能回神。
将军已经殉国,可为什么他爹也在这个节骨眼上弃下他与母亲先走一步?他心里怪他爹狠,又怪自己回来的时日太晚太晚了,晚到他爹走了几日了他才知晓,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晚到连送他出殡的日子都赶不上。他于心有愧,他是不孝子啊!
爹……怎么就走了呢?
越想下去蒋宇便越是难受,一身劳累也感受不到,心里的猛浪一起又一起,晃着得他心尖颤抖。
待他从丧亲的哀痛里缓过神来时,他顿觉不对。几年前他从戎的时候他爹虽已知天命,但身体硬朗,无病无痛。蒋成勋的身体如何,蒋宇最是知晓,少说也能年逾耄耋。如今不过短短几年,他爹难道患了不治之症,才走得如此匆忙?
当真是天命所为?
先前许是太过劳累,才导致他收到母亲的信时急火攻心,不曾觉察怪异之处。现下如此想来,便觉心里隐隐生恨,说不清道不明。
是夜,蒋宇命人煮了汤端去给叶如缕享用,几年不见,也不知她的病可有好些。他敲了敲房门,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进。”
刚一进门,便见叶如缕用帕子捂着嘴不断咳嗽。蒋宇面露担忧,一旁的丫鬟端着空碗,向他行礼之后便退下了。
“还没好吗?”蒋宇替她将披肩往上提了下,叶如缕手里捏着帕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必担心,我这病治得慢,但早晚会好的。”说罢,她牵起蒋宇的手,“倒是苦了你了,这些年在军中可好?我和你爹净是瞎担忧,可也无法去看你。”
“孩儿一切安好,此次大捷,想必倭寇不敢再犯我,我可以在家多陪您几日。”蒋宇覆上她那苍白的手,借着屋内微弱的灯光,叶如缕看起来更是面黄肌瘦,青丝已白了些许,岁月不复返。
叶如缕看着眼前已然成熟不再青涩的面庞,脑子里不禁浮现蒋宇儿时的模样,叹道:“终是长大了。”到底还是欣慰的。
蒋宇心下五味杂陈,他还是没有好好尽孝。一会儿,他问道:“陈县令可有来过?”
“有,他们来这帮衬了三日。送你爹出殡之后,瑶宁那边出了事,就回去了。”
“出事?”蒋宇眉头一皱。
叶如缕将帕子收进袖中,道:“听孟楠说,是有一户人家闹了丑事,那家的妇人受不了就报去了衙门,他得回去主事。”
她说完见蒋宇眉宇间依然紧凑,便拍了拍他的手背:“此事无碍。”
“爹……是如何死的?”蒋宇本低垂的眼眸突然抬起,望向叶如缕沧桑的双眼。
叶如缕心头一震。
看来他是知道了。
半晌,叶如缕掀开褥子欲要下榻,蒋宇赶忙伸手扶她。他静静看着叶如缕从屋内翻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全是信件。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仔细看,那纸上俨然是蒋成勋的字迹。
“你爹……是被害死的。”叶如缕的肩膀微微颤抖,尽量稳着声。
蒋宇抬头看她,眼神里有难以言喻的情绪。叶如缕解释道:“去年你还在军中,也就是倭寇尚未犯境之时,琼州数十年难遇发了大水,殃及多城,粮食都被大水冲了去。百姓们苦不堪言,更有甚者无家可归。你爹向朝廷请求派粮赈灾,朝廷同意派粮过来后,你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灾粮到粮仓后,翌日便重新称粮,可结果发现与朝廷派来时的数量不一。”
“爹绝不可能贪污!”蒋宇拍桌怒道。
叶如缕忙安抚他:“你我都知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是被污蔑处死的。”
“那是如何?!”蒋宇气不能将陷害他爹的人活剐!
“你可知灾粮为何少了?”她隐忍着,手指不断收紧,连带着指甲陷入了掌心的肉里。蒋宇不说话,静等着她,“那灾粮里头,竟藏着兵器!”
说罢,蒋宇瞪大了双眼,满是难以置信。
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借运粮暗度陈仓?还是运的兵器。若非私养军队,否则平常百姓要这些器械干什么?他们没有这个胆子惹出杀头之罪。
“你爹下令将知情的人全部封口,之后便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你猜最后查到了谁的头上?”
叶如缕目光凌厉地看着蒋宇。她已渐渐老去,且为妾身,丈夫枉死,她亦不能解心头之恨,唯有将那凶手绳之以法,以命偿命!
“杨家。”叶如缕咬牙愤愤道,手指更加用力,紧紧掐着掌心肉,仿佛下一秒就要压破皮肉溢出血来。
两个字,出人意料。
“杨家?”
怎么会是杨家?
众所周知,杨家是这块地方出了名的豪强。平日里仗着权势最爱欺压百姓,无法无天,城里总是被他们搞的乌烟瘴气,每每都有人来向蒋成勋告状诉苦。蒋成勋乃一介好官,自是见不得民间疾苦。他几次命人去打压杨家的焰气,起初并无成效,后来许是杨家真的知过悔改,又或许是烦极了每次兴风作浪都要被郡守临门问候,最后慢慢不再到处抢掠,欺人辱女,城中才得以平静。
即便杨家再张狂,借他一百个胆也不敢造反!因为他们都知道,那杨家家主是名副其实的欺软怕硬之人,岂敢犯这档子诛九族的大罪!
他们身后势必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