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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思乡 “风景不殊 ...

  •   琅琊是付珠河故乡的一处古城,她未曾踏足,却也知它曾是八街九陌的繁华一处。大族王氏踞此,英才辈出,庙堂文坛俱有千古留名者,其显赫独一,非其他士族可堪比较。

      建邺倒是六朝古都南京城的旧名,左不过三国,右不去隋唐。但若论自琅琊奔建邺的望族长迁,便唯余一个魏晋的“衣冠南渡”了。

      两晋之交时,未来的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得东海王令,领大批氏族南下,出镇江南,史称“衣冠南渡”。教科书上寥寥几笔,想也无人会浓墨重彩地刻画那段惨绝人寰的历史。

      被问起“你在何处”时,人先会讲她脚下的土地隶属为何,再论她所处之时空。此乃所谓横、纵。

      付珠河知道自己由何而来,只是自这刻起,她方知晓了“我在何处”。

      她在江左的乱世里,在衣冠南渡后、旧俗与重建彼此冲撞又彼此交融的南京。后世言“神州陆沉,百年丘虚”,又哀语“人多饥乏,更相鬻卖”,恰是彼时候了。

      云云衣冠曾于暗光间渗出金辉,亦漠漠黑夜中作飞尘湮灭。良氏大抵亦是如此,乃至于后世也未曾有人忆起。

      这一日的清净似蒙蔽了付珠河的耳目,唯将诸事抽丝剥茧后,她竟才察见真相。

      数百公里的距离在此时候已难跨越,遑论她身无羽翼,难飞渡过光阴的长河。

      何谓思归?何谓无常?

      身在人吃人的岁月,他们俱是惊立危墙之下而挣脱无力的渡劫人。付珠河仍想寻出归家之法,但前提是她要在这乱世里好好地活着、活下去。

      她走了神,良寿叩盏,付珠河登时抛却杂绪,收敛神思,为空盏续上半的茶。

      低首似成了付珠河最常见的姿态,她凭依着现代的记忆强记千余年前的物什、礼仪与餐食。幸而良寿久不出门,她也跟着接触不到生人。盘芦于庭中当值时,也会照拂她几分。

      她装着鹌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学着,倒也渐在此处摸索出几分游刃有余的意味。

      又是许多日后,气候愈暖,和风柔柔,良寿的肺疾也好了大半,难得多上几许活气。

      春光灿灿,明日却该复课。许是良寿也想抓住这难得的好时候踏青,他早作吩咐备下牛车,拢袖站在案前与她讲:“珠河,今日随我去趟新亭。”

      良寿照旧噙笑,向外头牛车去了。他的书僮明月低首拢袖作礼,只趁转身时偷摸地小瞪她一眼。

      ……莫名其妙的小子。

      行云与明月同胞而生,颇有慧颖,各被选作二郎殊、三郎寿的书童。行云尚端稳谨慎,明月却是个皮猴,后来不知怎地被主人打了一顿,喜怒再不敢多形于外,可内里仍顽劣,抵是恼她分了郎君喜爱罢。

      付珠河没做声,也无心理睬,她随出府门,抬首便见牛车停驻,木凳已轻微掉漆,被车夫摆在厢前。

      这是她初次出府。砖地长巷,春时候的江南尚未笼在蒙蒙的烟雨里头,可砖瓦行人间已见得几分温软风气,教人心也似软和了般。

      良寿惯乘牛车出行,待他轻车熟路地先上了,她便也仿着踏凳登车。内厢简朴出奇,甚尔搁不下一只小几,她欲环视,也只两瞬不过。

      厢内狭小,闷着股木味。待下牛车,流水与自然的清香霎时扑在付珠河的鼻息,浸润着五官五内,顿然使人精神一振。

      付珠河叠掌立于良寿斜后,趁无人关注时抬眸瞧瞧又无声望去,但见“新亭”二字已旧,亭柱的红漆却仍清亮煞人。这字深而鲜亮,好似瞧见一眼,便会烙入心底。

      亭畔,无根的落叶浮在河上,浩荡而东,再无归期。

      枝条随风徐曳,柳叶纵横掩映间,漏出个锦袍玉带的人影。

      司马裒背倚朱柱,唇叼野草,晾着一口白牙,怡然自得地阖着眼,养神时还不忘按着腰间的长剑。

      听见有人靠近,司马裒猛地睁开双眼,吐了野草,一双炯炯有神的凤眼便望了过来:“阿寿,你才来呀?我可等你好久!”

      他瞧着不过十岁左右,眼窝颇深,鼻梁高挺,眸子也是琥珀色的,似透亮的玉,只那一双丹凤眼最类中原人。这人瞧着与良寿不差多少年岁,却比他高上半个头。

      胡人?付珠河暗揣。

      “阿裒。”良寿亦莞然,走上前去与他见礼,“初至建邺,病体方愈,倒劳你担待。——琅琊王早至三年,不知如何?”

      “啧!我最烦你说这般文绉绉的话。”

      司马裒牵起唇角,目带不屑之意,冷哼道:“南迁大族自然好周旋,江左旧族也渐有依托之势,父王这处诸事尚顺,只一点——他啊,对北伐是一点兴趣也无,他……!”

      眼见他愈说火愈大,眉一竖,又按着剑,倒真现了些凶相,良寿眼皮一跳,忙打断他大逆不道之言:“诶,不提此事了,琅琊王心怀远志,又有王司马旁佐,归复故土只是早晚……还有旁的要问,祖逖将军如何?”

      “嗐!他么,还是没信来。但他身手好,又待在老家,想必无事!”

      “那,你兄长——”

      “他也好的很!”司马裒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扭过头去,摩挲剑柄,“不说这个,说些旁的。这么久没见,怎不先过问我呢?”

      良寿无奈一笑:“你——”

      他二人说笑不止,只余付珠河直直立在良寿斜后,几近融入静默的柳。
      她细细地听着“司马睿”、“祖逖”等字眼,将从前一瞥而过的字句自识海捞起,渐织出鲜活的网。其虽破漏百出,飘飘摇摇,却又不得控制,便化作一股惊涛骇浪滚过她心头了。

      可偏巧是这时候,可偏巧是这些名人物……付珠河总觉,似有人欲教她见证什么似的,可她竟再也想不到其他。

      不知多久,该交代的也交代了,想问的也知晓了,司马裒的气也散了,他冷静下来,抱剑叹气,摇着头啧啧几声:“方才着相,倒是我思虑不清,刚站稳脚跟,父王不会北伐。”

      “再说你……”司马裒看着比自个矮一截的良寿,指他身后的付珠河,“心眼忒好,压得你这般矮呢!心眼好,这时候有用么?”

      良寿不置可否,只笑不言。付珠河仍做鹌鹑。

      良寿眉眼一弯,下一秒却垂了眼:“今年是永嘉五年。”

      “是啊,永嘉五年。”司马裒摩挲着怀中剑,扬眉,“东海王殁了,你晓得么?”

      “洛阳之乱,我虽病居不出,亦有耳闻。”

      “河的那边便是故乡,好远啊。”

      司马裒忆起甚么,又晾一口白牙,笑弯了腰:“‘风景不殊,举目有江河之异。’”

      付珠河尚未会意,良寿却知他,似吟咏般启齿:“‘当共戮力王室,克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泣邪?’”

      他望司马裒,望付珠河,又望江,目光渐远,似生出双翼的鲲鹏,羽翅一振,便得逐百里而至琅琊:“我们会回去的。”

      付珠河似有所感地望去,清流、柳堤……在望不见的天边,那为烽烟所隔绝的地方,同样是她的故乡。

      她来自那里,也盼归去那处。

      明月似扳回一城。归府后,良寿便给付珠河放了小假,自然,她此番看到了明月挑衅的目光。

      她有心事,无心多管这安童。归来奴婢院时,盘芦正借斜下的金光绣花,边用家乡调子哼着她只能约略听清的小调。

      “呗色……吕吕……夯麻……耶……”

      见她来,盘芦弯目,歌声犹未止,只将吴语换了官话。她颇善绣物,针走如游鱼,一会子便吐出一只新莲。可付珠河不看莲,她只望盘芦,听吴地婉约的歌。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这是……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黍离》!

      盘芦粲然,恰完了最后一只莲的形。付珠河却心头一颤,栗栗无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思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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